13

一缕阳光打进露台，刺得我眼睛发疼。挨着墙壁睡了一夜，浑身骨头都像散了架，又僵又疼。

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烟花硝烟味，远处公园隐约传来晨练的音乐声，那种属于清晨的、充满生机与行动力的声响，让我真切地感到，这才是新的一天，新的一年。

这种感觉，比凌晨那阵倒计时的狂欢要实在得多。时间和日期或许只是人为的刻度，但氛围的魔力就在于此。我可能对零点的跨度后知后觉，只有睁开眼的这个早晨，才像是一切真正的开始。

我侧过头，看到陈如茵在我旁边躺着睡着了，我们的手早已从那个温暖的口袋里分开，身体也不再紧挨着，各自蜷在各自的角落。

就在这时，下方隐约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由远及近。

我心里一紧，连忙伸手，轻轻摇了摇她的肩膀。

“醒醒。”

陈如茵含糊地“嗯”了一声，睫毛颤动，眼睛勉强睁开一条缝，里面满是睡意：“早上好……”

“好像有人上来了。”我压低声音。

“什么！”

她几乎是弹坐起来，睡意瞬间消散，然后她一把抓起盖在身上的围巾，胡乱团了团塞进随身的布袋里，动作快得带风。

“快走！”

她指着逃生梯的方向，压低声音。我也立刻起身，顾不上浑身酸痛，尽量不发出声音，快速穿过空旷的露台，冲向那道铁楼梯。

我们一前一后顺着铁楼梯快速下楼，那铁板上不可避免的轻响在安静的清晨里显得格外清晰。突然的奔跑激起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直跳，很难受。

直到双脚重新踏在小花园柔软的草坪上，我才停下来，大口喘气。确定没有被发现，彼此对视一眼，都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一点心照不宣的笑意。

缓过气来，我看着陈如茵被晨光照亮的侧脸，忽然又说了一遍：“新年快乐。”

她愣了一下，随即微笑：“什么呀，昨晚不是说过了吗？”

昨晚，指的是零点烟花最盛时那句符合气氛的祝福。

我望着逐渐亮起来的天空：“我感觉，新的一天，白天真正开始的时候，才更像新年。”

有一种，万物新生的实感。

她看着我若有所思，然后点了点头，笑容变得更柔和：“那行吧。新年快乐，孙雨微。”

她叫了我的名字。这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有不一样的质感。

“说起来，今天放假，你什么时候回家？”她追问。

想起那个不想回去的家……

“我不回去，就在宿舍休息。”

“好吧。我爸妈让我早点回去，我回宿舍收拾一下就得走了。”

我们就在小花园里树丛边道了别。她朝着和我不一样的宿舍区方向走去。

临别前，我们还互相告知了对方班级，也算是意外收获了。陈如茵果然在文科班，教室和宿舍都在与我完全相反的方向。

新的一年感觉宿舍的气息也是新的。推开宿舍门，舍友阿萍正对着镜子梳头，看见我，立刻转过身：“你昨晚去哪儿了？怎么夜不归宿？”

我心里一慌，面上强作镇定，支支吾吾道：“我爸临时说来接我，有点事。”

“那怎么又回来了？”阿萍追问。

“好了好了，在宿舍不也挺好的吗？咱们一起过元旦。”一个熟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我这才注意到，高晨露正坐在我的书桌上翻着卷子。她和阿萍关系一直很好，经常来我们宿舍串门。

高晨露是在帮我打圆场吗？她大概是知道我和爸妈尴尬的关系的。但是我不想让身边任何人窥见那片泥泞。那是我的隐私，也让我觉得有些丢脸。

阿萍耸耸肩，看向高晨露：“一起玩呗，晨露也不回家。”

“快高考了，弯道超车，抓紧时间复习。”高晨露点着头说道。

“中午我爸妈会送饭过来看我，他们让我不用回家了。”阿萍补充道，语气里带着开心。

真好啊。我心里轻轻叹了一句。

“你最近好像总往图书馆阅览室跑？”高晨露转向我，随口问道。

“对啊，不过其实……大半时间在偷偷看闲书。”

“你们班真好，我们班主任根本不让去，要求晚自习前也必须待在教室。”阿萍插嘴，带着点羡慕。

“谁叫你们是尖子班呢。”

周萍，也就是阿萍，和我本来只是普通舍友关系，但和高晨露从高一开始就是很好的朋友。高二分班后，我和她们渐渐熟络，成了学习搭子和饭搭子。在我心里，她们的分量，远比那些狐朋狗友重要。阿萍原本和我们同班，但因为几次大考成绩突出， 被调去了理科尖子班，好在宿舍没换。所以我们三个人的联系一直没断。阿萍换班后，在班里日常一起行动的就剩下我和高晨露，我自然和她更熟络些，多数时候只要凑得上时间，我们三个就一起吃饭闲聊。

高晨露忽然伸手拉住我的手腕：“不过，下周开始，吃饭后你得在教室陪我一起自习了吧？”

“为什么？”我一愣，然后下意识地缩了下手。

——好像手心里的字还没擦掉。

阿萍立刻挺起胸，带着点“内部消息灵通人士”的小得意：“最新小道消息！下周开始进入考试周，所有学生晚自习必须回各自教室。图书馆可能整个都会暂时关闭。”

我心里“咯噔”一下。

那个安静的、可以暂时逃离的空间，要没了。

然后，一丝更深的失落悄然蔓延。仅仅是因为那个空间吗？还是因为拼凑名为“陈如茵”的碎片的机会，也要随之消失了？

我缩紧了手心，不敢露出里面躺着的那三个字。

除了“陈如茵”这个名字，我对她几乎一无所知。

高晨露看着我忽然皱起的眉头：“怎么了？和我一起自习，你不高兴？”

我赶紧回过神，换上惯常打趣的语气：“高兴，高兴死了。能和高大小姐一起自习，是老奴我的荣幸。”

她笑着捶了我肩膀一下，阿萍也在一旁起哄。

就这样，在宿舍熟悉的吵闹声里，怀着既温暖又失落的交织心情，度过了新年的第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