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定是在一个如往常般安静的晚餐时做出的。
父亲难得没有加班,餐桌上沉默一如既往。只有筷子触碰碗沿的轻响。林毓秀小口喝着汤,目光落在汤面上的葱花上。母亲刚离开的时光,父亲还会努力找些话,问学校,问饭菜,问她想不想买新衣服,林毓秀以沉默回应努力,于是现在只剩下了沉默,和父亲的一份愧疚。过于安静的女儿让他更不知如何开口。
林毓秀放下汤碗。陶瓷底磕在玻璃桌面上。
父亲抬起头,看向她。
“爸。”她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嗯?”他放下筷子,坐直了些,是一种专注倾听的姿态。
“寒假……”林毓秀盯着自己的膝盖,“我……想报一个物理的补习班。”
预想中的疑问并没有出现。父亲只是看着她,那双因长期伏案画图而略显疲惫的眼睛里,情绪快速翻涌——先是疑惑,但迅速被一种更深层,几乎可以称之为“高兴”的情绪覆盖。
女儿主动提出了要求。一个关于学习的要求。这在他贫瘠的父女交流经验里,几乎可以划归为“积极信号”。至于学文学理,父亲并不在意这些,女儿能主动提出意愿已让他足够满意。那份愧疚感,在此刻变成了几乎是不假思索的支持。
“好。”父亲立刻回答,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快,“物理好,实用。哪个补习班?费用多少?时间呢?”他一边问,一边已经拿起手机准备转账,“钱够不够?我多发你点吧?”
他一连串的反应让林毓秀有些发愣。她预想了需要解释,甚至准备好了面对沉默的反对,却没想到是这种近乎迫不及待的应允和支持。
看着父亲的面孔,那份略带笨拙的关切神情,林毓秀心里那点因为隐瞒真实动机而产生的不安,被一种更复杂的酸涩覆盖了。
“谢谢爸。”
“谢什么。”父亲摆摆手,重新拿起筷子,似乎想掩饰刚才稍显激动的情绪,“有什么事……就跟爸说。”
那晚剩下的时间,沉默依旧,但空气似乎有了一点极其微小的不同。父亲难得打开了电视,肩膀看着也放松了些。而林毓秀回到房间,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父亲的关心与期待,与她隐瞒的真相,让她有些不安。
寒假补习班离学校不远,有很多学校的学生都会来上。
林毓秀依旧坐在教室的角落里。努力地理解黑板上复杂的力的分析图。在不断思考分解的力中,她的思绪像被分解的力一样,朝着无法控制的方向滑散。
她想起元旦夜钟灵的话——“我爸妈觉得,选物理……以后的选择更稳妥。”
但自己不是为了稳妥而选择的物理,是为了自己的私心。
手指冻得有些僵。她习惯性地想去摸口袋里的MP3,指尖碰到冰冷的外壳,又停住了。这里不行。她缩回手,在膝盖上蜷了蜷。
课间休息的铃声响得突兀。教室里活泛起来,低语和挪动椅子的声音交织。林毓秀放下笔,指尖被冻得有些麻木。她起身,想去走廊尽头的洗手间,用冷水洗把脸,驱散一下听课带来的昏沉。
“林——毓——秀?”
一个带着因不敢置信而拔高了的声音在她斜前方响起。
是熟悉的声音。林毓秀转过头去。
郑欣站在过道里,手里捧着一叠资料,眼睛瞪得圆圆的,像是看见了什么极不可思议的景象。她今天穿了件鹅黄色的羽绒服,亮得扎眼。
“真的是你!”郑欣站稳,把怀里的资料往上颠了颠,上下打量着林毓秀,像在确认什么稀有物种,“你怎么会在这里?这是物理班啊!”她指指旁边教室门上贴的课程表。
林毓秀没想到会在这里以这种方式遇见郑欣。她下意识想避开目光,但郑欣探究的视线牢牢锁着她。
“嗯。”她点了点头,算是承认自己确实出现在这个“不该出现”的地方。
“我的天……”郑欣惊愕丝毫未减,“你不是……那个,咱们班文科顶梁柱吗?跑这儿来受刑?” 她用的词很夸张,但脸上没有嘲讽,只有纯粹的不解和好奇。
“什么?” 林毓秀有点困惑。
“沈老师不是总夸你作文有灵气呢?”郑欣说得理所当然,“所以你这是在……挑战自我?”
