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使是国庆假期的早晨,刚刚七点,钟灵被早已调好的生物钟叫醒。父亲在这个时间早已出去上班。因为自己,父亲现在的工作很辛苦。
“灵灵,醒了没?”母亲的声音在门外响起,“粥快好了,起来洗漱吧。”
“醒了。”钟灵应了一声,坐起身。
书桌上,各科老师布置的假期作业整齐地垒成一座高塔。
早餐是白粥配榨菜。二人沉默地吃着,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响。母亲为钟灵多添了一勺粥:“多吃点,还在长身体。”
“嗯。”钟灵低头喝粥。
“对了,”母亲放下筷子,“第一次月考成绩还可以,但高一才刚开始,不能松懈,要不要报补习班?”
“暂时不用。”钟灵抬头看向母亲,“以后再说吧。”
母亲没再坚持,只是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学习方面该花的钱不用省,你只管专心。”
吃完饭,钟灵回到书桌前。暖洋洋的晨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她开始做题,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房间很安静。
十点半左右,手机打破了安静的氛围。
是郑欣发来的消息:
[钟灵!下午有空吗?我和王悦打算去逛改造后的古镇,听说开了好多有意思的店!一起去吧?]
钟灵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
[我妈可能……]她打字,又删掉。
[就当采风嘛!]郑欣又发来一条
[语文老师不是让多观察生活吗?就当积累语文功底啦!]
这句话让钟灵心里动了一下。也许……这是个理由。
她走到客厅。母亲正在拖地,见钟灵出来,直起腰:“卷子做完了?”
“做了一部分。”钟灵斟酌着措辞,“郑欣约我下午去古镇逛逛,说……可以采风,积累作文素材。”
“采风?”母亲眉头微蹙,“什么时候去?多久回来?”
“就下午。晚饭前肯定回来。”
母亲沉默了几秒,手里的拖把顿了顿:“和谁一起去?”
“郑欣,还有王悦,就我们三个。”钟灵补充道,“都是同班同学。”
母亲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钟灵等待着,低着头,这是她紧张时的样子。女儿有多久没和同学一起出去玩了呢?
“去吧。”她听到自己说,“晚饭前回来。”
“嗯。”钟灵应着,心里松了口气,却又涌起一丝细微的负罪感——像是偷来了一点本不该属于自己的时间,她本应在这个时间努力学习的,但心里的另一个声音却鬼使神差的让她打算接受邀请。
回到房间,她给郑欣回消息:[好,下午两点广场见。]
古镇比钟灵想象中热闹。改造后的青石板路干净整洁,两旁的老房子保留了木结构的门面,里面却是明亮的店铺。咖啡馆、文创店、手作工坊……空气里混杂着咖啡香、新书的油墨味,还有冰粉的微甜。
郑欣和王悦已经到了。
“钟灵!”郑欣挥手,小跑过来,“你可算来了!我们计划先去那家老式茶馆,然后……”
话说到一半,郑欣的目光越过钟灵,停在了她身后某个地方。
钟灵跟着回头。
就在街对面,林毓秀独自站着。
她今天穿了件米色的针织衫,配深色牛仔裤,戴着之前体育课钟灵见到过的白色有线耳机。
林毓秀的姿态很安静,像一幅被无意间框进热闹街景里的静物画。
钟灵的心跳不知为何快了一拍。她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林毓秀。
“啊,是林毓秀。” 王悦说道,“她一个人欸。”
郑欣已经挥起手来:“林毓秀!这边!”
这一声招呼让林毓秀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她困惑地摘下耳机,转过头,目光看向这里。
林毓秀犹豫了片刻,还是走了过来。走得很慢,脚步带着明显的迟疑。
等她走近,郑欣热情地说:“你也来逛古镇啊?一个人?”
“嗯。”林毓秀点点头,目光在三人脸上掠过,最后停在钟灵身上,极轻微地点了下头。
“那正好!我们一起吧!”郑欣自然而然地说,“我们正要去喝茶呢!”
空气凝固了一瞬。
林毓秀的手无意识地拉住了另一只手臂。不是害羞,而是一种对加入这个小团体的,本能的抗拒与尴尬。
郑欣意识到了凝固的气氛,她摸摸脸颊:“呃,你要是有事要处理的话就先走吧。”
“不,一起吧。”林毓秀偷偷瞥向钟灵,短暂思考后答应了。
队伍变成了四个人。
走进茶馆时,钟灵能感觉到林毓秀的紧绷——她走在最后,脚步放得很轻,落座时选了最靠边的位置,后背几乎贴着墙壁。
点单时,郑欣捧着茶杯,对着花果茶的选项纠结:“蜜桃乌龙还是荔枝红茶啊?柚子白茶好像也不错……” 王悦正对着印着水墨画的菜单拍照,过了一会儿才接话:“嗯……别太甜就行。” 钟灵看了眼菜单,选了普通的绿茶。她抬头看向对面的林毓秀,林毓秀正垂眼看着菜单,指尖在某一页停留了片刻。
“我要白茶。”林毓秀对服务员说。
茶上来后,郑欣捧着茶杯,好奇地看着林毓秀:“哎,林毓秀,你经常一个人来这里吗?”
这个问题让林毓秀握着茶杯的手指收紧了些。她垂下目光:“不常来,随便逛逛。”
“啊,这样啊。”郑欣点点头。她悄悄给钟灵发消息问:[她会不会不想跟我们一起啊?]
