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打扰了～」

我这么说了之后，在阶前脱下鞋。

刚刚我按下门铃后，水鸟川同学立刻就打开了门。

我不禁怀疑她究竟是发动了时间暂停的能力从房间一路小跑过来，在门关喘了半分钟气后又做了个深呼吸再来给我开门，还是一开始就在门后等着我按门铃了。

感觉都有可能。

「是小因来了吧？」

一位穿着白色居家裙和米色薄外套的成熟女性从左边的房间探出来，长相与水鸟川同学有几分神似。

水鸟川同学的母亲看起来很年轻，但声音和眉宇间的气质仍让人一眼就能看出来她是有些年岁的人。

见到我，她立即露出笑容，对我说了一些…表示欢迎的话…。

…让我感到，不太舒服。

因为，在看到那个笑脸的一瞬间，我就理解了，这个人正在勉强自己露出尽可能标准的礼仪式微笑。

这让我想到了以前的我。

…只不过，被那个男人生下来的我，偏偏有着与生俱来的天赋。

明明不做这种无谓的努力也可以的。

即使这么想着，我还是好好地笑了出来。

…笑得比她更好。

「今日前来多有叨扰，要承蒙您照顾了。」

我微微鞠躬，抬头时从对方的脸上捕捉到了一丝讶异。

「嗯…那你们…玩得开心。音白，要好好招待客人哦？」

「…哦。」

简短的交待后，水鸟川同学跟我对视了一眼，接着走向客厅。

这时，门边的身影已经消失了。

…是个明显不擅长应付外人的母亲呢。

虽然其中未必有因果关系，但我不由得觉得水鸟川同学会有如今的性格也并不是一件多么奇怪的事。

这般评判别人的家人属实不太礼貌…我在心里默默向水鸟川同学说了声抱歉。

走过客厅，沙发上躺着一个正在玩平板的女孩，看样子是水鸟川同学的妹妹。

她扎着稍短的单马尾，神情专注，时不时对着屏幕发出傻笑。

如果放在前两天，面对这样的场景我一定会多少感到有些不屑。

然而，昨晚挂电话后，我大概，也是这副德行。

…意识到这一点的我，心情复杂。

就目前见到的家庭成员而言，包括水鸟川同学在内，她们身上都有着不言而喻的共通点呢。

走在我前面的水鸟川同学全然无视了沙发上不时发笑的存在，径直走向另一头的走廊，将其中的一个房间门打开，再一次和我对视后，先一步消失在了门的另一边。

为了快些摆脱这里略微古怪的氛围，我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唔嗯————！呼啊…」

