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的时间仿佛静止了,只有陈雪低低的啜泣声,不时从我对面传来。
我并不是有意要弄哭她的。
只是……她对我立下的那个誓言,沉重得近乎一份“卖身契”,这让我感到了某种危险。
倒不是害怕陈雪会因此做出什么极端的事,也不是担心自己的自制力不足,会对她下达不好的指令。
而是一种更根本的、仿佛要被某种东西缠绕一生的感觉。
我对此感到害怕。
而缘由,当然不在陈雪身上。
陈雪是个很出色的女孩,一米七的个子,皮肤白皙,容貌姣好。
成绩也总是名列前茅。
就算性格上有些安静孤僻,但我想,大多数人在面对陈雪这样近乎“托付终身”的誓言时,恐怕都很难拒绝吧。
甚至会因此开心得飘起来,也一点不过分。
至少我是这么觉得的。
所以,当听到陈雪说要把余生都交给我时,我的心当然也会不由自主地悸动。
但正是这份心动,让我必须拒绝她的誓言。
我喜欢女生,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
如果陈雪只是以一个朋友的身份待在我身边,我尚且能用理智编织成网,将自己那些不该有的幻想牢牢裹住。
可一旦她的身上附带了“将余生给我”的誓言,再不断说着“我只有你了”这样的话,我的心里便会不断滋生出邪恶的触手,试图将那理性的网撕破。
即使明知不可以。
却还是会忍不住幻想。
所以我同样也害怕女生。
我害怕她们窥见我的真面目。
就像我和徐青青、和陈雪的关系。
看上去如此亲密和谐。
但也仅仅是建立在“朋友”二字之上。
一旦我妄图触及那之上的领域,恐怕现在这勉强维持的和谐,顷刻间就会崩塌得一点不剩。
就算陈雪不断重复着“只有我了”,我也只能认为,那是过往的伤口在撕裂她,而她只是在向身边这个“朋友”求助罢了。
仅此而已。
我不敢设想她对我会有多余的情感。
不敢想,也不能想。
虽然这么说可能有些自以为是,但我并不会因为不敢对陈雪产生别样的感情,就选择不去帮助她。
我明白她的痛苦。
所以我要帮她。至少在她待在我身边的这段时间里,我不希望她太难过。
至于以后——
如果陈雪渐渐开朗起来,我相信,就算离开我,凭她自己的本事也能过得很好,还会找到一个真正爱她的人。
我只需要做那个曾经存在于她生命里的、某个普通的朋友就好。
如果陈雪还是像现在这样,那我想,我会再多照顾她一阵子吧,直到她能真正离开我,去追寻属于自己的那份爱。
其实不管是陈雪,还是徐青青。
我始终觉得,她们总有一天会离我而去。
我们终究是要长大的。
我们现在十六岁,高一。
下个学期,我们就要升上高二,高中生涯转眼就会过半。
接着是高考。我和陈雪、徐青青不同,我不是那种能稳定在年级前十的尖子生。高考之后,我们大概率会去往不同的大学。
虽然还是朋友,但可能会在不同的城市,过上截然不同的生活。徐青青到了大学,估计会是班上最耀眼的存在吧,她如果想谈恋爱,追求者恐怕能排起长队。
而陈雪,大概还是会安静地待在教室角落。但以她的相貌,喜欢她的人应该也不会少。
作为朋友,我们或许还能在寒暑假聚一聚,但更多时间,都会忙于各自的新生活。
如果她们俩都谈了恋爱,那能聚在一起的时间,恐怕就更少了。
不过,这样的关系大概也能维持到大学毕业吧。
我不太清楚徐青青和陈雪对考研怎么看。
但就算都不考研,直接进入社会——
工作也足够把人压得喘不过气了。
到那时,也许只有放长假才有机会见上一面。
而那个时候,她们应该早就有了恋人。比起我来,她们肯定更愿意把时间花在恋人身上。
最后结婚、生子,拥有幸福美满的家庭生活。
至于我……还是算了吧。
我没办法给她们爱情——虽然,她们应该也不需要就是了。
我终究只是个,有点自以为是的小女生罢了。
所以陈雪,“别哭啦。”
我轻声说着,又一次用手拭去她眼角刚刚溢出的泪水。
其实我根本不是你的救世主。我只不过是,刚好在那个时间,出现在那个地点,刚好帮了你而已。
那件事,换成谁都一样。把我换成其他任何人,那个人也会成为你的“救世主”。
所以,不是我也没关系的。你会对我说那些话,也只是因为你太想依赖一个人了。
而我,恰好在那里。
仅此而已。
等你心里的伤口愈合,你就会从我身边离开,去寻找真正属于你自己的广阔天地。
“不要,不要。”陈雪小声啜泣着,每一声都带着泪水的颤抖。
“哈哈……为什么对那句话这么执着呢?难道陈雪其实是喜欢被人命令的类型?”
“……呜……”
陈雪好像哭得更厉害了。
我立刻挪动身体,越过床铺间的栏杆,朝她那边靠近了一些。将她缓缓抱住,掌心轻轻落在她的背上,一下一下,缓慢地拍抚着。
“好了好了,不开玩笑了。真是的……那就还像以前一样,好不好?”我轻轻笑着,尽量让语气听起来温柔又安抚。
“……唔……嗯……”
啊……
夏天快到了,陈雪睡觉穿得单薄。我这样轻轻拍着她,她身体的温度便透过那层薄薄的衣料,清晰地传递到我的掌心。那温度有些高,带着活生生的暖意,顺着我的手臂悄然蔓延,不知流向何处。
两个人挤在同一个被窝里,她压抑的呼吸声近在咫尺,一下下钻进我的耳朵。呼出的热气在这狭小空间里无法散去,让原本就闷热的空气变得更加黏稠、滚烫。无法流通的空气,让我微微有些缺氧般的晕眩。
我保持着拍抚她后背的节奏,一下,又一下。掌心下是她肩胛骨的轮廓,随着抽泣微微起伏。
不知怎么,心里某个角落,好像忽然生出一点陌生的、难以言喻的东西。它悄悄地、一点一点地,啃噬着我努力维持的理智边界。在这片被黑暗和体温包裹的狭小空间里,某种不该滋长的情绪,正随着我掌心每一次轻柔的触碰,无声地弥漫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