钟灵指尖在桌下盲打,快速回复:[她不太适应热闹。等下我找个借口带她出去透透气]
接下来的时间里,气氛有些微妙的凝滞。郑欣和王悦继续聊着天,但声音不自觉地放低了些。而林毓秀则安静地坐在那里,只有在话题完全停顿时,才会极轻微地动一下,表示自己还在听。
手机在这时震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到哪儿了?注意安全。]
钟灵回复:[在茶馆,和同学一起,很安全。]
“你们先去文创店吧,” 钟灵转头对郑欣和王悦说,语气自然,“我想找家书店看看作文素材,林毓秀要是没别的事,要不要一起?” 她刻意没问 “你要不要去书店”,而是用了 “要不要一起”,给了对方退路。
林毓秀抬眼看向钟灵,目光里有一丝意外,随即轻轻点头:“好。” 这让钟灵莫名松了口气。
从茶馆出来,四人分成两路。直到拐进那条安静的岔路,将主街的喧闹彻底抛在身后,钟灵才感觉身旁人的呼吸似乎松了一些。
林毓秀的脚步明显放缓了。她微微仰头,看向巷子上方被马头墙切割出的窄窄蓝天。
“刚才…… 谢谢你。” 林毓秀忽然轻声说,声音比在茶馆里更软。
钟灵愣了愣,才反应过来她指的是拆分小团体的事:“不用谢,我本来也想找家书店。” 她顿了顿,补充道,“郑欣她们人很好,就是有点热闹,你要是觉得不自在,不用勉强自己。”
就在这时,她们转过一个弯,先听到了声音——锣、鼓、梆子,还有弦乐,交织成热闹又陌生的音浪。
眼前是一个小小的广场。广场尽头,一座古戏台正在演出。
戏台上,几个穿着戏服的演员正随着乐声移步——转身——挥袖。台下坐着些老人和零星的游客。
钟灵停下脚步,被这意外的景象吸引。她对戏曲一无所知,只觉得那唱腔婉转曲折,像山间的溪流。
然后,她注意到了身旁人的异常。
林毓秀也停住了。
她的身体僵住了,目光落在戏台侧面一根褪色的柱子上,背脊挺得笔直,手指无意识地攥住了衣角。
台上,演员正唱到一段悠长的拖腔。那声音清亮而柔美,在最高处颤了几颤,然后缓缓滑落。
就在那拖腔将尽未尽的瞬间——
林毓秀的嘴唇,轻轻地动了一下,很轻,几乎看不见幅度,却有一道微不可闻的音节飘了出来,恰好卡在旋律转折的节点上。
她的呼吸变得极有韵律,配合着台上弦乐的起伏,精准得像是台下藏着的伴奏。
这一切发生在短短几秒内。
钟灵不懂戏,但她看懂了那些细微的反应。
戏曲结束了,台下传来稀稀拉拉的掌声。
林毓秀像从回忆的深水中上浮,深吸一口气,眼眶微微泛红。
钟灵没说话,只是往她身边挪了半步。下午的阳光有些刺眼,她的影子恰好遮住了林毓秀的眼睛,形成一片小小的阴凉。
林毓秀似乎察觉到了光影的变化。她睫毛颤动了一下,依旧没有抬头。但钟灵看见,她紧绷的肩膀,极其缓慢地松了一点点。
“妈妈以前教过我。”林毓秀突然说道,很平静,却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
短短七个字——没有前缀,没有后缀,没有解释“教”的是什么,也没有说明“以前”是多久以前,以及“现在”为何不教了。
但钟灵听懂了。也许是刻骨铭心的离别。
钟灵没有问“后来呢”,也没有说“我明白了”。她只是站在原地,然后,悄无声息地点了点头。
“嗯。”她也只回了一个字。这一个字里,没有好奇的探究,没有廉价的同情,甚至没有通常社交中应有的回应。它只是一个简单的接收信号,像一片羽毛轻轻落在水面上,表示“我听到了”,仅此而已。
但这似乎正是林毓秀需要的。
林毓秀的日记
高一 10月1日
听爸爸说古镇改建好了,但他很忙,我一个人过来看看。
没想到会遇到她们。郑欣,王悦,还有钟灵。
郑欣邀请我一起。本能地想拒绝,但钟灵也在看我。
鬼使神差地答应了,想着在这里能不能看到真正的她?
茶馆里很不自在。太吵了,人太多,话题接不上。坐在角落,有点后悔自己轻率地答应了。
钟灵似乎察觉到了。她找了个理由,说要去书店,问我要不要一起。
跟她单独走在安静的小巷里,感觉好多了,不知为什么,和别人单独走会感觉很别扭,想逃开,但和钟灵在一起不会。
然后……听到了熟悉的戏。
不知道为什么,身体自己反应了,嘴唇动了,呼吸跟着节奏走了。
她看见了,怎么可能看不见
换做是我,我绝对会认为这是个怪人。
但她只是站在我身边,用影子帮我挡住了刺眼的阳光。
我说了“妈妈以前教过我”。这七个字是我的极限了。
她只回了一个“嗯”。
就一个“嗯”。
真的恰到好处。
真贴心。
回家的路上一直在想,她怎么能把握得那么好?不多不少,刚刚好。
也许因为她也在戴着面具生活吧。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
面具戴久了,会忘记自己真实的样子吗?
我不知道。
但今天,至少有那么一瞬间,我们都摘下了面具。
虽然只是短短几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