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象征着新生的早晨,在京子看来如死亡般宁静。有时候她会这么设想,也许这个城市并非是人为创造出的,而城市本身就是自然,只是她早就在不断的洗脑中认为“高耸的楼宇”和“炫目的LED灯光”是人类现代文明的象征。事实上,自她出生起就从未见过书中所描述过的“森林”与“海洋”,她时常觉得,自己身处在一个巨大的幻象中,一切都是虚假的。
京子直到早晨都没能睡觉,都是因为身边这个名叫“沐恩”的机器人。而且劣质的沙发让京子的脊椎很不舒服。
“京子小姐,你的眼睛真好看。”
“再怎么样也比不过你那用超级工艺制造的眼睛。”
“...你在看什么吗?”
“看两个小时也不会有行人出现的街道。”
这句话刚说出口,视野中就出现了几个人,那是石川他们。过了一会,工作室角落里的铁门被打开,男人们走进来,立刻开始做起手中的工作,持续了一个夜晚的寂静终于被打破。
“户田先生,看来你通宵把它修好了。”石川走到京子旁边说道,并端详着沐恩。
“差不多吧。”京子从沙发上起身,“不过,这家伙由我买下了。”
石川的眉间传达出一种难以置信,实话实说,那是京子从他脸上看见过的最生动的表情。
“你会在这里工作,说明你的生活应该容不下这样一个昂贵的机器人。”
“你说得没错,但你只需要负责卖出去就行了,不用关心其他的。”
“但我们已经和原先的买家约好了,除非......”
“他出多少?”
“1万美金。”
“我出1.5万。”
“成交。”
对京子的经济状况来说,1.5万美金是相当沉重的一笔钱,但是如果能将沐恩卖出去,保守也能赚到七八万,这场买卖是不亏的。
京子瞥了沐恩一眼,发现她在笑。仿佛这个世界就只有她是与众不同的,明明只是一个机器人。这个城市是一幅巨画,鲜活的色彩早在上个世纪就流失殆尽了,人、街灯、马路与高楼,所有东西都在如机械般运作。人和被人发明的机器人,这两者在京子看来没有任何区别。
只有沐恩是彩色的。
京子努力想将沐恩也归类为和自己以及周遭一切一样的东西,但沐恩的动作、声音和神情,都让京子总是会有那么一瞬间相信她是有感情的,而且是比任何人都要温热的感情。
“京子小姐,谢谢你买下了我,我该叫你主人吗?”
“那个称呼太别扭了,京子小姐就行。”
“好的,京子小姐。”
京子已经带着沐恩走到了家楼下,她现在非常想睡觉,她不打算洗漱,甚至于想直接不脱外套就躺在床上,要知道,在修理厂工作一天一夜会变得很脏的。而在进屋后她也确实是那么做的。
陷在柔软的被褥中,疲惫感和困意瞬间剧增,京子心想这他妈比那狗娘养的沙发舒服多了。而沐恩眼看着京子穿着那肉眼可见肮脏的衣服上床,念叨着让京子把衣服脱了。京子只想让她闭嘴,明明只是一个机器人,却总是装作成真的人一样。
沐恩的声音化为刺耳的噪音,京子的困意瞬间又消失了,和在修理厂时一样。而等她睡着时已经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好像后来还是脱了衣服,才让沐恩安静下来。京子心想,为什么她要像老妈一样说“不能穿着脏衣服睡觉啦。”呢?她应该像正常人一样,对任何事情都视而不见才对。京子预感到自己冰冷的日常会有什么变化,她甚至在潜意识中有了这种期待。
京子早在十岁的时候就发现了这个世界的冷漠,而在发现这一事实时,她也已经被同化了。要说记忆中有没有过那么一个不同于时代那般鲜活的人,京子能想到的只有自己那早就去世的爷爷。
爷爷和京子说过,在他的时代,街道熙熙攘攘,交通堵塞是日常,广场上始终会有吵闹的音乐声和商业噪音,那是一个和现在完全相反的时代。但爷爷却说,他的时代是冷漠、麻木的,所有人都在为各种无聊的事情奔波,可能是上班、上学或者找工作,人们拼命地社交,人们拼命地花很多时间去赚钱,人们拼命地戴上面具和他人握手,所有人都没有在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所有人都在社会创造出的幻象中苟延残喘。
京子一直不太能理解,她觉得,如果她活在那个时代,想必会比现在更加真实。
“我是沐恩。”
“不,你不是沐恩。”
投机取巧从窗帘的缝隙中钻进的光无比刺眼,京子不知道现在是几点,不清楚现在要不要去上班,但她只想逃离那束光。京子背过身去,发现沐恩就蹲在旁边。
“京子小姐,你在胡说些什么呢?”
