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冬日寒冷的户外踏入室内,一旦被温暖的空气包裹,人就会瘫软下来,很难再振作精神。现在的我就是如此,在外婆置办好的房间里放好行李后就摊倒在客厅沙发上。什么也不想做。
小汐也将行李放在那个房间,而后在我身旁正襟危坐。熟悉新环境与接触陌生人这件事,我大抵是帮不了她。
“小汐,你也来吃小蜜柑啊,可甜了。”
坐在小汐身旁的外婆从茶几果盘中拿出小橘子递给她。
“谢谢。”小汐挂着笑脸,恭敬地道。最近我算是看明白了,小汐的为人处世之道大概就是“抱歉”和“谢谢”。为自己的言行张开“道歉”这把大伞,又去歌颂打在伞上的雨雪冰霜以表敬畏,简直像是个喜于违心赞颂世界的诗人,不,她一定是个表面虔诚而心怀无神论思想的修士。
所以她才会给我一种接近圣洁但不似天使的感觉。她总不抱怨,却会因思考别人的话而紧皱眉头,而后语出惊人。我甚至怀疑是外界声响还不足以吵醒她心中的恶魔。
并非贬低,也并非褒奖。我现在难过又郁闷,因为这样阴阳面相合的她在我心中愈发像个立体的人——不论我接受与否,她就在那,持着名为“林”的长棍搅拌我的心,又要高呼自己作“小汐”。
倘若在我心中逐渐具象的她,某天持起“小汐”那根搅拌棒——那太恐怖了。我的心胸狭隘,大概也没有能容得下她的地方。
我也拿起一个柑橘,将橘子皮剥开,皮瓣却在根部断掉,我心怀不甘,于是更粗暴地剥起皮来。转眼看向小汐,她一手捧着有五瓣花瓣的橙色精巧花朵,另一只手摘去花蕊上的球形果实。与其对比,我这不加精心对待的橘皮看上去残破又丑陋,想必拿来泡水都要难喝三分。
“小汐上高中了吧。”
“是的,高二。”
外婆和小汐相互寒暄起来,询问对方近况,或是调侃我,比如“和沫沫还处得来吗?她虽然性格恶劣点,但人还是蛮好的。”连外婆都说我秉性差,有些不情愿,可一但接受自己是个烂透的人,就又不觉得抵触。
“这老头子,一早上就神神叨叨地念叨着沫沫沫沫,然后就出门买鱼去了,怎么到现在还没回来。你们饿不饿?”
“说不定又去邻居家下棋了吧。”
正当我们说着,咔哒,房门应声打开,外公套着军大衣,拎了个红色塑料袋走进来。看样子外公也没变化,腰还挺得笔直,行动也很敏捷,面相稍有老态但严肃又不显病态——如果他不开口,认谁都会觉得他是个严肃老者。
老一辈的身体素质和精神面貌为什么没遗传到我们这代呢?
“呦,都已经到啦。看来我这腿还是倒腾慢了,等着,外公这就给你们做糖醋鱼去。”
外公抬手向我们展示袋子,没表情的脸上渐渐弥散起得意神色。
小汐早已起身,一边说着“外公好”,一边欠身示意。
“好好好。我去做饭。”
外公的视线又转到我身上,用那双深邃的眼睛刺穿了我。从小和外公外婆关系很好的缘故,我们见面从不问好,一般直接以某事物展开对话,畅所欲言。寒暄反倒会显得关系生疏。
所以这么盯着我看,不可能是抱怨我没问候,不礼貌吧。虽然确实不太礼貌。
外公做鱼可谓一绝,手法多样,一般是清蒸红烧或糖醋,只要是常见鱼种,他都能做得鲜嫩味美。初中时我曾和他学过做鱼,可无论佐料配比多么精准,火候掌握多么精细,都无法复刻外公的味道。
或许每个人都有自己才能做出的味道,再如何学习也只得做得接近,却无法达到。这以理性来看是不可能的,但人的味蕾就是如此感性,味觉往往不止受食物刺激而产生,还有环境与心境。
正如我把锅烧漏,也无法复刻那天发热时喝到的褐色糊底白粥。
外婆和小汐怎么也看着我?我用右手捧着脸,嘴角的触感略微向下。我大概不会做表情管理。
“开饭喽孩子们!沫沫,小林,来吃饭啦。”
“啊?”
