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底的阳光失去了盛夏的毒辣，但依旧不饶人，站太阳底下实在不是什么开心事。

学校的绿化做的不错，校园内有各种各样的树，留下一片片树荫，十班的人们聚在操场东侧的树荫下。体育老师是个爽朗的中年男人，简单热身之后，便宣布：“今天体测跑步，体操队形，男女分开，一排一排跑，跑完自由活动，下课集合！”

哀嚎声响成一片。郑欣抓住钟灵的胳膊，苦着脸晃了晃：“完了完了，我体育烂得要命，八百米要了我的命啊！” 一旁的王悦像是刚被这声哀嚎从自己的思绪里拽出来，慢了半拍，才懵懵地点了点头，顺着话尾含糊地重复：“……要命啊。” 钟灵拍了拍郑欣的手背，但心跳逐渐加快——她的体能算不上好。钟灵看向人群边缘，林毓秀独自站在另一棵香樟的树影里，微微侧着头，视线似乎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仿佛周遭的骚动与她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

测试开始。加油声、喘息声、老师报时的喊声混杂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塑胶跑道被晒热后的微呛气味，脚底也能感受到跑道的炽热。钟灵是第二组。哨声响起，她跟着人群冲出去，努力调整呼吸和步频。第一圈还算顺利，保持在中间位置。进入第二圈，肺部的灼烧感和腿部的酸软如期而至，喘息越来越粗，而身旁的郑欣，那个一分钟前还在哀叹的郑欣，竟像换了个人，步伐轻快地从她身边超了过去，马尾辫在脑后活力十足地甩动。

什么嘛。钟灵心里掠过一丝无奈的诧异，脚下的节奏却因此微微乱了一拍。

就在她拐过最后一个弯道，准备冲刺最后一百米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一道身影。

林毓秀正沿着操场最内侧的跑道边缘，慢悠悠地往回走。她跑得似乎很轻松，至少从背影看，呼吸平稳，步态从容，只是额发被汗水濡湿了一些，贴在白皙的额角。

钟灵无暇细看，咬紧牙关加速。冲过终点线时，她感觉喉咙里全是铁锈味，弯下腰大口喘气，眼前阵阵发黑。老师报出了一个勉强及格的时间。

“累，累死了……”郑欣凑过来，脸颊红扑扑的，用纸巾胡乱擦着汗，眼睛却亮晶晶的，“我们偷偷溜回教室吧？空调——”

钟灵摆摆手，气息还没喘匀：“我……稍微走走，透口气。”

“哦，那好吧。”郑欣也不在意，挥挥手，转身拉着王悦，和其他几个女生说说笑笑地往教学楼走去。

钟灵买完水，滋润了干燥的喉咙。脚步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个已经走到操场边缘，正站在一棵巨大桂花树下的身影。

林毓秀没有回教室。她只是仰头看着那棵繁花满枝的桂树，鼻翼微微翕动，似乎在分辨空气里的味道。一阵较强的风吹过，金黄的桂花簌簌落下，有几粒掉进她因运动而微微敞开的校服领口。她抬手拂去，转身走向操场边那一排隐藏在香樟浓荫下的石椅。

她选了最角落的一张，从口袋拿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将本已很干净的石椅表面又仔细擦拭了一遍，这才坐下。她闭上了眼睛，像是在休息，又像是在躲避那过于浓烈的桂花香和人群的喧闹。

钟灵握着水瓶，慢慢朝林毓秀的方向走去。她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过去，只是觉得，那个独自坐在椅子上宁神的安静身影，形成了一种奇异的牵引。

她没有直接上前，而是从侧后方接近，在相邻的另一张石椅上轻轻坐下，装作也在休息。两张椅子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共享着同一片慷慨的树荫。从这里，可以看见大半个操场的动静，又能隐在树木的掩映之后。

钟灵慢慢平复着呼吸，仰头看向头顶茂密的香樟树叶。点点阳光阳光筛落在地上。空气里，桂花香依旧浓郁，但混合了香樟树叶的微苦，泥和草的味道，以及——一丝极淡的，好似柠檬皂角的气息，很微弱，却顽强地穿透厚重的甜香，钻入她的鼻腔。

旁边传来极轻的一声叹息，轻得像落叶。

接着，是窸窸窣窣的声音，好像林毓秀在翻找什么。然后，“咔哒”一声轻响，是某种小巧开关被按下的声音。

钟灵有些好奇，微微偏过头，用余光望去。

余光里，林毓秀手里拿着一个银色的MP3，正将一只耳机塞进耳朵。她的脸颊因为刚运动过而泛着淡淡的红晕，额角和鼻尖有细密的汗珠，几缕碎发贴在皮肤上。她很专注，闭上眼睛，静静地听着。