“...什么?”京子张开仿佛沉寂了几百年的嗓子,发出了不像她的声音。
“我就是沐恩啊,不知道你做了什么奇怪的梦。”
“我也不太清楚。”京子不记得自己做了什么梦,甚至于不确定自己做没做梦。她只知道,她再不闭眼就要被狗娘养的光折磨死了。
“啊,你又开始睡觉了。”沐恩的语气中显露着无奈,“京子小姐今天不用上班吗?”
事实上,京子每天都不用上班,她可以拒绝所有的委托。可能修理厂的人不在乎“户田先生”是否会来上班,京子也不在乎自己几点钟到那里,只是不去就会没钱。就算你一个月不去上班,他们也不会把你辞退吧,他们不会在乎的,只是会记得扣掉你的工资。
京子最终还是顶着刺眼的光起来了,手机上显示着九点,看来她从昨天早上睡到了今天早上。这让京子很惊讶,因为她从没睡得这么死过。
迈进客厅,空气中弥漫着诡异的香气,京子对这种事很敏感,因为这是日常被打破的气息。餐桌上有煎鸡蛋、水煮白菜以及一碗泡面,是的,这很普通,普通得再不能普通了。但诡异的是它们出现在了京子家的餐桌上。
“你的冰箱和橱柜里只能找到这些,甚至食用油在做完这些之后就用光了。”
“这些是你做的?”
“是的。”沐恩的眼角暴露了她的笑意,从中还有着某种期待。
“不需要。”京子发觉到自己的身体黏黏糊糊的,于是她打算去洗澡。
“诶,不需要?”
京子没有理会地走进浴室,她假装自己没看见沐恩那失望的表情,她脱下衣服,告诉自己不要诞生奇怪的罪恶感。花洒中喷出的热水浇在头顶,却没能浇灭她杂乱的心绪,京子有些生气地砸向一旁的墙壁,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这么烦躁。
“不需要?”
京子被这声音吓了一跳,便在半透明的磨砂玻璃后发现了人影。沐恩的手搭在玻璃上,京子那不明的烦躁和怒火便全部冲上头脑,“给我出去!”
沐恩的身影颤抖了一下,很明显也被吓到了,随后便轻声离开了。京子惊讶于自己刚才发了火这一事实,可以说,愤怒这一情绪在她的人生中从没有像今天这样爆发出来过。冷静之后,京子继续洗澡,用手指理着她那乱糟糟的头发。作为一名生理上的女性,她还没买过梳子。
花洒不再出水,手掌上的水皱变得严重,但手臂上的沐浴露还没完全洗干净。京子依旧站在浴室中,没有出去。
风的力度刚刚好让京子的眼睛不会刺痛而又很让人舒适,因风摆动着的狼针草伸进了她的裤子里,扎着她脚踝的皮肤。草原一直延伸,直到夜色抹去了边界,京子抬头,又看见了那轮虚幻的月亮,那月亮像是死在了夜晚腹中的胚胎,没有生气。然而,不远处的一样东西立马让京子从这幅景象中脱离出来——那是一棵与周围格格不入的樱花树,树下有一个纤细的人影在走动。京子在密集的狼针草中穿梭着,她的膝盖以下都已被埋没,靠近后才发现,那个人影就是沐恩。
“京子,你找到你要的东西了吗?”