我刚进门，就见到水鸟川同学趴在床上绷直身体，伸着懒腰。

啊…再这样下去，我感觉自己可能真的会把水鸟川同学当成猫…。

我把提包挂在门边的木架上，再转头时，水鸟川同学已经翻了个身，半睁着眼懒散地看向我。

她没有说话，所以我也不准备说。

光是这样看着比平日更加懒散的水鸟川同学，时间就变得很有意义。

水鸟川同学似乎是没想到我能在模仿木头人上坚持这么久，稍微挺了挺腰，坐了起来，身体前倾，眯起眼睛盯着我。

「……」

「……」

我有种她的尾巴正在一左一右摆动着的错觉。

这样保持了一会，水鸟川同学又再站起来，慢慢凑近，从下方歪着头看我，眯眼的样子好像想让我笑出来。

…

…越，越来越近了…

我咽了口唾沫，事情的走向似乎变得有些危险。

水鸟川同学…踮…踮，踮起了脚尖…？？

我瞬间瞪大眼睛，目光擅自死死地盯住了水鸟川同学逐渐放大的脸上那个颜色最鲜明的部位。

难道真的要在这里——？！

「——！」

我抱着不知是怎样的决心闭上了眼睛。

…

片刻后，触感传来。

…但却来自…身前。

我睁开眼时，水鸟川同学的脸搭在我的胸口，她呆呆地看着我。

「怎么把眼睛闭上了？」

「…没，没什么……」

「唔嗯…」

「……」

我心虚地撇开了视线。

身处房间的水鸟川同学的距离感…太可怕了……

「接下来，要做什么？」

「嗯…水鸟川同学平时在家都做什么呢？我们可以一起…」

「躺在床上。」

「——那就……呃，嗯……？」

……躺哪？

我正在和水鸟川同学……的房间的天花板对视。

很白，很空。既没有电扇，也没有灯管。

但渐渐地，我感觉天花板似乎也在看着我，甚至有要与我对话的意愿。

起初，它的声音十分模糊，几乎可以被错听成是外界传来的噪音，可却又能让我清楚地明白它在呼唤我。

于是我眯起眼睛盯着它，越发专注，那声音跟着也变得越发清晰。

这一次…我听清了…

它说的是——

「我是来干什么的来着。」

一语惊醒梦中人。

我是来干什么的来着。

我眨了眨眼，声音随之消失了。

看来它已经完成了提醒我的使命。

我把头转向右侧，水鸟川同学的眼帘搭着，眼睑轻轻颤动，侧脸的轮廓十分明晰。

让我想到冬天的太阳。

因为白絮漫天，即使她就在那里，你也只能感受到冰冷。

可只要你注视着她，心里就会自然而然地生出暖意。

随着令人安心的，轻轻的呼吸声，我可以看到水鸟川同学胸口的一起一伏。

……

…一起一伏。

我还是把头转回到正面。

水鸟川同学是沾床就睡的类型？

第一次来水鸟川同学家的记忆，就要这么以「陪睡」作为主线么…

虽然我并没有感到不满，但还是难免有些遗憾。

…好吧，没关系，一起睡觉也是非常珍贵的回忆。

不过，我可不想让睡眠为今天这段时间按下跳过键。

那么，做点什么好呢。

虽然内心发出疑问，但我其实已经打开了手机里水鸟川同学的账号主页。

嘻嘻。

昨晚没来得及看完，今早又在预想到水鸟川同学家之后的事情忘记看了，现在刚好有时间！

…虽然来到这里之后的每件事都超出我的预料，以至于先前的预演一点用都没有。

我很快划动屏幕来到昨晚看到的位置，心满意足地开始仔细查看每条内容。

可就在我看了几条之后

「啊啊啊？！」

我触电般弹坐起来，但很快意识到不妥，向右边看去，不出意料地对上了水鸟川同学眼中的疑惑。

「呃…」

「没事，我没在睡…怎么了？」

我刚想道歉，水鸟川同学就已经发出疑问，没想到她刚刚没在睡…不对！这些暂时都不重要！！

「那个——！这个是什么意思？！」

我把手机上的内容指给她看。

水鸟川同学，居然在，她的群聊里，公然说了一句——

「「我和群友熟得」，「只差做爱了」…」

「嗯……」

水鸟川同学面无波澜地看了一会，又「嗯」了一会……然后抬起头看向我。

「怎么了。」

「哈？你刚刚都念出来了吧？这种话？！」

「很在意？」

「……」

水鸟川同学平淡地令人发指的语气让我哽住了，一时间，我开始怀疑奇怪的人是我自己。

——不管怎么说，我就是很在意！怎么可能不在意啊？！

「嗯……」

水鸟川同学若有所思地看着我。

…我的表情很奇怪吗？

「…呐，西园寺同学……其实…」

水鸟川同学坐起身，把右手臂搭在曲起腿的膝盖上。

「暑假的时候，我和一个来找我的网友一起在酒店「啊啊啊啊啊啊？！」

我重重地按住了水鸟川同学的肩膀开始前后摇晃！

「水鸟川同学！！你要！好好爱惜！自己的身体才行啊？！」

「唔呃，不，不是，的，只是，只是一起，睡睡睡睡觉而，而已已呃」

「一起…睡觉……」

「——」

我渐渐停下摇晃的动作，而后全身脱力地靠在了水鸟川同学身上。

「只是，在同一个被窝里，各自玩手机…而已。」

水鸟川同学的声音从很近很近的地方传来，我能听见每一处停顿和每一个含糊的音节。

以及，从话语中隐隐逸散出的，一些无从辨认的情绪。

