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陈如茵带着我穿过昏暗的小花园，绕过几座格外萧索的花坛，最终停在体育馆门前。

“这里。”

她压低声音，指向体育馆一道不太起眼的救生梯。

“虽然体育馆只有三层，但它建在高坡上，然后角度刚好对着公园那边，视野意外的好。”

我跟着她踏上楼梯，脚步再铁质的楼梯上踏出嘎吱嘎吱的回响。

“你怎么发现这个地方的？”

“去年元旦，我自己溜出来看烟花了。偶然找到的。”

“今年怎么就拉我一起了？”

“嗯……就当是作为借我外套的回礼。”

啊，用这种事情作为回礼吗？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我们悄无声息地溜上三楼。通往内部场馆的门都锁着，但一侧通往外部宽阔平台的走廊门却虚掩着。那是一条半开放的露台，外侧有齐胸高的不锈钢护栏，头顶有部分屋檐遮挡，向前走去，可以看到天空的视野的确不错。

冬夜的风毫无遮拦地掠过露台，卷起细微的尘土。远处，城市灯火织成一片光海，公园的方向是一片漆黑天空，像是等待绚丽烟花的到来。

等待开始了。

时间在寒冷和寂静中被拉得很长。我们靠在冰凉的护栏上，谁也没说话，只是望着那片等待被点燃的黑暗。偶尔有远处马路上车灯的光弧划过，或者更遥远的荧光。校园依然沉寂如深海。

当远处隐约传来人群倒计时的喧哗时，我才惊觉零点将至。

“五、四、三、二、一！”

似乎是公园里的人群开始倒计时了。

“元旦快乐！”

公园方向爆发出高昂的、混杂的呐喊，送到我们耳边。

就在这时，陈如茵转过头来。远处不知哪里的灯光恰好映亮她半边脸颊，镜片后的眼睛弯了起来，嘴角也扬起了弧度。

“元旦快乐。”她对我说。

声音不大，却比任何远处的欢呼都更清晰地落进我耳中。

几乎就在话音落下的同时——

“咻——砰！”

第一束银白色的烟花的啸叫着划破夜空，在我们头顶轰然炸开。巨大的金色菊盏瞬间绽放，碎成万千流火，拖着细长的光尾缓缓陨落，将我们的脸庞都映得一片灿亮。

稍后轰鸣声才抵达，我下意识抬手捂住耳朵。

紧接着，第二朵，第三朵，红色、绿色、蓝色……绚烂的色彩接二连三地涂抹着漆黑的画布。光芒明明灭灭，每一次炸响都伴随着下方公园里传来的惊叹。

我和陈如茵在在瞬息万变的光影中安静地站着。

当又一簇特别响亮的烟花还未炸开时，我抓着那空隙，朝着她的方向快速说了一句：

“元旦快乐！”

然后更浑厚的轰鸣声居然和我的祝福声同步到达了。

不知道她听见没有。她只是专注地看着天空，侧脸在变幻的光彩里显得格外宁静。

烟花在继续。在又一阵相对稀疏的间隙里，我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转向她。

“那个……你叫什么名字？”我鼓起勇气问。

即使我早已在风那里知晓了答案，但此刻，我想要她亲口告诉我。

“陈如茵。”她答道。

但几乎同时，又一串密集的烟花尖啸着升空，砰砰砰地接连炸响，她的声音完全被吞没了。

——虽然我没听太清，但是我知道是这三个字

我适时地露出没听清的表情，侧过耳朵，带着疑惑。

我从背包侧袋里摸出一支水性笔，递过去。

好像并没有什么地方可以写字，不如就写在这吧。

然后我摊开了自己的手掌。

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忽然笑了，好像明白了什么。随即接过笔，冰凉的笔尖轻轻点在我的掌心，痒痒的，带着某种奇怪的触感。

她一笔一划地写她的名字：陈如茵。

写完，她抬起头，眼睛亮亮的，把笔还给我。

然后她怕我听不清似的，提高声音问我：“你呢？”

陈如茵也摊开了手掌。

感觉这个场景很有趣，我笑了，在她摊开的手掌上，有些颤抖地写下我的名字：孙雨微。

笔尖划过她温热的掌心肌肤，写下最后一笔时，我能感觉到她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我们收回手，不约而同地低头看向自己掌心。那三个字仿佛是要烙印在皮肤上了。一种奇异的满足感，毫无预兆地在胸口漫开，像在内心炸开的烟花。

最后一束烟花拖着长长的的余烬消失在黑暗里。夜空重归沉寂，硝烟味淡淡地弥漫开来，远处城市的喧嚣也渐渐平息。

陈如茵望着下方一片黑暗的校园说：“现在可回不去了，宿舍大门已经锁了。”

“那你去年怎么办的？”

“就在这里，席地而睡。”

我跟着她近走廊入口的地方。这里头顶有更宽的屋檐遮挡，两面是墙，可以避风，而且还可能可以挡住巡查人员的视野。

“就睡这儿吧。”她说。

我也确实累了，兴奋褪去后，深深的疲倦涌上来。我靠着冰凉的墙壁坐下来，抱紧了膝盖。

“冷的话就告诉我。”

她说着，解下了自己脖子上那条白色围巾，将它展开，变成一条宽幅的薄毯，轻轻盖在了我们俩的大腿上。

围巾好暖，也好香。

但手还是冷，手指渐渐冻得有些发僵。

“手好冷。”我小声自言自语，右手悄悄地从大腿上放了下来，悄悄地靠近她。

然后，一只温暖的手伸了过来，轻轻握住了我冰凉的右手。

我微微一颤。

陈如茵没有看我，只是自然地将我的手牵过去，放进了她羊毛大衣侧面的口袋里。宽大的口袋里面柔软而温暖，瞬间包裹住我冻僵的指尖。她的手掌就覆在我的手背上，温度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

好温暖，温暖得让人眼眶发热。

我们就这样靠着冰冷的墙面，肩并着肩，腿挨着腿，手掌共同栖息在一个口袋里，沉默地依偎着。

好困，好累。我了闭上眼睛，掌心那三个字还在发烫。

只有夜风偶尔拂过屋檐的微响，和我们彼此轻缓的呼吸。

我握着那只温暖的手，坠入了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