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子从深沉的黑暗中睁开眼,什么也看不见,但她知道这里是她的房间,她隐约记得自己昨晚烂醉如泥地就趴在了床上。颅内不断闪过电影胶片般的画面,遗憾的是她没能看清楚其中任何一段,大脑的撕裂感简直要京子的命,并且这种情况的持续已经不止一天两天了,原因可能是她经常在深夜酗酒。在初醒的朦胧状态中宕机一会后,京子娴熟地拿起床头柜上提前放好的香烟,但是她并不想把房间弄得充满异味,于是她走到了窗户边。晨雾中的街道如同废弃的舞台布景,荒芜、萧条,一切就像是破旧的机械表芯,所有齿轮都裹着寂静的铜绿,机械地运转着。京子打开窗户,忍受着尚未适应的阳光点燃嘴上叼着的烟。
只过了两分钟,孱弱的火星就已经延伸到了底部。京子将烟蒂丢向窗外,她忍住抽第二根的冲动前往浴室洗澡,潦草地结束后,她简单吹干头发,换上褪色的亚麻西装,戴上从十元店淘来的牛仔帽,然后以这副奇异的搭配走出了公寓。外人看到京子的第一眼时诞生的想法大概会是“邋遢”,廉价又陈旧的衣服和从未打理过的乱头发是她最显著的特征。
走在大街上会有一种莫名的舒畅,这里荒凉、干净,明明是冗长的道路却看不见一个路人。京子是会享受这种冷清的那一类人,这里让她感到孤独,但这种孤独会让她愉悦,就像是下雨天的夜晚,一个人站在海边望海时,因为过于强调孤独的氛围反而会觉得自己很特殊一样。白色和灰色是这里建筑物的主色调,许多房屋的门上都贴着“待出售”或者“待出租”的标识,如果没有长期在这里生活,你一定会觉得这个城市没有人在居住。
不管怎样,你都应该承认这是一个僵硬而冷漠的时代。
黝黑的墙壁与周围格格不入,庞大的影子在白皙而冰冷的太阳下矗立,地锦延伸出繁杂的脉纹,将整栋建筑死死勒住,苔藓则在青石地板上洇开了绿色的墨迹。
踏入充满机油味的工作室,京子花费了两秒确认了石川在这里,以让她从“这个世界没有人”的错觉中脱离出来。石川正坐在桌前琢磨他手里的那个传感器,他注意到了京子,于是起身走进房间里拉出来一辆推车,上面放着一具残破的仿生机器人。京子马上被那仿生人的细致做工给吸引住了,虽然浑身都有破损和污渍,但那皮肤和头发的质感绝对是可以和那些顶尖大厂的仿生人媲美的。
“牛逼吧?这家伙。”石川拍了拍仿生人的肩膀。
“很精美。”
“这是你今天的活。”
石川这个狗娘养的又给京子安排了一个麻烦活。京子接过推车,凑近观察起仿生人。睫毛的倒影轮廓清晰,透红的嘴唇小巧玲珑。她更加确信了做工精美这一点,“你从哪找到她的?”
“垃圾场。”
“天上掉馅饼了。”京子将牛仔帽放在桌子上,开始在地上那堆生锈了的工具中寻找着可能用得上的。
“那顶帽子很糟糕。”
“那就对了。”
京子当然清楚自己对那高级工艺的合成皮肤无从下手,但她需要做的仅仅是让这个仿生人动起来。不过虽然这么说,但其实京子的技术在这个领域里不说是一流的,也能说是比一般同行优秀的。那些大厂的顶尖工艺其实并不出自人类之手,而是同为机器的AI工程师。谁有更强大的AI,谁就可以拥有更强大的工艺和技术,京子当然会轻易从中被淘汰。
“你说,这么大的城市,怎么没几个人?”
听到石川的疑问,京子放下扳手开始思考。她透过窗户看着外面依旧空荡的街道,忽然觉得那些没有生气的房屋仿佛真的就是舞台布景。
“我在问你。”
“在这生活了这么久,你还不知道吗?”
