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文艺晚会的喧闹，像一锅煮沸的水，咕嘟咕嘟地漫过整个操场。舞台灯光刺眼，音响震耳欲聋，被压抑许久的学生们暂时得以释放，欢腾成一片海洋。

舞台的音响震得人发麻，声音也在那失去了意义，钟灵站在人群边缘。爱热闹的郑欣拉着王悦早就钻进了前排的人堆里，朝她招手喊了两次，但声音完全被音响盖住了，钟灵无奈地摇摇头，示意自己受不了音响，就在这里看看。

班级区域的划分早已模糊，尽管有老师在维持秩序，也仅仅是最基本的秩序了。就在她犹豫着要不要找个更清净的角落时，余光瞥见一个人影。

是林毓秀。她依旧穿着校服外套，拉链拉到下巴，双手插在口袋里，背影在变幻的舞台彩光中忽明忽灭。钟灵心中有了一丝明悟，几乎没怎么思考，她也挪动了脚步，往她心中想的目的地走去。

是之前偏僻的石椅。这里没有灯光，只有远处舞台的光晕勉强勾勒石椅的轮廓。喧哗声传到这里，已经被稀释成一片可以接受的背景噪音。

她抬头看了看跟上来的钟灵，没有说话，只是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一个位置。

钟灵坐下，石面的凉意透过裤子传来。她们并肩坐着，望着远处那个喧闹的舞台，像在观看一部与己无关的盛大默剧。

空气很冷，呵出的气凝成白雾。钟灵搓了搓手。

舞台上，一个流行歌舞节目正到高潮，强劲的鼓点即便隔了这么远也清晰可辨。林毓秀手指伸进口袋，摸索了一下。

然后，她掏出了那个银色的MP3，和那副白色的耳机线。

她低下头，熟练地将两只耳机分开，手指捏着其中一个，停顿了大约两秒钟。那停顿极其短暂，却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长，充满了犹豫与试探，和一丝破釜沉舟的勇气。

接着，她手臂微微一动，将那只捏着的耳机，递到了钟灵面前。

就只是递过来，清冷的空气里，耳机线微微晃动。她的眼睛依旧看着远处的舞台侧方，侧脸在微光中显得平静。

钟灵看着那只小小的白色耳机，又抬眼看了看林毓秀在昏暗中有些模糊的侧脸。远处变幻的彩光忽然掠过，在她长长的睫毛上投下跳跃的光影。

钟灵伸出手，拿住了冰凉的耳机，也碰到了林毓秀同样微凉的指尖。

“谢谢。”她低声说，将耳机小心地塞进右耳。

林毓秀这才将另一只塞进自己左耳。

“咔哒”一声轻响，林毓秀按下了播放键。

刹那间，外界的喧嚣——鼓点、歌唱、笑闹，主持人的串词，都像潮水般迅速退去，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取而代之的是一段清澈如溪流的钢琴前奏。

她们共享着同一个声音构筑的世界。在这片嘈杂海洋的孤岛上，只有她们两人，和这段流淌的琴音。

钟灵轻轻屏住呼吸，生怕惊扰了这份珍贵的私密。她能感觉到耳机线从两人中间垂下，轻微的重量牵扯着，像一条无形的纽带。

没有人说话。她们就这样静静坐着，听着同样的旋律，看着远处不属于自己的热闹。

直到一曲终了，下一首前奏响起的间隙，外界的声浪才短暂地重新涌入。就在这时，林毓秀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被风吹散，但因为离得近，又戴着耳机，钟灵听得很清楚。

“这个编曲……”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很干净。”

钟灵从音乐中回过神，意识到她在评价耳机里的曲子。

“嗯，”她应道，“像现在呼出的白气，很快会散掉，但那一刻是清楚的。”还有一句话卡在喉咙里，不知是否该说，最终，她有些不好意思的添了一句：“总觉得很有你的风格。”

林毓秀似乎怔了一下，侧过头看了钟灵一眼。黑暗中，她的眼睛很亮。

“……啊。”她转回头，声音里有一丝极淡的满意。

又是沉默。

舞台上换了个节目。林毓秀的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她不耐烦或无措时的小动作。

就在这阵略显尴尬的喧哗声中，她忽然又开口了，这次的问题，却指向了遥远的未来。

“……下学期，”她的声音比刚才更轻，像是自言自语，却又明确地传递给了身旁的人，“是不是要填分科意向了？”

