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体测之前的故事。

军训在报道之后就开始了。持续一周，结束后放几天假正好正式开学。

林毓秀站在队列末尾，帽檐压得很低，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她并不觉得特别难熬。身体的疲惫和规律的动作，反而能让她放空大脑。她的目光掠过前排攒动的人头，无意识地落在远处教学楼灰白色的墙壁上，又或者天上缓慢移动的云团。思绪飘得很远，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但天色毫无预兆地暗了下来。

起初只是天边堆积起铅灰色的云层，风里带上了一丝凉意。很快，云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吞没了最后一片蓝天。空气变得粘稠而压抑。

“要下雨了！”队伍后方几个爱热闹的男生兴奋地嘀咕。

豆大的雨点已经毫无征兆地砸落下来，先是一两颗，试探般地落在地面，紧接着，雨幕拉开，天地间顿时被这密集且喧嚣的雨声填满。

“全体都有！立正！以排为单位，跑步撤回教学楼！注意安全！”

短暂的骚动后，队伍开始移动。学生们抱着头，在越来越急的雨幕中奔跑，笑声、惊叫声，踩踏积水的声音混成一片。林毓秀随着人流跑动，冰凉的雨水迅速打湿了帽檐和肩头，迷彩服吸了水，变得沉重。她跑得不快，只是跟着，目光平静地看着前方攒动的人影和溅起的水花。

跑进教学楼屋檐下时，大部分人已经湿透了。走廊里瞬间挤满了人，弥漫开潮湿的汗味和雨水的气息。教官简单交代了几句“原地休息，等待通知”，便暂时离开。

人群慢慢散开，有的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笑，抱怨这突如其来的雨，也庆幸下午的训练大概要取消了。郑欣，王悦还有几个女生凑在一起，正叽叽喳喳讨论着什么，笑声清脆。

林毓秀找了个靠墙的角落，摘下湿透的帽子，轻轻甩了甩水。她不喜欢这种拥挤和嘈杂，淅淅沥沥的雨声搭配人声，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传来的嗡鸣。

她抬起眼，目光漫无目的地在人群中扫过，郑欣在开心地聊天，而一般应该站在她身边的钟灵不在。

钟灵不在那群热闹的人中间。

林毓秀的视线移动，掠过一张张面孔，最后，停在了走廊另一端，没什么人的，落地玻璃窗旁。

钟灵站在那里。

她只身一人。安静地面对着玻璃，确切地说，是透过已被雨水打湿，斑驳模糊的玻璃，看向外面被暴雨笼罩的世界。侧影对着走廊，微微仰着头，脖颈拉出一道平缓的弧线。她身上同样湿漉漉的，发梢还在滴水，落在肩头的迷彩布料上，随着呼吸洇开更深的水迹。

但她的姿态很放松，肩膀自然下垂，没有平时在教室里那种刻意挺直的紧绷感。她的嘴角微微上扬，若有若无，和她平常温和的笑容很不一样。

林毓秀记得教室里的钟灵。坐在前排靠窗，总是脊背挺直，很认真，回答他人问题时声音温和清晰，有时也会和郑欣她们说笑，接过别人传来的东西时会轻声道谢。一个符合所有“好学生”模板的，一个礼貌而周全的人。像一颗光滑的鹅卵石，圆润，妥帖，不会伤人，也看不出棱角。

但眼前这个钟灵，气质好像不一样。

暴雨如注，敲打着玻璃与地面，发出啪嗒啪嗒的响声。水汽弥漫，让外面的景物——被雨滴击打的树叶、湿透的红色横幅，更远处朦胧的建筑轮廓——都笼上了一层毛玻璃，隐没于淋漓的雨幕。走廊里的灯光昏黄，映在玻璃上，与外面天光交织，投下晃动破碎的光影，落在钟灵的脸上，身上。

她就那样站着，看了很久。雨水顺着玻璃蜿蜒流下，像一道道泪痕，又像某种抽象的画。偶尔有同学从她身边经过，说笑着撞到她的肩膀，她也只是微微侧身让开，目光却从未从雨幕上移开，仿佛那喧嚣狂暴的雨景里，藏着什么旁人无法看见的，但值得她专注的东西。