林毓秀抿了抿唇,她不知该如何解释,只能含糊道:“……需要补一下。”
“何止是‘一下’,”郑欣摇着头, “你这是跨物种进修!勇气可嘉!”她说完,大概意识到这话可能不太合适,吐了吐舌头,“哎呀我没别的意思,就是太震惊了。物理真的很难,对吧?”
短暂的沉默在走廊里蔓延,只有远处其他教室隐约传来的讲课声。郑欣看着林毓秀微微低垂的侧脸和略显苍白的脸色,眨了眨眼,像是突然打通了什么关窍,话题倏地一转:
“对了,钟灵要是知道你在这,肯定惊得下巴掉下来。”她语气变得熟稔起来,仿佛找到了共同话题的突破口,“不过她这个寒假更惨,请了一对一家教,每天卷子堆得比山高,我约她出来逛个街都没成功,说没时间。”
“她……很忙。”林毓秀像在陈述,又像在确认。
“可不是嘛!”郑欣皱起鼻子,带着点感同身受的夸张,“她妈望女成凤呗,不过钟灵也是真能扛,啥也不说,就自己闷头学。升高中那个暑假她妈可是给她报了两个补习班,白天和我一起上,下午回家继续上网课呢,像个陀螺一样忙得团团转。有时候觉得她也挺……”她顿了顿,似乎在找一个合适的词,“……挺不容易的。”
林毓秀沉默地点点头。走廊的穿堂风似乎更冷了,她把手往口袋里更深地缩了缩。郑欣的话像几块拼图,让她对元旦夜里钟灵那句“家里觉得”背后沉甸甸的分量,有了更具体模糊的认知。
“你呢?”郑欣好奇的声音将她从思绪中拉回,语气比刚才多了几分认真,“下学期……真打算选理啊?”
林毓秀抬起眼,目光与郑欣的相遇。她的问题很直接,带着朋友间的那种坦率。
她喉咙有些发干。那个最简单的“试试看”的借口,在郑欣明亮的注视下,忽然显得有些苍白。她最终只是微微地点了下头,幅度小得几乎只是睫毛颤动了一下。
郑欣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她脸上掠过一丝极其微妙的神情,像是恍然大悟,又像是一瞬间捕捉到了什么飘忽的线索。她没有再追问,只是嘴角弯了弯,那笑容里多了点别样的意味,拍拍林毓秀的胳膊:
“行!有魄力!以后有不懂的……呃,虽然我补的是英语,物理帮不上忙,但精神上支持你!加油!”她语气轻快,带着鼓励,“下次说不定能把钟灵也拽出来,她理科好,让她教我们!”
这个提议让林毓秀的有些心动。一起……研究?
“嗯。”她又应了一声,这次,声音似乎没那么干了。
“哎呀,我得赶紧回去了。”郑欣抱着资料,像只敏捷的鹅黄色小鸟,转身就要跑,又回头挥了挥,“加油啊,林毓秀!坚持住!”
她蹬蹬蹬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走廊另一端。
“W”。代表“功”的字母。也是“work”,工作的意思。
她想,这或许就是她正在做的事情。一件很笨,很难,成功率渺茫的“工作”。
她知道自己在做一件很傻的事。
可是,当老师开始讲解,她努力去听那些依然艰涩的术语时,眼前偶尔会闪过元旦夜晚,那根连接着两只耳朵的白色耳机线,两人共享的那片绝对安静的,任由音乐流淌的黑暗。
至少,我尝试过了。
橡皮屑还粘在指尖,轻轻一吹,就散落在冬日下午稀疏的光线里,不见了。
林毓秀的日记
高一 1月26日
我说出来的和我真实的想法不一样,对爸爸有点愧疚。
但是爸爸好像很开心,明明是我在麻烦他啊。
开始上补习班了。
把之前学过的东西梳理了一次,应该能跟上。但力的分解像在拆解我自己的脑子。
遇到了郑欣。她确实是个好人,只是我不太能接受她的好意。
她说了一些我所不知道的钟灵的事,她好像有点怪怪的?一提到钟灵就是这样。
算了。
明天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