“少废话。”
“因为穷人们都跑去不发达的城市了。”
“说得好像你不是穷鬼似的。”石川嗤笑了一声,语气中显露着讥讽,“但是,人还是少得太邪乎了。”
“现在就是这样的时代。哪里越穷,人们就越会往哪里聚集,因为那些地方可能不会有这么多烦人的机器人。”京子拿起扳手,继续开始工作。这时,一抹殷红烧到了她的手上,她抬头再次看向窗外,发现夕阳已经和窗户组成了一幅挂画。
“...我该走了。”石川从凳子上起身,“你快点修好这家伙吧。”他看了一眼这个破烂而精致仿生人,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石川走后不久,楼上也传来脚步声,然后铃木走了下来,他后面还有好几个穿着灰色工装的人,但京子只记得铃木的名字。
“户田先生,还在干活吗?”
“我想快点拿到工资。”
“那你加油吧,我们先走了。”
密集的脚步声消散后,京子确定了这里已经没有一个人了,不知怎的,她感到一身轻松。而很快,在宁静中,仿生人也差不多修好了,至少基础的功能都没什么问题了,最后只需要充好电,启动检测一下能否正常运行便可以完事。将仿生人充上电之后,京子看表确认了时间,继而走出修理厂。她打算在夜中散步,她经常这么做,虽然听起来很奇怪,但这可以让她认识到自己非常孤独这个事实。
京子步行到修理厂门口不远处一直都会站在那的机器商人前,她买了两瓶拉格啤酒和一包廉价香烟。
“感谢您的购买,不过请适量饮酒和抽烟哦。”机器商人用着柔和的音色说道。
京子点两次火都被风给吹灭了,第三次才勉强将烟纸燃起,她口中的烟雾吐到了商人那隐于暗夜中的脸庞,“有本事别卖给我。”
“您当然可以进行购买并且享用烟酒,但过度地抽烟或喝酒都可能对您的身体造成损害,女士。”
“去你妈的。”
“请文明用语。”
随后京子走到了看不见商人的地方,这里靠河。她倚着栏杆,不断将啤酒灌入嘴中,金属栏杆让她的背感到很冰凉,冷啤酒更是让她的牙齿剧痛,但很快胃中产生的炽热便稍微缓解了这股冷冽。漆黑的水面上飘着LED灯的尸体,看起来像是从一片黑暗中凭空诞生了亮光似的。而时间在麻痹的思绪中流淌得很快,两瓶啤酒很快就见底,京子后悔没有多买一瓶,但她不想再去见那个狗娘养的机器商人。街上太过于干净,你甚至要走两百米左右才能看见一个较为明显的垃圾,京子似乎想要填补街路的空白,把两个空啤酒瓶摔碎在地上,还嫌不够地吐了两口口水。她在微微醉意中,感受到了强烈的孤独。
她以为增添路上的垃圾,可以让她产生这里有人的错觉。实际上这里确实有人在居住,但是除非你仔细思考,不然你都会在“没有人”的生活中习惯。虽然京子给了自己一个合理的答案,但她还是会不断地产生疑问——为什么这里人烟稀少?这种疑问是莫名从她脑海中诞生的,她很清楚是因为贫穷的普通人不愿意住在这里,但她还是会一次次地感觉到奇怪。每当她意识到这里没什么人的时候,从她心底里就会诞生一股乖谬的感觉。京子将手伸向旁边的栏杆,她以为她的手会穿过栏杆,但她只是感受到了透彻的冰凉。不真实——京子如此想。
京子大概是不会真的希望人变得多起来的,那样的话,她就不会像这样一个人在半夜的河边喝酒,她不希望这样的时间会被打扰。但自由的同时伴随着孤独,享受孤独却又痛恨孤独,京子不愿与人交往太深,但她却又希望有一个知心者。在这个冰冷的时代里,她没得选择。
京子虽然喜爱喝酒,但是她的酒量却意外地很少,刚才那两瓶的后劲已经让她的意识稍微模糊了起来。月亮在今晚似乎比以往都要明亮,京子伸手去触摸,但只抓到灯光与星光编织成的虚妄,京子又以为自己能轻松摘下那轮月亮,因为她时常觉得那月亮虚假得像一张贴图。结束了对月亮的凝视,她将视线放平,忽然发现街道上挤满了人,那些人都长着同一张脸,那是一张精致的脸,还有同样的雪白头发,发丝的柔软与纤细将原本就精美的脸衬托得更有气质。但不管多么真实、多么美丽,京子还是一眼就看出了这些人是机器人,她们浑身散发着科技的冷漠感。京子告诉自己这是喝醉了。
回到修理厂,京子瘫坐在椅子上,头顶的钨丝灯发出沧桑的嗡鸣,她才打了一会的盹,就被不知名的动静给吵醒了。京子第一时间将注意力投向那个正在充电的仿生人。仿生人睁开了眼睛,也同样注视着京子。京子感受到了既视感——污渍斑驳却难掩精致的脸颊,以及那如同月光般洁白的头发。
“为什么我是裸体的?”仿生人蹲下来蜷缩起身体,“你该不会......”