我和外婆几乎异口同声地道,外公则捧着盛鱼的椭圆盘匆匆走到餐桌前,兴致高涨得可怕。
“楞什么呢?一会鱼凉了,快。沫沫,你不最爱吃鱼了吗?来。”
若外公在向我招手,我会很开心,但当我从沙发起身,发现他视线不曾随之移动时,就发现了异样。
外公在招呼的,是小汐。
“来了外公。”我接过话头迈着碎步过去,他嘴角稍稍上翘,上下打量我一番,然后开口说出了差点让我心脏骤停的话。
“你看看,人家小林多积极,多和妹妹学学,快来。”
我是林?我惊讶地看着外公,双眼焦距被拉得好远,视野发生弯曲,感觉自己下一刻就要被身后倏然环抱来的世界所吞噬。
“老头子,你又犯什么混呢?”外婆褶皱眉,歪着脑袋站到外公面前,“你没事吧?”
“谁犯浑了?我就叫孩子们吃个饭,你是不是又更年期了。”
“我都多大岁数了还更年期?你再瞪大你那俩眼珠子好好看看,这都是谁?”
“我看你才犯浑呢,自己外孙女我能不认识?沫沫,小林,这不都在这呢吗?你没事吧?”
先指着远处的小汐,再指向我——我是林?外公也喜欢上角色扮演游戏了?
外婆叹着气,和我们说这老爷子不知又搞什么幺蛾子,没准是岁数大老糊涂了,竟开始说起胡话来。
在方形桌上,外公以“和沫沫关系最好了”为说辞,把小汐安排在他的左手边,而我则坐在了外公右侧,外婆坐在外公对面——如果角色没有出现混乱的话,三年前这个家里的座位确是如此排布。
“今天俩小家伙回来了,高兴,但外公岁数大了,酒啊,留着后天除夕喝。老婆子,帮我泡点茉莉花,小林和沫沫也喜欢这个。”
“吃个饭这么多事?自己烧水去。”
“那算了。”
紧握着一双筷子,就无法将两支分离,也无法夹取食物,更吃不到最爱的鱼。我望着餐桌,心头一紧,感觉某种难言情绪正从心尖溢出——我面前的饭碗是白瓷画着青绿色水墨图样的,而小汐所用的是水蓝色,这曾经正好对应林和我。
还有外公用的橘色与外婆的黛绿,我猜碗柜里还有给母亲准备的杏粉色。
我错了,这间屋子里也会有回忆,只要有过去的人,就会有过去的记忆在。
可如今呈现我眼前的是什么?是回忆吗?倘若如此,为何我眼前的瓷碗是不属于我的青绿色呢?
“听小春说,沫沫最近当家教了?感觉怎么样?”
外公身体侧向小汐,用筷子夹起块鱼肚上的肉放到小汐身前的碗中。外婆则一脸埋怨地说着“小汐,别理他,不知道又在抽哪门子风了。”
小汐她怕生又胆怯,自是无法回应外公莫名其妙的发问,想必一切都会被回答成“谢谢”或“抱歉”,要么“嗯”也可以。这种情况对于小汐来说还是太煎熬了。
“额……”小汐困惑偷的瞄我一眼,我也回以同种神情,“还不错。”
“那就好,我还担心以你这性格当不好家教呢,要是和学生闹起别扭来可不好。”
“怎么会呢,您孙女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小汐蹩脚地回应,能听出她在尽力平和语气,原本白化似的脸庞也持续灼烧着,双手置于桌下,我猜是在用手指卷着衣角,因为林不知所措时也总是这样。话语一来一回间,小汐就不得不开始编起故事,毕竟她不是我,也未必了解我——她就不是小汐,我自认为这种情况下,“小汐”只能是一副慌不择路的样子,支支吾吾地说着恭敬又退让的话。
明明我们至今偶时也会这样。
请再怯弱些,演出个“小汐”的样子来。
我听着那些以自己为原型的事件片段,比如进学生家只鞠躬示意不张口问好,在学生做题时坐在旁别脑子里天马行空等等,貌似真的像我会做出的事。用筷子夹块鱼肉,我的手就出现在视线中。不对,这是林的手,我现在是林,所谓“小沫”在我对面。这个房间里可能没有小汐。
我用青瓷碗接着鱼肉,然后将嫩滑的肉含在口中。我敢说外公的厨艺丝毫没有退步,可就是觉得它难以下咽。林就很讨厌吃鱼,每次吃是都面露难色,我现在大概也是同款表情。
我鬼使神差地试着模仿林的样子向外公搭话,外婆也一阵惊讶,和我说“真行,你们还陪这老头瞎胡闹上了。”是啊,不知是外公真糊涂还是装糊涂。我大概也是犯糊涂了,竟觉得自己拙劣模仿而脱口的话语,真是林说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