这个总是显得过分安静的女孩也有……不守规矩的时刻啊。这个认知让钟灵心里某个地方松动了一下。林毓秀在她印象里，总带着一种不食人间烟火的疏离，此刻带着违反校规的耳机在听歌，却莫名显得真实 。

或许是目光停留的片刻过长，或许只是某种直觉。林毓秀忽然睁开了眼睛，侧过头，

视线猝不及防地在空中相撞。

林毓秀身体颤动了一下，像是被吓到了。

被抓包的尴尬瞬间涌上钟灵的脸颊。她仓促地举起手里的水瓶，假装喝水，含糊道：“这里……挺凉快的。”

林毓秀看着她，没有说话，然后点了点头。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眸子里，极快地掠过一丝被惊扰的茫然，随即恢复成惯常的沉静。只是，她白皙的耳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悄悄漫上了一层浅淡的粉色。

她大概……是被吓了一跳吧。钟灵想，心里那点尴尬莫名被一丝歉意取代。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但比在教室里那种隔着距离的静默，似乎多了一点什么。也许是共享着同一片树荫，听着同样的远处喧哗，呼吸着同样混合了桂花与汗水气味的空气。

一阵风吹过，带来了远处的一阵桂花雨，几粒落在林毓秀的头发和肩膀上。她皱了皱眉，抬手轻轻拍打。她的手指细长，动作有点慢，似乎对沾上这些细小黏腻的东西感到些许困扰。

钟灵看着，忽然想起自己口袋里还有小半包纸巾。她拿出来，抽出一张，递过去：“给。”

林毓秀的动作停住了。她看了看那张印着浅淡花纹的纸巾，又抬眼看了看钟灵，她的眼神里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像是没料到这个突如其来的小小善意。她顿了几秒，才伸手接过，低声道：“谢谢。”

她的指尖碰到了钟灵的手指，一触即分。有点凉。

林毓秀用纸巾仔细擦掉身上和头发上的桂花。

“你不喜欢桂花吗？”钟灵问，话一出口就觉得有点傻——不喜欢的话，早该回班了，怎么会坐在这里？

林毓秀把用过的纸巾团在手心，没有立刻扔掉。她沉默了片刻，才说：“太香了。”语气平平，听不出喜恶，“香得……有点吵。”

香得有点吵。

这个奇特的形容让钟灵微微一愣，随即却奇异地理解了。那种铺天盖地，带着不容拒绝意味的甜香，对于喜欢清静的人来说，或许真的是一种听觉般的侵扰。

“我懂，”钟灵下意识地接话，“就像体育课跑步时，旁边人喊加油，太大声了反而让人分心。”

这个比喻似乎让林毓秀有些意外。她侧过头，认真地看了钟灵一眼，那目光比平时停留得久了一两秒。然后，她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算是认同。

她没有再说话，伸手摘下耳机，将银色的MP3和白色的耳机线仔细缠绕好，一起塞进了校裤口袋。做完这一切，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钟灵。

“不要告诉别人哦。”她说，声音依旧不高，但在这个安静的空间里很清晰。

钟灵看了一眼操场，体育老师正在吹哨集合。她也站了起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向操场。林毓秀走在前面，步伐不疾不徐，她忽然停住，回头看了钟灵一眼。

“你跑得，不算慢。”她说，语气还是那样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呼吸没乱。”

说完，她便转身，汇入了走向集合点的人群中。

钟灵站在原地，手里握着空了一半的水瓶，耳边回响着那句话。

“不算慢……呼吸没乱。”

这是在说她的八百米？她以为林毓秀根本没注意到别人跑步。可她却看到了，甚至注意到了她的呼吸节奏？

还有那句“香得有点吵”，和她自己说的“加油声太吵”，像两个不同频率的音符，在刚才那阵风里，偶然地，短暂地，碰撞出了一点极其微弱的和声。

集合哨声再次急促地响起。风又吹过，卷起跑道边几片早枯的梧桐叶，送来一阵桂花香。

林毓秀的日记

高一 9月28日

体测。八百米。

跑完了，成绩马马虎虎。应该可以更快，但没必要。跑太快会累。这样就很好。

桂花开了。很香，香得有点冲。操场上太吵了所以找个阴凉的地方休息，这个时候很自然的就会想听歌。

被钟灵看到了。

真是给我吓了一跳，无声无息的，睁开眼睛就发现她在看着我，她走路没有声音的吗？

她大概觉得惊讶吧，我这样的怪人也会听歌。

学校里带MP3是违反校规的，她那样的好学生估计会上报。

可她没有说一个字。

她递给我纸巾，我有点惊讶

和那时一样，她和平常看上去不太一样，嗯，这样就好。

我好像说了一句“你跑得不算慢”。说完就后悔了。太突兀了。

但她只是愣了一下，没说什么。

回家的路上一直在想，她当时为什么要过来？只是巧合吗？

算了，不要想太多，可能只是我想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