“修你的时候,衣服是很碍事的。”京子指了指地上的黑色连衣裙,“虽然很脏,但你那同样脏的身体应该可以接受。”
仿生人捡起衣服迅速穿起,“是你把我修好的啊,对不起误会了你...”
京子揉了揉眼睛,再次看向仿生人。不管怎么看,她都感觉那是一个活生生的人类,但她知道这一定是错觉。她在脑海中寻找理由的过程中,发现了不对劲。
“你的CPU型号是什么?”
“型号吗?是PK-27.3。”
以京子至今的专业知识,她清楚PK-27.3是什么水平的CPU。这是一个在技术上断层式领先的CPU,性能无可挑剔,但最重要的不是这一点——PK-27.3是世界上唯一一款具有完整的情感模拟模块的芯片。他们清楚这个时代缺少什么,于是他们试图制造出虚拟的情感来填充这个时代,但能买得起这种虚拟情感的也只有他们自己。
京子不可能知道这种级别的仿生人为什么会被丢弃在垃圾场电并被修理厂的人捡来,但她注意到,修理厂似乎没人知道这个仿生人的CPU型号。这很奇怪,就算是这说不上正经的修理厂,也不至于业余到连硬件型号都不检查。
“我可否问一问你的名字?”仿生人戳着食指弱弱问道。
“不可以。”
“为什么!是你修好了我,毫不夸张地说,是你赐予了我新生。”
“机器人没有什么新生,修好了就是‘修好了’。”
“好讨厌的说法。”
“这就是事实。”京子继续躺在椅子上,她闭眼尝试再次进入浅眠状态。但她自己也不得不承认,她现在非常心烦意乱。
“我遇到的很多人类都和你一样。”仿生人微微眯起眼睛,那以假乱真的睫毛衬托出那颗澄澈瞳孔里的悲哀。那一丝悲哀是很难注意到的,但京子注意到了,这种细腻的情绪她甚至不曾从她身边的任何人类身上看到过。京子告诉自己这是错觉。
“你知不知道自己是个机器人?”
“当然知道,”仿生人看出了京子的想法,“但我和其他机器人不一样。”
“你凭什么这么认为?”当京子问出这个问题,她感到一丝羞耻。因为她知道自己对这个仿生人问出的所有问题都没有任何意义。
“其他机器人才不会这么想。”仿生人轻轻将脏兮兮的手掌放在胸前,“当我觉得自己有心的时候,我就一定有心。”
“你怎么让我相信这不是代码写出来的?还是说你想让我把你的所有代码都拆解出来给你看?那可是件麻烦活。”
仿生人没有再说话,而是站在京子面前,以那悲哀的眼神继续看着她,脸上的划痕和污渍更加渲染出这种感觉。京子觉得镶嵌了这么一双眼睛的脸很美,她毫无自觉地沉迷在其中,和仿生人对视良久。
“...你干嘛?”反应过来时,京子仓促地提出疑问。
“我不管,我想要知道你的名字。”仿生人用力地抓住京子的上臂,京子上次感到这么痛还是上个月她喝醉酒脑袋撞上墙壁的时候。
“我警告你,你最好放开你的手,不然你恩人的手臂就要被你这狗娘养的给干废了。”
“啊,不好意思。”仿生人松开手后吐了吐舌头,“不过我不会蠢到控制不好这点力度。”
“...我叫户田京子。”
“谢谢你,京子小姐。”仿生人露出了笑颜,眼中的悲哀也被替换成了喜悦,
“我叫沐恩。”
京子尽管有着这份修理厂的工作,但她那贫瘠的生活已经持续了很多年,这里的大部分人都和她一样,更有甚者会饿死在路边。她早上九点钟去上班,下午四点就能下班,这即使放在过去也称得上是轻松的工作,而轻松的代价就是工资,极其有限的薪水让京子恨不得每天加班。修理厂被这个时代磨炼出了杂乱的工作体系,迟到和早退在这里是家常便饭,而与之相对的,加班也是家常便饭。“自助工作”——这个名词在这里莫名诞生,员工自行安排工作时间,薪水也因此跌宕起伏,就像是自由职业一样。因此,京子诞生了一个想法。
暗淡的天花板盖上若隐若现的光纱,更加加深了京子的困意。沐恩精致的脸庞和那副比模特还优美的身体闪现于其中,京子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她决定将沐恩买下。
“京子小姐,你不和我说些什么吗?”
