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过了多久，被窝里陈雪的啜泣声已经渐渐平息，连外面的动静也一点都听不到了。
王娇她们已经上床睡了吗？
周围静得有些出奇。
冷静下来才发觉，自己不知何时已经完全挪到了陈雪的床上，几乎是半拥着她。我的手臂环过她的肩膀，手掌贴着她微微汗湿的后背；她的脸埋在我的颈窝，温热的呼吸一下下拂过我的锁骨。我们靠得很近，近到能清晰地感受到彼此身体的轮廓和温度。
“我……要把被子掀开咯。”我对着怀里的陈雪轻声说。
她没有回答，只是用额头在我锁骨处轻轻蹭了蹭，像是在点头。
于是我慢慢松开环抱她的手臂，稍稍调整了一下姿势，在我们之间腾出一点空隙，然后缓缓将蒙住我们的被子掀开。
外面依然很暗，和蒙在被子里时相差无几，但总算有微弱的光线渗入。
就在这时，我忽然注意到，我们的床铺边，正有两双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我们。
“额……”
“……”
“……！啊，陈雪是哭了吗？”王娇率先打破了沉默，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惊讶。
陈雪没有回应，只是把脸侧得更过去了一些，似乎不想让别人看到自己这副样子。与此同时，一只手从王娇和李敏怡视线看不到的角度，悄悄伸过来，攥紧了我睡衣的一角。
“额……这个嘛……”我刚想解释，王娇又打断了我的话。
“陈雨闲，你不会是在偷偷欺负陈雪吧？”
“额……不……”
在我努力组织语言的当口，李敏怡却看了看我，然后轻轻拉了拉王娇的袖子，声音压得很低：“我觉得……应该不是那样。”
她又瞥了一眼陈雪，不知为何脸颊泛起一丝红晕，接着用更小的声音含混道：“万一是……那种关系呢？”
她说得含糊，我没太听清，但隐隐觉得，她肯定是误会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啊！”王娇听完却忽然激动起来，声音都提高了，“你你你你们，难道是情侣关系？”
“啊？”
我惊讶地出声。这误会可太大了，而且为什么会往这个方向猜啊？完全不对吧。
李敏怡也被王娇的反应吓了一跳，随即略带歉意地看向我们。“你怎么直接就说出来了……我只是说‘可能’而已。”她有些埋怨地对王娇说。
“额……抱歉抱歉，我不是故意反应这么大的，也没有歧视同性恋的意思，就是有点吃惊。”王娇摸了摸后脑勺，露出她一贯的开朗笑容。
“不不，没事。”我尴尬地笑了笑，“你们真的误会了，我跟陈雪不是那种关系。”
“那你们刚才是在干嘛呀？我们早就注意到你们一直蒙在被子里了。真的没做什么……特别的事情？”王娇追问着，身体前倾，眼睛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好奇光采。
李敏怡也投来好奇的目光。
“额……真的没有啦。”我无奈地笑道。
“可是陈雪哭了诶，好可疑。我们寝室可是和平寝室，不准欺负人哦。”
“这个嘛……”这到底该怎么解释？难道要说，陈雪对我发誓要把后半生交给我，而我想拒绝结果把她惹哭了？
这听起来也太魔幻了，就算说了她们也不会信吧。
还有什么好理由？快想啊，我这不争气的脑子。
不然“欺负室友”的帽子可就扣实了。
我可不要啊。
就在我绞尽脑汁的时候，陈雪攥着我衣角的手忽然用力了些。原本被我拉开的一点距离，被她悄无声息地重新填满。她抬起那张清冷而美丽的脸庞，带着刚哭过的脆弱痕迹，缓缓地、近乎依恋地贴在了我的肩头。几缕微湿的发丝扫过我的颈侧，带来一阵细微的痒意。
“没有……欺负我。”她轻声说，声音还带着一点鼻音。
“哦哦哦！这这这！”王娇一下子更加激动了，话都说不连贯。
而李敏怡——诶？李敏怡！
