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比窜窟的狡兔,奢所带来的负担更让我疲乏。
也因此,我得以更清晰地认识到,所谓压力——果然难以与体肤的粗糙程度、热量的纠缠交换脱离干系。
此时包裹着我的余温,或彼时几乎泛滥的触觉的潮水,二者无疑是最直观的证明。
经过研磨,接着是磨合,白兔那不同于她纤细身形的,结实又块垒分明、却并不粗壮的双腿,剪断我的分枝。
滋润的水沫使彼此的血流汇入彼此皮肤光滑无垠的海中,如珠玉中粘腻欢悦的奔流,将两人的舍与得相牵线。
于是骨骼嵌入骨骼,肉成为肉,哪怕是自命不凡的脂膏,也消融于沁人的汗液,铭刻下冲突却不离不弃的热。
当她猛烈吸气时,白兔平滑的腹部便凹陷为碗形,脐眼上虚淡的眉影勾勒着滑落的梦呓,秀丽的线条直抵胸脯。
那端正重叠的发被她梳理在脑后,她的脖颈、她的肩膀背面,疏忽间映现着扫过的、挑动的色彩交缠的发尾。
她的声气娇弱无依,明艳热烈的红潮使她喘息,如有印着突兀、背叛的玫瑰般,稀落的雾团缭绕在她的脸颊。
我沉浸于感官带来的冲击,与其说享受,我们只是在首尾相合的漩涡中确认对方的存在。像一张弓与另一张弓。
我们的绳弦紧绷,本该维持其韧性的所谓相思相爱——因为从来便是虚无,也未曾显现。尽管一切都还湿润着。
我想将一枚饱满、熟透的苹果置于干燥的空气中,短暂的时日便能让它呈现这诱人的情态。
震颤在灵与肉之间交换,传递不规律的涟漪。
我屈起的手臂,使我得以支撑不自觉弓起的上身。
而我张合的后背早已置身云端,以那还未披羽的翅翼。
某种磅礴的力量蜷缩我的五指,想要在寒玉床上留下痕迹。
但它足够坚硬、也足以容纳此时不可思议的热量,我们一起支撑在寒玉床上。
它用那饱含水意的指头雕刻我们的轮廓,让本明确的曲线错位。
她的脏器因此位移,她血液的甘美再次浮现于我的舌尖。
想要撕咬她起伏的脖颈,想要咀嚼她常咀嚼萝卜的齿。
所有流淌的都在此凝结,所有凝结的都不再消融。
她蜷起脚趾,因偏转过来的腿,滑蹭我的指尖。
——来了。
在那将要顷刻决堤的瞬间。
我的预感、她的先兆,在这次不期的结合全然难以预料的,洁白空茫的潮汐中——我逐渐抬升视线,青色的枝条抖落婆娑的影,我被轻摇的桂枝引诱。
我心中驳斥的火焰,强烈地意欲着将它燃烧。
那随之宣泄而出的,与在那之后的满足,反复地拍打着我精神的岸堤。
它不曾枯竭,它更为显明。我甚至能分辨每一粒细沙。
没关系。平静下来。不。做不到啊。
在更深处,在热量的源头,或者说宣泄的起点,我能感受,也可以说它将我感受,我的知觉正遍历我痉挛的身体。
腹部的烧灼永无休止。
不同于狩猎时的饱腹感,我们分明是一体的,身体也变得扭曲、弯折,可荒唐的贪慕却让我心生寂寞。
我本能地抓住她的脚踝。她一定灵活地运用着它。在荒原上蹦跳,向后蹬腿,冲击的足尖将撕裂绿植的根须。
因为是卑鄙、残忍又毫无怜悯心的啮齿动物,她的跃动也许能改变土地的形貌。
她挖掘出的洞窟深邃而幽暗,是地下世界的窥探。
用呼吸,调整彼时的妄想。这是一种耻辱。不愿承认,也绝不能否认的是——她这长耳朵的饵食,竟当真俘虏了我。
所以。为我咬下吧。我拉过她的小腿,我弯过脊背,我动容地、动容地落下颤抖不已的尖齿。
埋在细密血肉下的腓骨难以触碰,在我的指爪下变形的外皮,印刻着的红色瘢痕强化了抓握的实感。
细腻光滑的皮肤应着紧贴的尖齿而绽裂,血液从中迸发,驯服地涌入我的喉道。
讨厌的、讨厌的啮齿动物……
对这么讨厌的兔子,我竟然一时不能抗拒地,汲取着她可悲生命醇美的液滴。
是你诱惑了我,也诱惑了奢,早点退场便不会进展到这样的情况吧。
要惩罚你。用我的撕咬、我的食欲来让你屈服。
啊啊。尽情地颤动吧,接着胆怯吧——你这讨厌的啮齿动物,难道还有另一条退路吗?