京子确定了,这一定是场梦。
但是,那颗樱花树以及树下的沐恩,都比周遭的夜色要真实得多。长得过于旺盛的狼针草和贴纸一般的月亮,这些东西京子看的第一眼就知道是幻觉。但幻觉中突然出现了一样具体而真实的事物,这个事实才真正让京子感到诡谬。
“我是沐恩。”
“不,你不是沐恩。”
京子从床上惊醒,不知为何,她的呼吸很急促,久久不能平缓,她慢悠悠地走到窗边开始抽烟,试图转移注意力。窗外什么也看不见,好像世界被泼了一桶黑油漆,此刻京子是会相信这个城市只有她一人的,只有零星的路灯让她还能保持理智。呼吸和心情都平复了,但代价是,她更加深切地感受到了孤独。不知不觉间,五根烟抽完了,如果不是因为烟盒里只剩这么多,京子还想继续。但喉咙的干涩立马杀死了她的烟瘾,她打算去找点水喝。
京子懒得去开灯,于是在桌子上胡乱地摸索着,试图找到她白天只喝了一半的水杯。但是因为现在太过于安静,她注意到了异样的声音。这个声音同样不符合她的日常,所以她很简单就察觉到了。那是哭声。
京子没有再找那破杯子,她寻找起哭声的源头。哭声愈演愈烈,京子也因此而紧张着。京子甚至没几次见过别人哭,这种激烈的情绪在日常生活中是完全见不到的,而像是安心、愤怒以及现在呈现在她面前的悲伤等等情绪,都是在这几天才接连出现的。
月光、微开的窗户、哭泣的女孩,这三者之间形成了微妙的平衡,那像是一幅经过仔细构图的画,而京子轻易被这幅画魅惑住了。这幅画太过于异常了,异常到她的生活、记忆以及周围的环境都迅速崩塌,京子感觉到自己的世界扭曲了。这是一幅主题残酷而悲哀的画,女孩的悲伤达到了极致,而月光以悲伤为食,将女孩的全部啃食殆尽,女孩变得血肉模糊,泪水成为了她陪葬的宝石。这只是一幅画,但却刻画得细腻而真实,胜过了京子所见过的一切。
女孩是沐恩。
京子屏住呼吸,她不敢发出一丁点声音。但是她拼命想对眼前的沐恩说点什么,或许是安慰、询问甚至只是问好,什么都行,京子想从脑海中挤出一句话,但是言语被堵在了扁桃体,什么也说不出来。
“这是伪装。”
京子强迫理性反复告诉自己这句话,但感性已经压倒了一切,她很心疼、很痛苦,她想让眼前的女孩停止哭泣。
最后,京子一声不吭地回到了床上,连水也没喝。她痛骂着无所作为的自己,为什么自己能无视那样的场景?为什么自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为什么事到如今,自己会这样感到心痛?这个夜晚,对京子来说非常难以入眠。
有人从某栋楼上跳下来,你会提起兴趣去了解它然后再讲给别人听,如果你就在附近,或许会兴致昂昂地去凑热闹,看着那琳琅满目的尸体。你的班里有同学被霸凌,你没有去阻止或者告诉大人,你并不害怕被他们报复和针对,只是因为你觉得这会衍生出很多不必要的麻烦。职场上,上司每天都在批评你,每天都在加大你的工作量,但你的工资还是那么一点,你不敢反抗上司,因为你怕搞丢了你的工作。你穿上了西装,有了房子、车子和百达翡丽的手表,你的下一步是让自己的职位更上一层楼。
你做得没有错,你只是在想办法让自己活得更好罢了。这一切都很正常,你和你的朋友都这么觉得。
餐桌上空无一物,空气中只有一些铁锈的味道,这是因为京子经常把机器人带回家里修理,客厅的地上也因此摆放着一些杂乱的工具。昨天夜晚窗前的那个位置什么也没有,窗户也合上了,苍白的阳光从瓷砖上反射进京子的瞳孔里,让她有些难受。一切都恢复了平常,一切都和平常一样冷清、死板而乏味。
京子拿了一些零散的工具和零件放进手提包里,然后打开门准备踏上上班的路。
“一路...小心。”
京子回过头,发现沐恩从墙后探出头来。
“你原来在啊。”
“嗯。”
“......我明明很饿,但是并没有看见餐桌上有早餐之类的东西呢。”
天空、生锈的门以及屋外的走廊,一切又开始分崩离析,这并没有再让京子感到害怕。她讨厌月亮、讨厌那个机器商人、讨厌干净的街道、讨厌石川和铃木、讨厌每天修理机器人的日常、讨厌修理厂那劣质的沙发、讨厌廉价的西装和帽子、讨厌自己蓬乱的头发、讨厌宁静的早晨、讨厌高楼和LED灯、讨厌自己家难闻的铁锈味、讨厌草原和优美的夜色,她喜欢的只有樱花树。
“谢谢你,京子。”
和沐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