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我深深呼出一口气，感觉这些日子以来让我头疼的事情，终于算是告一段落了。
冉白萱和冉白霞的事总算尘埃落定。
而且，陈雪好像也变得越来越有人情味了。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晚上，夜色渐浓。晚自习结束时，外面的雨还在下，但已没有了下午那股猛烈的劲头，转成了温和的淅淅沥沥的细雨。雨丝在路灯昏黄的光晕里交织成一张朦胧的网，地面湿漉漉的，映着碎光，空气里弥漫着雨水洗净尘土后的清新气味，一切显得安静而平和。
和陈雪一起打伞回寝室……
不对，为什么又得跟陈雪一起打伞？
仔细一想，冉白霞还没把我的伞还给我呢，她不是自己有伞吗？
可恶的冉白霞，下次非得找她把伞要回来。
唉，总之，还是和陈雪共撑一把伞走回了寝室。寝室里依旧空旷安静，我推开门，回身按下门边的开关。头顶的白炽灯闪烁了几下，发出轻微的“滋滋”声，随后才稳定地洒下明亮的光，瞬间驱散了门口的昏暗，将房间里的每件物品都照得清晰起来。
陈雪走到阳台，抖了抖伞面上的水珠，然后熟练地将伞撑开，晾在阳台的角落里。
我也跟着走到阳台。阳台外，雨滴敲打着地面和树叶，发出细密而均匀的声响，仿佛一支令人心神安宁的夜曲。
陈雪从洗手池上方的架子上取下自己的水杯。她仔细地将放在杯里的牙膏和牙刷拿出来，拧开牙膏盖，小心地在牙刷上挤出一段匀称的牙膏，随即把牙膏盖好，放回架子原处。接着，她利落地打开水龙头，接了半杯清水，便开始专注地、一下一下地刷起牙来。
我靠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她完成这一系列动作。每一个步骤都那么有条不紊。
等她开始，我也拿起自己的杯子和牙刷，开始洗漱。
我们就这样并排站在洗手池前，嘴里含着泡沫，同步地进行着睡前的清洁仪式。
刷完牙，放好杯具，我们也会一起洗脸。虽说是一起，其实也只是像这样并肩站着，各自捧起清水扑在脸上，再扯下毛巾擦干。
等所有这些洗漱步骤完成，陈雪大多还会再去看会儿书，直到熄灯时分准时上床。偶尔也会早一些，但她总是我们寝室里最早躺下的那个。
今天，在她准备上床前，我拉住了她。
不知是因为今天这场雨，还是别的什么缘故，心里总觉得既有些轻松愉快，又隐约缠绕着一丝说不清的怅然。
突然很想在睡觉前，和陈雪聊聊天。
寝室已经熄灯，黑暗笼罩了大部分空间。只有王娇和李敏怡的床铺那边亮着一盏小夜灯，她俩常常凑在一起小声聊天。因为陈雪睡得早，她们聊天的声音在熄灯后会自觉地放轻。
我差不多算是寝室里第二个上床的。
被我拉住的陈雪停了下来。那盏小夜灯的光从她的侧后方照过来，在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柔和的轮廓光。光线晕染着她的脸颊，让那张平时显得有些清冷的面容，此刻蒙上了一层薄纱般的暖色，漂亮的眉眼在光影下显得格外清晰，又带着一种静谧的温柔。
“怎么了？”
她不解地问。
“嗯……感觉今天发生了好多事呢，你不觉得吗？”我压低了声音，只确保她能听见。
陈雪微微蹙眉，然后开口。
“我倒……觉得还好。”
“这样吗？”
“嗯。”
“嗯……”
“你想说什么？”陈雪朝我凑近了一些。
我下意识地微微后仰，想了想。
“睡觉之前，要不要和我聊聊天？”
“……好。”
陈雪的声音很轻。我笑了笑，示意她先上床。
往常我和陈雪是脚对脚睡的，今天为了聊天方便，我让她把枕头挪到了原本放脚的那头。于是，我们变成了头对头的姿势。
临近夏天，天气已经开始有些闷热，我们的厚被子早就换成了轻薄的夏被。
我趴下来，把被子轻轻拉起来罩在头顶。陈雪学着我的样子，也拉起被子盖住自己。看着她那有点笨拙又认真的模样，我忍不住笑了出来，觉得有些可爱。
陈雪趴在我的对面，我们之间不过三十厘米的距离。我能清楚地看到，她见我笑了，眼神闪烁了一下，似乎有些不好意思，随即又轻声问：
“要…聊什么？”
“陈雪想聊什么？”
“诶？不是你说想要聊天的吗？”
“虽然是我提起的，但陈雪你也同意了啊。所以，找话题这件事，也该有你的一份责任哦。”
“这…这是什么道理……”
“就是这样哦。”
陈雪的声音渐渐低下去，神情也变得有些为难。看她这样，我又忍不住“噗嗤”笑了。
“陈雪。”
“嗯……”
“今天真的发生了很多事呢。”
“……”
“不准沉默。”
“我……”陈雪刚开口，我便伸出手指，轻轻抵住了她的嘴唇。
“没事，其实沉默也没关系哦。”我轻声说着，缓缓收回手，“今天劝冉白霞的时候谢谢你了，还有帮我打伞也是。要是没有你，我可能就得饿着肚子困在教室了。”
陈雪愣了一下，趴着的身体似乎又往下伏低了一点。
“我没做什么。”
“嗯哼，是吗？”我笑了笑，“不管怎么说，我都觉得今天冉白萱的事能好转，多亏有你在。”
“……”
“而且，今天还有一件让我特别开心的事。”
我顿了顿。
“是什么？”
“嗯……告诉你之前，可以先回答我一个问题吗？”