一种……近乎贪婪的安静。

林毓秀感到一丝诧异。她见过钟灵在人群里的温和，训练时的专注，训练后的疲态。但没见过这样的钟灵——剥离了所有社交性的表情和姿态，仅仅作为一个独立的个体，沉浸在某种全然私密的观察里。那种专注，让她有点熟悉，像是那种沉浸在属于自己世界的疏离感。

相当大的反差，像一根针刺破了林毓秀对周围的漠不关心。

她为什么要看雨看得这么认真？林毓秀想。雨不过是水从天上落下来，让本就湿润的空气更进一步，之后浸湿鞋底，打湿衣服。

但钟灵看雨的样子，不像是在看麻烦。倒像是在……享受？享受什么呢？

林毓秀有时也看雨。在空无一人的家里，她常常坐在窗前，看雨点敲打玻璃，看街道上匆匆的行人变成模糊的色块。但那更多是一种放空，一种让思绪飘散的方式，雨是背景，是白噪音。而钟灵此刻的注视，是聚焦的，是主动的，仿佛雨本身才是主体。

走廊另一头，郑欣大概终于发现了钟灵的“失踪”，扬声喊了一句：“钟灵！你站在那里干嘛？过来呀！”

钟灵仿佛从梦中惊醒，她转过头，脸上那种出神的表情像潮水般迅速退去，换上了一个如往常一般的温和而略带歉意的微笑。

“来了。”她应道，声音不大，却清晰。

她最后又看了一眼玻璃门外的雨，然后转身，走向郑欣她们。步态恢复了平时的平稳，肩背似乎也重新挺直了一些。她又变回了那个大家熟悉的钟灵。

就像按下某个开关，“真实”与“日常”的面具在一瞬间切换。

雨还在下，没有停歇的意思。教官回来通知，下午训练取消，自由活动，但不得离开教学楼。人群发出一阵小小的欢呼。

林毓秀依旧靠在墙边，没有动。她的目光追随着钟灵融入那群女生的身影，看着她和她们说话，点头，微笑。一切都很自然，毫无破绽。

可刚才那个站在雨幕前的侧影，却固执地留在林毓秀的视网膜上。她确信，看雨的钟灵，才是真正的钟灵。就像自己戴耳机听歌或者发呆的那样真实的自我。

雨声渐小，从瓢泼转为淅沥。天色稍微亮了一些，不再是那种沉甸甸的灰黑。

走廊里的人渐渐散去，有的回教室，有的去小卖部。郑欣拉着钟灵，和其他几个女生说笑着朝楼梯口走去。钟灵走在中间，依旧带着那副温和的神情，听着同伴的叽叽喳喳。

经过林毓秀所在的角落时，钟灵的目光似乎无意中扫了过来。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地接触了一下。

钟灵的眼神平静，带着她惯有的柔和。

林毓秀则只是淡淡地回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一颗名为“好奇”的种子，被这场突如其来的雨浸湿，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心田的冻土上。

她重新将湿帽子戴回头上，帽檐再次压低。走廊里潮湿的空气带着凉意，浸透的衣裳贴在皮肤上，并不舒服。

军训的插曲很快过去，日子重新被课程表分割填充。但林毓秀发现，自己开始会不自觉地，在课堂上，在课间，用目光去寻找那个前排靠窗的位置，去确认那个挺直的背影，去寻找她那一瞬间的真实。

她依然安静，依然疏离，依然大部分时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

只是，那片世界里，多了一个模糊的坐标。

林毓秀的日记

高一 9月5日

军训，下雨了。

所有人都挤在走廊里，吵。想找个安静的地方，但哪里都是人。

然后看到了她。

钟灵一个人站在玻璃窗前，看雨。

不是随便看看，是很认真地看。嘴角好像还有一点点笑？

和平时完全不一样。

看雨时的她，像是……卸下了什么。

眼神很专注，甚至有点贪婪。

但郑欣叫她，她转过头，那个表情瞬间就消失了。又变回了平时的钟灵。

我大概明白为什么会对她好奇了。

我们都戴着面具。我的面具上写着“别靠近我”，她的面具是“热闹止步于此”。

面具下的真实的她是什么样子呢？

我开始好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