李敏怡怎么流鼻血了？！
“王娇！你先别‘哦’了！李敏怡好像身体不舒服！”我提高声音说道。
王娇这才回过神来，发现身边的李敏怡已经捂着鼻子，一副快要晕过去的样子。
“李敏怡？！”
……
……
后来，我赶紧下床，和王娇一起把李敏怡扶到书桌旁的凳子上。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缓过来。
“抱歉。”李敏怡仰着头，用纸巾堵着鼻子，闷声说。
“人没事就好，刚才真是吓死我了。”我松了口气。
“就是啊，吓我一跳。”王娇也拍着胸口附和。
“不过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李敏怡怎么突然就……”我依然困惑不解，流鼻血也太突然了。
“啊，这个我来帮她解释吧。”王娇举起手，积极地说，“大概是因为……她是个重度的百合控？然后看到刚才陈雪那个样子，一下子血气上涌了？”
“百合控？血气上涌？”
“嗯……”李敏怡用浓重的鼻音表示了赞同。
“真的假的啊？”我还是觉得有点难以置信。
“李敏怡自己都没反驳嘛。”王娇笑着说。
李敏怡点了点头。
“真的啊……”我长长叹了口气，感觉脑袋有点发胀，“百合控……意思是不反感女同？”
“是这样没错。”王娇替李敏怡回答，“李敏怡天天都跟我聊这些，所以我也算懂一点吧。”
“额……这该怎么说呢。那你呢，王娇，你也不讨厌吗？”我问。
“我还好啦，我接受度比较高。而且被李敏怡天天‘熏陶’，早就习惯了。”
“这样啊。”
“所以你和陈雪真的是恋人吗？不用顾忌我们，我们可以接受你们在宿舍谈恋爱的。”王娇又问，眼神里竟然还透着一丝兴奋。
“额……不不不，我和陈雪真的不是那种关系。陈雪，你说是吧？”我看向同样也已经下床、坐在旁边的陈雪。
此刻，我们寝室四个人罕见地围坐在书桌旁，就着小夜灯的光线聊天。
“嗯……”陈雪轻轻点了点头。
“那刚才你们到底在做什么呀？真的不用担心，我们保证不会说出去的。而且我跟你们讲……”
“别！”李敏怡突然出声想阻止王娇。
但王娇无视了她的“警告”，继续说了下去：“李敏怡她其实特别磕你们两个！呜呜，额——”李敏怡拼命用手去捂王娇的嘴，可惜失败了，“她每天晚上都拉着我晚回寝室，就是为了给你们俩留私人空间！”
“居然是这样吗？不过……我和陈雪没什么好‘磕’的吧？”我尴尬地挠了挠头。但心里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之前总能有那么多时间和陈雪在寝室独处。
“才、才不是没什么……其实有很多……”李敏怡低着头，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嘟囔了一句，随即又把视线移开了。
“哈哈……”我干笑了两声。
“所以你们到底在干嘛嘛？”王娇锲而不舍地追问。我转移了这么多次话题都没成功，看来不找个合适的理由是真不行了。
“刚才啊……刚才是陈雪月经来了，肚子疼，我帮她揉肚子呢。结果她还是疼哭了。”我说道。
对不起了，陈雪。眼下我能想到最合理的借口，就只有这个了。
“是这样吗？”王娇看向陈雪。
陈雪没有立刻开口。她的眼眶还泛着红，长长的睫毛低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随后，她轻轻点了点头。
“我的天啊，”王娇感叹道，“我一直觉得陈雪是那种特别高冷、特别有距离感的人，没想到还有这样的一面……这也太可爱了吧！”
“哈哈，”我摸了摸后脑勺，“是挺可爱的。”
“抱歉啊，误会你们了。”王娇笑着说。
“哈哈，没关系。”我笑笑，心里庆幸她没有怀疑。
“那陈雪要喝点红糖水吗？我带了一些红糖来学校，因为我生理期的时候也特别疼。需要的话，我帮你冲一点？”王娇热心地说。