“……可以。”陈雪的眼睛直直地望着我，那眼神纯净得让人心头一颤。
“你觉得和徐青青呆在一块，开心吗？”
我迎向她的目光，毫不避讳地注视着那双眼睛。
陈雪原本趴着交叠的双手，似乎往后缩了一下，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我读不懂的情绪。
“我……”
“说实话哦。”
“……开心。”
说完，陈雪有些不自在地动了动身子。
听到她的回答，我不自觉地笑了出来。
“开心就最好了。”我说。
陈雪看见我的笑脸，忽然微微张开嘴，想说什么，却没能发出声音。
我接着说道：“第二件让我开心的事，就是你和徐青青的关系变好了。而且，你现在也会像这样，露出各种各样的表情了。”
我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到她的脸颊。和那次在医院，她拉着我的手去触碰时不同，此刻她的脸颊微微发烫，不再是记忆中那种瓷器般的冰凉。
“陈雪。”
我轻声叫她。
“……”
她的脑袋不知为何垂低了些。
“那天你说过的话……要不要再重新考虑一下呢？”
我将手从她身边抽回，不再看她的眼睛，低声说道。
周围很安静。我能听到还没上床的王娇和李敏怡聊天的细碎声音。她们好像聊得很开心，王娇一直压着咯咯的笑声，李敏怡则在旁边轻声细语地应和。
听起来真愉快啊。
我的视线飘忽不定，最终落在陈雪的床铺与我的床铺交界的地方，只能勉强看到她放在床单上的手指。
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她应该明白，我说的是哪句话。
我看着黑暗中那有些模糊的指尖，心里轻轻叹了口气，然后开口。
“我这样的人，不值得你托付终生哦。”
“……”
“……”
陈雪的手指猛地攥紧了床单，在我有限的视野里，那指尖因用力而显得苍白。
“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嗯……因为，我大概能明白你的感受。”我把声音放得更轻，随后一把将我头顶的被子拉高，让它越过我和陈雪之间的“边界”，将我们两人一起笼罩在这片小小的、私密的黑暗里。“你过去的经历，也许让你觉得生活无望，让你感到痛苦。所以你把自己抽空了，只留下一具躯壳。你不再追求自己的幸福，你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了，甚至觉得自己不该留在这世界上。然后，你遇到了我。你可能觉得，那个时候帮了你的我，能成为你新的活下去的意义。你想把我当成你生活的轴心，让我变成你活下去的燃料。你觉得只有这样，你才能心安理得地活下去——不为自己，而是为别人而活。”
我一句一句地说着，被子里的黑暗让我看不清她的表情，而我，也并不想看清。
“但是，你托付错人了。客观来说，我并不是一个能承担起这么重大责任的人。更何况，我觉得你的情况正在慢慢好起来。徐青青是你的朋友，和她在一起你会开心，对吧？这个世界，其实也没你想的那么糟糕，对不对？你没必要再围着我转了。就算你离开我，你也还有徐青青可以依靠。更何况，我并不是要离开你，我只是希望你能正视自己，成为自己的依靠。我们依旧是朋友，最好的那种。你不需要必须听我的话，不需要时刻看我的脸色。我们可以做最普通又最要好的那种朋友，有各自的生活，但又关系亲密。不要把时间都耗在那个约定上，不要在我身上倾注过多的情感。”
令人窒息的沉默，在狭小的黑暗空间里蔓延。
无声无息。连衣料与被子的轻微摩擦声都听不见。
“不要。”
不知过了多久，我才在黑暗中听到这一声低得几乎听不见的回应。
“什么？”
“不要。”陈雪再次出声，这次声音大了一些，那声音里的颤抖也变得明显起来。
唉……
“我不是要和你绝交的意思哦。只是说，你当时说的那句话，可以不用当真了。让我们就像普通好朋友那样相处，嗯……大概就像你和徐青青那样？”
“不要。”陈雪的声音这次彻底颤抖起来。我也不免有些担心。
“陈雪？”
我试探着朝她那边伸出手，触碰到她双手时，却也忽然感觉到，她手边的那片床单，似乎有些湿润。
“不要。不要。那不一样……你和徐青青不一样。虽然和徐青青在一起也很开心，但是不一样。你是特别的。”陈雪呜咽着说。
我恍惚了一瞬，随即又清醒过来，缓缓将手收回。
“那只是因为……”
“不要，我不要听什么‘因为’。我只要你，我只想要你。有你就足够了。”
“额……”
“啊……”
“唉……”
“真拿你没办法。”我自嘲般地笑了笑。
看来，现在说这些还是太早了些。也许我应该再晚一点，等时间更久些，陈雪或许就能明白了。
“向前看，陈雪。你总会明白的。”我轻声说。
“我只想看着你。”陈雪压抑着自己哭泣的声音。
“唔…哈哈……别哭啦。”
我在黑暗中摸索着，再次触碰到她温润的脸颊。指尖感受到湿热的泪痕，便沿着那轨迹，极尽轻柔地、一遍遍为她拭去。我们的气息在狭小温暖的被窝里交融，我的拇指轻轻抚过她的下眼睑，最后停留在她的唇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