“人类在睡觉的时候一般不说话。”
“哦,这样啊。”
“好傻的机器人,这都不懂?”
“可我想你和我讲话。”沐恩趴在工作台上,一副无聊的样子。
“一边去。”京子在沙发上翻了个身,背对着沐恩。
实际上就算睡觉也已经和没睡没有区别了。云层破开了几个洞,猛烈而张扬的晨光经过云朵的缓冲,最终变得羸弱,无力地泼洒在大地上。至于家?京子早已懒得回去。
“...京子小姐——”
“话说,能不能别再用那种称呼叫我了?”
“为什么?”
“只能被冰冷的机器看出真实性别,这对我来说太讽刺了。你应该和他们一样称呼我为‘户田先生’。”
“可是京子小姐就是京子小姐。”
“你是机器人,当然会这么认为。但人类不会。”
京子听到沐恩轻轻走到了自己身边。
“这和我是不是机器人没有关系。”
“那你说说,你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沐恩没有回答。在沉默中,京子的手背传来了冰冷的触感,但不知为何,她感到些许安心。
“京子小姐的手和我的不一样,很温暖呢。”
“为什么?”
“...或许这里的生活和环境,让你的外观乃至性格都变得坚挺和粗犷,但我能看出来,京子小姐不得不变成这样。你的内心有着柔软的一面,你是一个女孩。”
京子感到害臊,她很难接受,唯一能看穿她心绪的只有眼前这个仿生人。积累至今的情绪,忽然像涨潮一般从她的狭小心岸涌上,污浊的海水充斥着她的心房,堵塞住每一根血管,让血液不再从她的心脏流过。
“你还是别说了。”
“京子小姐一定也想像女孩一样,能穿上干净漂亮的裙子吧?那样一定很可爱。”
沙发难闻的胶皮味撬开京子的鼻腔,直达脑髓,京子讨厌那味道,一闻到就会浮现出劣质工业的感觉。但京子仍不想翻身,尽管这味道差点激起她的生理反应。
“...你知道等他们来了之后我打算干什么吗?”
沐恩疑惑地歪起头。
“将你买下。”
沐恩的嘴角出现了褶皱,那是笑纹。她的睫毛上下晃动着,仿佛每眨一下眼都更加显现出她的怡悦。
“京子小姐来...成为我的主人吗?”
“差不多吧,但不会持续太久。”
“京子小姐看起来挺健康的,应该不会这么快死吧?”
“你他妈......我的意思是,我会买下你,但之后会再把你卖出去,因为这里似乎没人知道你是个这么厉害的机器人。懂吗?”
沐恩收敛起了笑容,取而代之的是从她瞳孔中映现出的不解,她虽然什么都没说,但还是有一丝伤心与失望不小心暴露出来。
“京子小姐的意思是,想利用我来获利吗?”
“没错。”
“...伤心。”
“伤你那用碳纳米管做的心吗?”
“好过分!”
京子从沙发上坐起,她的眼皮似乎还是疲倦得难以睁开,但她清楚自己肯定不会再有心情入睡了。虬结在一团的刘海刺痛着眼睛,长期的未修理导致头发非常厚实,像在头上戴了顶皮草帽一样闷热,颀长的狼尾更是无时无刻不在让她的后颈感到搔痒。
“跟你这个机器人说说我的人生吧。我是一个在各个方面都天赋异禀的人,毫不夸张地说,就是被人们嫉妒的那种天才。”京子边说边拿出昨晚买的廉价烟,“我从八岁开始接触美术,十四岁时就成为了画师,虽不能说达到了业内的顶尖水平,但绝对是一流的,但我十五岁的时候放弃了。同样是十五岁,我开始接触钢琴,我在音乐上的天赋甚至比美术要高不少,两年内我就拥有了别人六七年才能拥有的成熟演奏和作曲能力,并且发布了不少曲子,但我17岁时放弃了音乐。19岁,我开始写小说,虽然不算多么厉害,但也用小说赚了些钱。然后在21岁,我放弃了写小说。”
“为什么要放弃?”