但此刻的我并没有去细想的心力。

「…就算是朋友也不能掉以轻心……你这样是很危险的…！」

「对方也是女生哦？」

「就算是女生…也一样啊……」

我嘟囔着，语气渐渐弱下去。

…

冷静下来我才意识到，现在的状况有多糟糕。

在刚刚说出那些话之后，我居然…还靠在水鸟川同学身上……

…

那好像也不是很糟糕。

但是此刻，沉默致命地蔓延着。

我想像平日那样为自己找补，可现在水鸟川同学身上的味道萦绕在我的鼻间，害我的大脑变得一片空白。

我像落到捕蝇草口中的小虫一般动弹不得，只能眼看着结局到临。

…

可，水鸟川同学躺了下来。

连带着我一起。

也就是说，我们两个现在在床上…紧紧…紧紧靠着……

这，这也太…！

「水，水鸟川同学？」

水鸟川同学甚至，把一只手，轻轻搭在了我的腰上…

「——！」

「一起睡觉，就像这样。」

水鸟川同学的话像一阵冷风把我吹熄了。

水鸟川同学，和别人，在酒店房间的床上，抱在一起睡觉？

我的眉心顿时变成放射状。

「…不过我和她，没有靠着，我只是把手，这样搭在她的腰上，而已。」

…

我为听到这句话而略感安心的自己感到有点羞愧。

今天的我实在是非常奇怪，一惊一乍的…说不定是生了什么病……

「应该…不是很奇怪吧，不是还有，情侣酒店女子会…之类的吗？」

「…有那样的事？」

「本子里看到的。」

「本子…？」

「唔唔……」

……

接下来的时间里，水鸟川同学没有再说话。

…不，或许有，但是…

我睡着了。

当我睁开眼睛的时候，只感到一阵无言。

不，不过…和水鸟川同学靠着睡觉……真的很舒服…

我是不是有点太好搞定了？

我略微把头撇过去，水鸟川同学的侧脸近在咫尺。

而这一回，我有了一点底气。

水鸟川同学刚刚甚至都允许我靠在她身上，那我稍微摸一下应该…可以吧？

我慢慢地…轻轻地…把手覆盖在了水鸟川同学的脸颊上…

然后小心地摸了起来。

「——！」

好…好惊人的触感。

不但非常软，而且也很光滑…感觉要摸上瘾了。

我想起第一天见到水鸟川同学时，见到她捏自己脸颊的情景。

…

那么，稍微捏一下的话……

贪婪的好奇心最终还是战胜了罪恶感。

我捏。

「嗯…」

水鸟川同学从喉咙里发出了含糊的声音。我惊。

本来我应该马上把手拿开的，可是…

水鸟川同学不知是不是在睡梦中，不但把脸倒向我，而且还反过来轻轻蹭我的手…

我感到自己的心脏狠狠地跳了几下。

如果在水鸟川同学的头上来回摸几下，她的头上一定会弹出一对原本藏起来的猫耳的…我有这种感觉。

现在我脸上的表情一定比水鸟川同学的妹妹脸上的傻笑还要傻几万倍。

「…不摸了吗…」

我的笑容僵住了。

水鸟川同学没有睁开眼睛，但她把一只手覆在我的手上，证明刚刚不是我的幻听。

「唔呃…这个，不是……」

「…不想摸吗…？」

「……………想。」

「想摸……？…」

「想摸。」

「可以……摸吧…」

不管还有哪些不妥之处，或者是不合常理的地方，我现在，全都，暂时，不想管了。

放弃思考。

（「呜哇…诶嘿，嘿嘿嘿……」）

在水鸟川同学的妈妈来叫我们吃晚饭之前，我就一直做着这样那样的事情。

最后我甚至在想能不能把脸贴上去蹭，还好没有做出来。

人的欲望真的是不知满足的，很可怕的东西。

以后日里奈问我要不要一起去猫咖的时候我或许可以叹口气，随后无奈地看着她说——

「唉…由奢入俭难啊……」

光是想到日里奈的表情我就忍不住要发笑。

吃着晚饭，我忽然又想起那个问题。

我是来干什么的来着。

想着想着嘴里的动作就不自觉停下了，还好我在水鸟川同学她们注意到之前先反应过来。

嘛，今天度过了非常有价值的时间，不论我是来干什么的好像都没所谓了。

「感谢款待～」

用餐完毕，我站起身。

「走了…？」

水鸟川同学的声音。

「嗯。」

今天说实话已经十分心满意足了，但因为幸福感太强烈了没法好好思考，得回家冷静整理一下才行。

「这就走了？不再坐一会？」

「不用了～太晚回去家里人会担心的，感谢您的招待！」

还是客套话呢，其实您也不习惯我在这里待太久吧。

不过我现在的心情非常好，完全不会被这些客套话影响。

「等…等一下，那个…」

在我走到门关时，水鸟川同学走过来叫住了我。

总觉得这一幕有点熟悉。

「关于，和我一起睡觉，的那个网友。」

…

这个，还是有点影响的。

「其实，你应该认识。」

「…我认识？」

「坐在你前桌的，二见原同学。」

「……」

……

「啊嘞，西园寺同学，这个点还在外面呀？」

「……」

「因，你回来了？洗澡水已经放好了哦？」

「……」

「……」

「……」

「…………」

「哈？！」

我喊出这么一句后，浴室里回荡起「哈」「哈」「哈」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