想象一片辽阔静寂的荒原,想象身下的并非寒玉而是你暌违着的沙碛,我们在毒辣的炽热光团下,延展着荒原上的宿命。
啮齿动物生来是要被我捕食的。
我不过是,在让傲慢的你认识到这一点罢了。
我没有错。大概没有错。就算有错也会被原谅的。
轻抚着我的发顶,你那犯下罪孽的前足,也将是我的盛餐。
不准平息下来啊。在我身前,你怎可有松懈的余地?剖开自己的腹部,挖出自己的脏器,将它们一一展列在我的眼前。
先是有力搏击着的心脏,再是散发着草腥味的胃袋。对。在胡萝卜之余,你也曾伤害了莉莉安娜的同胞。
既然莉莉安娜无奈地、无可救药地爱着我、喜欢着我,我也喜欢着她、爱着她,我便要为她行践朴素的道义。
哼哼。真是畅快。
这样的体验前所未有。
既已在我的口中丧失生命,你就该有所预期才对。
这副痴迷的态度,果然——果然,你是为了,得到我的撕咬才诱惑我的吧。
啊。会满足你的。
吸溜……
血液可不能浪费呐。
供给你循环的生命,在体内循环的血液,不正是为便利我的咀嚼才流淌至今的吗?
你的血管、你的经脉正在弯曲,你为何要向我伸手呢?
抚摩我的腰肢,描画我的手臂,真是讨厌。讨厌的白兔,你真让我不悦。想要制伏你,接着杀死你。但做不到。
连最微小、最稚嫩的可能也绝无法企及。
哼——那么,暂且认可你了哦?
既然献上了如此美妙的脖颈、如此美妙的小腿,我的身体就随你摆弄吧。
察觉到我迷离散漫的视线,白兔滑出舌尖,粉白色的软肉压住弧线丰满的下唇。
我不经意地注视着她。透过回忆,远望着她。
恍惚中,混乱臆想的视界中,她轻轻勾起唇角,露出糜烂的笑靥。
飘落的,浸润在满月的丰华中的桂树下,倾心的白兔啊。
你将手举至我的下颌,滑过我每一寸的皮肤,你以另一只手掌弯起的食指窃走腿部的血液。
我可没有准许你,脱离我的口腔。
我会剔去全部的血肉,直至腓骨完整地曝露桂香萦绕的空气。
所以我不准你,不准在这关键确实的时刻脱离我的齿舌——
话说,这念头很古怪吧?
如此不从容,如此贪婪,这可不是随性悠然自在之举啊。
这份异常,连因白兔完满的滋味而混乱的我,也明确地察觉到了。
于情理而言,我是不愿与白兔友善的。
但她一再地借我的胃消化自己啮齿动物的身份,如流下的蜡泪以纯净的空气消化它的气味,我忍让地接受了她。
但我从未期许更进一步的亲热,得体地保持着捕食与被捕食的关系。荒原上的定则。我却不得不面对这疑惑的现状。
在我出神的时候,她将我转移至床沿。
面对奢的鼻息,再迟钝的人,这方面的经验再不甚了了的我也预感到了。
白兔,只是将她的惯性延续至这蟾宫罢了。
讨厌。真讨厌呐。讨厌的啮齿动物。
也会被奢反感吧。不过她爱我的血胜过一切,也肯定会原谅我的。
顺带一提,不甚了了这么深奥的说法,是白兔向我灌输的。
白兔解放了奢的薄翼,这娇小的夜兽终于自由,可这可爱蝙蝠足踝处的银链仍轻巧地闪光着。
奢焦急地飞向我。
哪怕隔着些距离感受到她绒毛的刮擦,哪怕缠结的毛发上满是她的气息。
她的门齿用力地划破下唇,鲜红的血污在积水的砖面上点印浓黑的渍迹。
在她终于不耐地就要张口的,那模糊的时刻。
桂枝忽然横生,强硬地阻挡了奢的迈进。
她徒劳地扑动翅膀,却让枝条应着风息筑起牢笼,反而将她完全束缚。
所谓“每一只有翼的生物,都渴求一座牢笼”,正应了这绝妙的道理。
趣味肆意的白兔环在我的背后,借我的指爪划开手腕,血珠满溢,一道充盈的红线便割裂了她掌端的白。