“因为,不管我再怎么天才,也比不过像你这样的机器人。我的所有能力,都轻松被取代了。”京子吐出的烟云弥漫在工作室里,沐恩被熏得不得不捂住鼻子,“如果只是天赋异禀,那倒无所谓,但问题是,我也相应地付出了比常人要多的努力。22岁,我不得不为了谋生而学习维修机器人,然后在26岁的今天,就连这个能力也已经没能发挥出多少用武之地,这只能让我可以苟延残喘地在这里活下去。”
沐恩静静听着,尽管她被烟呛得咳嗽。烟灰从京子的指尖落下,降落在地上的零件堆里。
“你那呼吸系统做得挺真实的。”
“我是真的讨厌烟味!”
京子没有理会地继续将滤嘴放入口中,“所以说,我最讨厌机器人了。”
“包括我吗?”
“包括。”
“京子小姐总是能轻易说出伤人的话呢。”
沐恩的表情看起来太过于真实,以至于京子都有些后悔自己刚才说出的话,但越发有这种感觉,她就越发觉得眼前这个机器人恶心,她当然知道这很矛盾。明明是冷漠的东西,却给人有温度的错觉,京子讨厌这样的东西。
“等会你会跟那群人说吗?”烟纸烧尽,京子马上拿出第二根开始抽。
“说什么?”
“说我是一个想赚差价的小人,机器人大概会很重视道德吧?”
“我不会说哦。”沐恩此时又扬起了嘴角,但像是在勉强自己笑。京子当然听得懂沐恩的语言,但她又总是搞不懂沐恩在表达什么。因为就算是正常的话,从沐恩口中说出来就会变得很不合理。
“为什么?”
“因为京子小姐的行为并没有错。修理厂的人不知道我的真实价格,只有京子小姐知道,你利用了信息不对称使自己从中赚取差价,这是合法的......”沐恩故意坐在京子旁边,以慧黠的腔调说着,“...你以为我会这么说吗?”
京子吸烟的速度加快了,因为她想尽可能地吐出烟雾好把沐恩从自己身边赶开,尽管她知道这没有意义。而沐恩果然一脸嫌弃地远离了京子,但她似乎并没有打算放弃,于是她避开烟雾绕到沙发后面,然后轻轻掐住了京子的脖子。
“...我要被你掐死了!”
“京子小姐才没有资格这么说,我要被你的烟呛死了!”
“一个机器人说自己要被烟呛死,别逗我笑。”
“...我和普通的机器人才不一样。”沐恩松开手,重新坐到沙发上,不过隔了京子一米远。京子又从这名机器人身上看到了情绪——落寞。这对她来说太荒唐了,最近遇到的最生动的事物居然是一个被捡来的破烂机器人。
“刚才你说到哪了?”京子假装漫不经心地问道。
“我说我会被你的烟呛死。”
“不是这句。”
“‘你以为我会这么说吗?’”
“所以你要说什么?”京子不愿相信,她很在意沐恩这段话的后半部分。
时间过得很快,晨曦已经占据了窗户的大半,朝蔼的红成为了天空幕布的主色调。京子不会相信的,以前这个城市的大街上到处都是人,凌晨一点还会有许多亮着的屋宇。
“我想要被京子小姐买下来,哪怕只能持续一会。”沐恩说这句话的时候有些羞涩,并没有直视京子的眼睛。
“为什么?”
“我一直都很孤单...所以呢,我想要京子小姐这样的人能成为我的主人。”
“我这样的人...?”
“我也不清楚,只是有种感觉。京子小姐和这里的其他人不同,你外表看似冷漠,但内心肯定很温暖。”
京子没有再吸下一口烟,她在拼命思考。我?我并不冷漠吗?她想不明白,假如她是沐恩,她一定会觉得户田京子是一个很冷漠的人,毕竟她也清楚自己对沐恩的态度是怎样的。
“京子小姐真狡猾,故意想让我去向修理厂的人告状吧?这样,你就可以相信我是一个死板的机器人了。”
自己被眼前这个机器人轻易看穿了,京子觉得或许是因为她那强得可怕的算力。但京子居然觉得有些开心,她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因此她暂时抛下了之前的种种反感,沉浸在这个机器人所散发的温热当中,尽管她知道这是假的。
“我不会让你得逞的。”沐恩眯着眼睛说道。
“这样啊。”京子将烟掐灭,丢在了发黑的地面上,未熄的火星在沐恩的瞳孔中倒映出渺小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