钟灵夹着耳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在这个本该无忧无虑的夜晚，在这个音乐流淌空间里，未来的沉重侵入了这个小世界。

她沉默了几秒。耳机里的音乐正放到一段舒缓的篇章，却无法抚平她心里泛起的涟漪。

“嗯，”她最终回答。

“你……”林毓秀停顿了很久，久到钟灵以为她不会问下去了，“想选什么？”

这句话问得极其平淡，就像在问“明天天气如何”。但钟灵知道，这平淡之下，是怎样的惊涛骇浪。这对于林毓秀来说，问出来一定需要相当的勇气。

钟灵低下头。

“我……”她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肺叶有些刺痛，“大概会去理科班吧。”

她说完，虽然林毓秀没有任何声音，但那瞬间凝固的气氛，钟灵清晰地感知到了。

她忍不住解释，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急切和无奈：“我爸妈觉得，选物理……以后的选择更多，也更稳妥些。” 这是真话，却也只是部分真话。

“哦。”林毓秀只应了这么一个字。平淡无波，听不出情绪。

然后，又是更长的沉默。耳机里的音乐已经不知继续了几首，远处的晚会似乎进入了另一个高潮，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但那些都与她们无关了。她们被包裹在音乐和沉默织成的茧里，各自消化着那个关于“理科”的答案。

远处的晚会结束了。

林毓秀忽然抬手，轻轻摘下了自己左耳的耳机。几乎是同时，钟灵也下意识地摘下了右耳的耳机。

然后，在这震耳欲聋的沉默中，钟灵听见了林毓秀的声音。她没有转头，像是在梦呓，却又异常清晰：

“理科啊。”

她仿佛在品尝这三个字的滋味。

“知道了。”

人群开始骚动，朝各个方向流散。灯光次第亮起，驱散了操场上的黑暗。

林毓秀站起身，仔细地将耳机线缠绕在MP3上，收回口袋。她的动作恢复了平日里不紧不慢的节奏。

“走吧。”她说，语气平常，仿佛刚才那场关乎未来的试探从未发生。

“嗯。”钟灵也站起来，屁股有些冷。

她们随着稀疏的人流走着，中间隔着一小段距离，不再有耳机线相连。喧嚣褪去，冬夜的寒意重新包裹上来。

走到教学楼下的岔路口，该分开了。林毓秀停下脚步。

“今晚的音乐”她看向钟灵，夜色中她的目光难以辨明，“谢谢你和我一起听。”

然后，不等钟灵回答，她便转身，走向了通往校门的那条路，背影很快消失在的人影和路灯的光晕里。

钟灵站在原地，右耳仿佛还残留着耳机微凉的触感，和那段清澈钢琴曲的余韵。

“知道了。”

林毓秀最后那句话，在她脑海中反复回响。

她知道什么了？

知道了我选理科？还是……知道了她接下来该怎么做？

钟灵无从得知。她只感到一种巨大，温柔的不安，和一丝渺茫的，不敢深想的期待。

她抬起头，望向林毓秀消失的方向。

新年到了。

而关于未来的形状，就在这个喧嚣与音乐交织的夜晚，稍微清晰了一些。

林毓秀的日记

高一 1月1日

是新的一年了。

晚会很吵，有点无聊。

我跑去之前体测后坐的石椅那。

钟灵也来了。

我没有感觉奇怪，就像在这个时候她理应出现在那一样，我是这么感觉的，我去了那，她可能也会去。

递耳机的时候有点犹豫，最终还是分给她一只。

她的比喻总是很奇怪，但很对。

鼓起勇气问了分科的事。

她说，会选理科。因为家里觉得稳妥。

是家里，那自己呢？

我现在才意识到我不太了解她，我对她几乎一无所知，她也从来不会说。

我想……多了解一点。

听歌的时候很安心，我有点享受那样的氛围。

如果我想继续看到那个令人安心的背影，我知道我需要付出什么。

代价会很清晰，在成绩单上，在听不懂的课堂上，在令人头晕的公式里。

但我有点害怕，即使我付出了这些，穿过了那些令人头晕的公式，站到了她身边……那个背影会不会在某一天，因为别的原因，又变得遥远？

离别是很正常的，即便是妈妈都会不告而别。

算了，不想了。

先期末考试吧。

至少高一，还能坐在同一间教室里，一抬头，还能看见那个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