腕部的肤浅皱纹连接掌纹,她转动前臂,这才满意地轻笑。
注意到了吗?皮肤浅处的掌纹——所以是肤浅的皱纹。很肤浅的说法呢。
我随意地想着。
白兔接着便牵起我的手,又折下一条柔韧的桂枝,缠起彼此的手腕。
一瞬间的刺痛让我眼皮抽缩。
不愧是铺满蟾宫的桂树,它竟划破我的皮肤,于是又有一道红线漫延至桂枝粗糙的表皮,与白兔的血相调和。像是在荒原的沙丘上搏斗的,狮与兔。
嗅到我的血液,奢也终于平静下来。
她翅尖的前指小幅度地弹动,翅膀表面的翼膜青红交织,诉说着奢作为一名吸血鬼、一名食血者最深沉的不安。
白兔舔舐着我的耳根。
我们——或者说,由我主导地,强迫地将我们的手腕举在奢的上方。
她的血液在桂枝间辟开通路,奢焦急地撞击着监牢上方的枝条,可白兔却顽固地保留着这最后一层阻碍。
奢这家伙,也还赢不过白兔啊。
没有因为一时的妒忌向她展露尖齿。太好了。
不同于以往那让人为难的占有欲,这样聪慧、这样情事丰富的奢,为自己赢得另一条出路。
也就是服从。
滴落在她眼睑上的血液,唤醒了她的不甘。
可相较于我们溢出的这红色液体的滋味,她轻易克服了这份不甘。
吐出的舌卷去脸颊上的血珠,她早已枯竭的泪腺,错误地展现着自己的可能。
泪尽时的感觉,可不会被自己的欲念所抹灭呐。
若对此上瘾,可怜的奢,也更值得我去喜爱了。虽然已经很喜欢她了。
待到伤口结痂时,奢沐浴血水,已窒息般在监牢中掷地,只时而发出可爱的啁啾。
同为晴天的宠儿,啁啾之声想必也是适合的。
下次,让她尝尝莉莉安娜的花汁与我的血液混合后的味道吧。
若如此,奢能接纳星期一便再好不过了。
因为星期一也要启程天上天教会第一峰顶教堂,相信以星期一的才智,再加之莉奥拉的教导,彼时她也能认可奢的身份吧。可喜可贺。
到时候,再一起去野餐吧……
当我再次被白兔拖入欲望的飘摇风雨时,浮现着、充填着我的幻想实在烂漫。
那未来降诞的碧空下,希格妮也不能缺席呢。
姐姐也会在远处守望着我们吧。
至于白兔,她便算了。
幸福的光景怎么想也不该掺杂进讨厌的啮齿动物呢。
就是那位神秘的杀手兔也不行。
与杀手兔勾结在一起,白兔果然很卑鄙。
嗯,话是这么说啦。
在那之后,白兔这家伙却让我领教到所谓货真价实的技巧。
托付自己的意志,像是碾磨坚硬的甘果,连核桃的外壳也将在那动容的柔情中软化。
我从不喜欢,也不曾愿向红茶或牛奶中混入甘果粉末,但如果是此时的白兔,也许做出一步退让也未尝不可。
作为献上脖颈的嘉奖,或作为她尽心侍奉我应得的宽容,对于白兔,在我不能干涉的地方,姑且就任她作为吧。
在利益关系上,勇者与魔王是一致的。
我不认为明面上的矛盾能阻挠这一纽带带来的情缘优势。
历代勇者虽然备受称誉,但那不过是为这荒诞的制度穿针引线、为勇者的形象充填变质棉花的,愚众不解的赎罪。
米安它,也沉湎于往日的光荣,为这扭曲的制度提供偶像。
圣剑比勇者更受欢迎,这是不争的事实。希望它可以好好反省呢。
擅自将勇者的责任与勇者的身份共同落在我的肩上,不仅未能体会行事上的便利,反而被卷入诸多祸端——这可实在,是难能可贵的好处呢。
被视作人类勇者,维持着这模糊的概念,想必会受到许多蔑视。
其余人的看法只是无关的理念。就像无谓的单恋,自始至终,怀抱着付出的感情,欺骗自己的神经,认定单方面的舍得必须有对等的回报,这不过是稚童级别的心思。
同理,我与白兔仍然形同陌路。
勇者与魔王在性质上存在错位的价值观念。