陈雪愣了一下，然后摇头：“不，不用了。已经不痛了。”
“这样啊，那好吧。”王娇笑了笑，随即又说，“不过像这样大家一起聊天，感觉也挺好的呢。”
“是啊，我也觉得挺开心的。”我应道。
“啊，李敏怡也很开心，因为她其实很喜欢你们俩。”王娇看了看李敏怡，对我说道。
“别、别说了……”李敏怡的脸一下子红了，伸手去拉王娇的衣服。
“哈哈哈。这样吗？我很高兴哦。”我露出一个友善的笑容。
虽然不太明白为什么喜欢我们，但没被讨厌就好。
陈雪在我身边一直很安静，只是静静听着。忽然，她伸手轻轻拉住了我背后的衣角，朝我这边靠过来，几乎要贴上我的肩膀。
我把脸微微侧向她：“怎么了？”
陈雪还没回答，王娇就敏锐地捕捉到了我们的小动作。
“陈雪是想睡觉了吗？”她问。
我侧过脸，陈雪略显憔悴的面容近在咫尺。她半张脸藏在我的肩膀后面，只露出上半部分。哭过的眼睛还有些红肿，睫毛湿漉漉地低垂着，眼神里带着疲惫和一丝未散的脆弱。她几乎是用微不可察的幅度，轻轻点了点头，像一只倦极了又缺乏安全感的小猫。
“应该是吧。”我替她答道。
“嗯嗯，毕竟陈雪平时都睡得很早嘛，今天聊了这么久，也难为她了。”王娇善解人意地说。
“哈哈，也是呢。”
“那就睡觉吧！”王娇利落地站起身，“李敏怡，你鼻子还流血吗？”
“诶？额……没，没了。”李敏怡检查了一下说道。
“睡觉睡觉！”王娇动作迅速地爬上床铺，李敏怡也紧随其后。
不得不说，王娇虽然有点八卦，但关键时刻还挺体贴。
我呼出一口气，总算是应付过去了。
陈雪还轻轻拉着我的衣角，不知道心里在想些什么。
“上床了哦，陈雪。”我轻声说道，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点哄孩子的味道。
“嗯。”陈雪低低应了一声。
等我们都上床躺好，李敏怡便伸手关掉了她床头的小夜灯。
黑暗彻底笼罩下来，寝室里只剩下各自轻微的呼吸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就在我迷迷糊糊、快要进入梦乡的时候，忽然感觉到床铺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
我微微睁开眼，视线模糊不清，却隐约看见一个模糊的人影。
是梦吗？
那个人影动作很轻，像猫一样悄无声息地靠近床的内侧，然后慢慢地、小心翼翼地在我身侧伏躺下来。
“……陈雪？”
我的喉咙有些干涩。
陈雪听见我的声音，动作顿了一下，随即又朝我这边靠近了一点点。
她的脸庞在黑暗中逐渐清晰。
“……怎么了？”我问。
陈雪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侧躺在我的身边。她没有抱过来，也没有离得太近，维持着一个微妙而暧昧的距离——近到我能感受到她的体温和气息，却又没有实质的接触，仿佛一道无形的界线横亘在我们之间，而她在界线的边缘小心徘徊。
唉，真是的。
连睡觉都不让我省心。
我主动朝她那边挪近了一些，将我的薄被拉起来，盖在了她的身上。
虽然快到夏天，但后半夜还是会有些凉意。
“别着凉了。”我带着浓重的睡意嘟囔了一句，然后闭上了眼睛。
陈雪很安静，也很安分。她在我的被窝里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得很轻，轻到让我有些担心——这样真的能睡着吗？
直到过了很久，也许是深夜时分，我才在朦胧中感觉到，被窝里那团令人安心的暖意，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应该是陈雪，回她自己的床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