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洗碗池前，盯着台子下橱柜里从没见过的嵌入式洗碗机——据说是上个月外公和隔壁李爷爷用废旧烤箱鼓捣出来的，外婆叫我一定要试试这个外公的集大成之作。

外公曾是电工，就喜欢在家做些新奇玩意儿，如今退休闲下来，精神头十足，就和做过木匠的李爷爷到处淘材料来做电器，家中仓库堆不下了他们就在后院搭个新棚子当储物间。

这样的人真的会老糊涂吗？说不定这一切都是他那堆新奇想法的一隅——可和林有关，我就觉得有点生气。

若一切都是玩笑我会觉得过分，可倘若不是，我就会倍感失落——又多一个人忘记林的样子，这比听到明天就是末日还要痛苦。

现在是失落更胜一筹，因为以我对外公的了解，他喜欢开玩笑，但绝不会拿林开玩笑——我们都深爱着林的。

无论如何，角色扮演游戏，我想玩下去，因为方才我恍然意识到——自己说不定可以以林的身份生活下去。要是当时离去的是小沫该多好，世界上就能多一束光，少一分阴郁。有了那束光，说不定连海底都能照得通透。所以我来代替她成为那束光就好了——这又怎么可能呢？置身黑暗的人怎还会想着照亮他人？或许世界上真有如此无私之人，可那不会是自私的我。

“要是我再多了解林一些，就能更好地‘成为’她了。”

我如是嘀咕着，打开洗碗机柜门，将各色瓷碗和盘子整齐排列在其中的餐具架。关上柜门，启动洗碗机，半蹲下来双手拄膝，窥探着内部的情况。高压水柱喷射，打在玻璃柜门上，辐射式散开，而后模糊了视野，只得看个内部餐具的轮廓——若心情也能如是整理，关闭心扉，一按开关就能让我的意识抹上一层厚雾，待再次醒来，思绪已然被洗涤地干净，那该多好。

我想代替她，这并非子虚乌有的想法，反倒是它曾太过强烈，犹如钉子般深插心中。心因此受伤，又渐渐愈合，新长出的表皮将钉子覆盖。只能隐隐感受钉尖挑逗、刺激心肌，却再不见它。

啪。

洗碗机中传来清脆的爆鸣声，吓得我一个后仰差点坐在地上。是正被清洗的心情崩断了——不对，是餐具，餐具在洗碗机里炸了！

没有暂停键，我也不敢擅自拔掉电源。啪地一声，又碎了一个。我下意识挺起身，后退半步，心中对自己方才妄想用这东西洗涤思绪的想法感到后怕。

我也只是被它吓到而已。碗筷是每年一换的，陈旧的东西必然要在年关被新事物代替，这是我们家的传统。所以现在碎几个旧盘子旧碗，倒也是没什么。

可是，它们突然的，“啪”的一声就碎了。有些东西大概在破碎的一瞬才能被感知其究竟有多脆弱，脑袋里甚至自动回放起用过它的记忆片段，这样一来，就开始深感惋惜。

“那老头子说这东西用起来像放鞭炮，可喜庆了，”外婆走过来，利落地探身将“洗碗机”插头从插座上拔下，“为了做这个，餐具都换了三套了。”

“是这么个集大成作吗？”

“他呀，总是这样，心里想到什么就要做什么，有时候蛮不讲道理，根本捉摸不透。倒是没什么坏心思，洗碗机，空调扇，竟做些还算有用的事。”

“所以刚才也是？”

“谁知道，没准是他真老糊涂了。小汐那孩子挺怕生吧，真是委屈她了。”

“嗯。”

我转身望向端坐沙发上，手捧玻璃杯的小汐。水杯飘着热气，远看上去倒像是白雾，杯底部沉着一抹暗绿，想必是外公方才说的茉莉花茶。小汐见我看她，轻叹口气，朝我挤出一抹混着欣慰与尴尬的笑。

刚才为了迎合外公，她有在尽力模仿我呢。不安又迷惑，像小孩子在夜晚深林迷了路，可即便这样，她也能把当时该说的话好好道出来。究其原因，我猜，是柔弱的她有一颗固执的心，抓着某种情感而不愿撒手，才宁可去做不擅长的事也不愿打破现状。正如那天她说要治愈我一样，一定有什么东西推着她前进……只有这样，才能保证我眼前这位是“小汐”。

不能扭曲丈量我们间距离的尺。

不然，她就越来越像她自己了。

霎时间，茶杯上那层白雾好像蒙在我心头。

饭后外公说要午睡，就回房间去了，小汐也算是松了口气。可如今我不知怎么安慰她，也没心情安慰她。我总是活在自己混沌又矛盾的内心世界，对待她的态度自然也含糊不清，对她的认识更满是偏颇。

会胆怯的她，会提出邀请的她，会闯进那个任何人都不该进入的房间的她，会硬着头皮，摆出和往常格格不入的架势配合外公的她——一稍加思考就下意识要给她定性，可这些都会在和她进一步接触后被推翻，简直就是盲人摸象。

——我一点也不了解她，我只能得到这种结论。

陌生程度甚至到了她说自己是小沫，我也可能无法斩钉截铁地否认。我只会想说不定她真的是小沫，我才是假货，我抵触她只是怕自己是假的这件事被戳破——只因为不了解，所以这种荒谬想法也能说得通。为了与她维持距离的自己，竟能接受如此荒谬想法。

我知道，自己现在的思绪与遣词混乱不堪，我只是单纯在发泄那些连自己也领悟不透的聒噪情绪罢了。

给予毫无逻辑的混沌想法一个合适的比喻或象征，就能将其正当化合理化，甚至给人以恍然大悟的错觉——我总是在以这种方式欺骗自己，实则我也一直是这般思考着的。所以要快想个合理意象来承载我的心情才行。

快想。

想不来，硬要说一个，就是潮汐。平静的海面忽然潮水翻涌，现在被压入海底，过去被翻到水面，上下颠倒，交融，而后就分不清过去与现在。

“这里交给我吧沫沫，你去陪会小汐，我得把他做的这破洗碗机贴个封条，”外婆把着我的肩，将我向客厅的方向推，只是轻轻用力，竟就让我踩着凌乱步伐，向前了几步，“你啊，小时候也和我们住过一段时间。现在长大了，成大姑娘了，可心里想事时的表情可一点没变。”

“表情？”

“是啊，表情啊。人有双眼睛，能看大千世界，可偏偏看不到自己的后背，自己的脸，自然也不知自己会露出什么表情。算啦，我这老太太说起话来就是啰嗦，再聊会又该和你聊起以前的事了。去吧，去陪陪小汐。”

表情？我向客厅踱步，向小汐踱步。她的脸在我的视野里越来越大，抿着下唇，眼神闪躲，但眉毛却不似紧张，稍有舒展。距离越近就越能看出更多微表情，又近一些，再近一些，这样下去说不定不需要语言也能读懂心情——可我看不到自己的表情，看不出自己的心情，所以才用尽全力去感受，堆砌词藻去描述它。

“要是坐得再放松些就好了。”

我站在她面前，如是低语。

小汐歪着头，微皱眉心，流露出疑惑神情，那头披在背后与肩膀的长发也随之向一侧倾下。皎白的面庞犹如滴了水蜜桃汁而透着带娇羞色的粉嫩。

这一切“表情”都在清晰地告诉我，我和小汐的距离太过亲近，又过于遥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