我是五国的代表,是谨慎的秩序,魔王则是弦月岛的一轮月相,是白兔兴旺的伪证。
我对白兔抱有偏见,既然啮齿动物容易动情,将魔族视作白兔的亲属一定、一定也是正确的推论。
五国怎么样都好,它们的兴衰与我无关。
这一位白兔,虽然她很有才能,但我不认为她足以摆脱弦月岛的束缚。至少身处这座月宫时,我无法排除这样的想法。
白兔暂时将月宫借予了我,作为一夜荒唐的补偿。
她有必须返航的理由,便与我分别。
以兔子的脚程,此时她应该已抵达美黎雅·潮心飞地伊利昂城城居外的边界了。
在我正式离开月宫后,她也将有所感应,回收这座宫殿。
我的血脉不能辨认月宫的实质,只能片面地认定它是天上的奇迹。
折叠空间、跨越时空,且具备着心随意动的轻便。我的眼界亦无法得体地定义它。
我们并未约定具体的期限,所以我并不紧迫。
我缓慢地调整着自己的姿势,好不惊醒卧倒在我身上的奢。
相比窜窟的狡兔,奢所带来的负担更让我疲乏。
情事何时终止已无从得知,当翠色的树瘤积满淤血,当桂枝缩回主干,再见到奢时,她已麻醉般晕眩。
即便如此,她也是食血的幼兽,在我跌跌撞撞抱起她的身体,准备一起在寒玉床上歇息时,奢却本能地咬开了我的胸口,嘬饮着我的心血。
可怕的疫病阻塞了我的血管,衰亡的细胞转化为第二次的生命。
我的全部气力也倒流至心口,本就无多的自制力瞬间被奢击溃。
虽然在意识消散前听觉到白兔的呼声,但最终落在我眼中的,只有白兔匆忙的片影。
醒来后,奢便安稳地倚着我,在另一个梦乡寻求鲜红的慰藉。
尖齿留下的齿痕外,灰色的病变仍然残忍,与当时奢吸食我腿根血液的后遗症相比,这一次,吸血鬼的威力更为恪守。
当然,我也不会两次败给奢的吸血,至少我不会失控或失去心智。
我无所谓地轻抚她的脑袋,湿漉漉的短毛与轻颤着的耳朵,无一不让我的手指感到陌生。虽然很可爱。
她抬起前肢掩住自己的口鼻,随着睡息,翼膜有节律地鼓起而又缩紧,仿佛这青色的血管也印在我的皮肤上似的。
奢这家伙,也很辛苦呐。
与白兔的亲热不可避免地冷落了奢,我理所当然地接纳她所作出的一切偏激行为。
何况她爱我的血胜过一切,不能随时满足她的吸血欲,便是我的失职。总有一天我也会吸回来的。
我希望奢不会对我失望,魔王曾有言,奢与她的一位名为“法悦”的友人是同一类人,但我不会轻率地相信这一判断。
既然奢仍然如此亲爱,这一次白兔的所作所为也就罢了。
反正有很多空暇,就在这月宫里好好缱绻一番吧。
我小心地将奢捂在怀中,嗅弄着她身上的血腥。
虽不至于达到分离焦虑的程度,但我很想念莉莉安娜。
我必须好好地补偿她,我与白兔相欢,并不意味着我背叛了莉莉安娜的草植同盟。
哼哼。若能运用白兔的技巧,一定能让莉莉安娜发出很动听的声音吧……
嗯……莉莉安娜动摇的样子……
叮铃叮铃……
太棒了……
嗯……
叮铃叮铃……
啊。
地上的衣物中,传来被压低的铃声。
我快速翻身伸手。因为是姐姐的铃声,所以不能懈怠。当然,奢也并未脱离我的臂弯。
—喂。
—不管怎么说,这次太过分了。
—要先将希格妮那孩子,还有奢那孩子的身份确立下来哦?
嗯嗯。果然姐姐一直在意着我啊……
好幸福……
话说身份呐……
没有身份果然不行啊。
——诶?
我忽然地醒悟过来。
姐姐很看重我,前辈也很关照我。
她们的责备让我酸心。
这不是,必须要加紧返回迷宫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