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依旧粘稠，却不再窒息。光线如温水渗入缝隙，无声蚕食每一寸空间。无休止的撕裂与重塑终于停了，扭曲的肢体被小心洗去血污，剧痛散去，只剩下淤积的自我厌恶。但至少……它能稍微喘口气，试着去想点什么了。

它，究竟是什么？迷茫仍在。可这布满触手的躯壳，这不容辩驳的现实，共同构成了“她”的存在。即便忘却了最初的模样，似乎也不再被彻底抛弃。不必恐慌，无需忧虑。过去与未来的锚点，就系于这方狭小的床底。

借由与那人的微弱联结，一个模糊的“自我”，正被缓慢拼合。

怪物渐渐习惯这样的日子，甚至心底泛起一丝微弱的安宁。但一如既往，事与愿违。

“来听歌吧。要是不喜欢金属和核，先试试爵士怎么样？”

若麦蹲在床边，摆弄一台不知从哪淘来的红色 CD 播放器。按下播放键，电子信号模拟出的旋律漫了出来，像陌生的暖流，淌进黑暗里。

怪物不满地甩动触手，发出满是抗拒的低鸣。

“不开心也得听。”若麦语气不容置疑，跟着节奏摇头晃脑，“既然还活着，总得找点喜欢做的事吧？你想抱着面具混吃等死，躲床底当个装饰品，随便你。但这里是我的地盘，得听我的。”

于是，第一夜是结构松散、情绪舒缓的爵士。

怪物再次失去组织言语的能力，无法打断这强加的“噪音”，只能将所有触须紧紧缠绕着冰冷的面具，收缩，再收缩，像是要把自己嵌进面具的缝隙里，重复那刻进本能的逃避。

“好了，就放到这儿。睡前定时15分钟。”若麦敲敲床沿，语气刻意嘲讽，“晚安咯~祝你睡个‘美美’的好觉～”

“……有个玩贝斯的朋友说，听特定的音乐能静心冥想，获得内心平和。我倒不需要……但总不能辜负人家的好意嘛。”

床下的阴影剧烈收缩，传来压抑的低喃，“……讨厌……”

“讨厌什么？”若麦立刻接话，“讨厌冥想？讨厌虚假的平和？还是……讨厌辜负别人的心意？”

她没等回答，径自爬上床盖好被子，转身面朝墙壁。

“讨厌也得忍着，就15分钟。我都容忍你这么久了，你总该听我一次吧？……真搞不懂你们音乐人，说什么‘说不出口的话，用音乐传达’？人都成这样了，还有什么说不出口的……”

怪物没有反驳，也不想反驳。它蜷在阴影里，任凭“噪音”灼烧它的神经。

15分钟一到，音乐停止。房间回归死寂，那是它曾无比依赖的黑暗，但此刻却显得有些空落落的。

一根触手怯生生探出，在播放器上方悬停。它讨厌这杂音，可它比谁都清楚，就算藏起CD、砸烂机器，明天还会有新的，周而复始。面对那人看似轻巧、实则固执的坚持，抗争，是徒劳的。

触手缓缓缩回，带着认命般的妥协，在心底再次为它的无所作为，完成又一次自我说服。

第二夜，换了新的CD。

“今天换这个。海子说是什么类别来着？赛博朋克？好像也不太对。”若麦翻着 CD 壳子，无所谓地笑笑，“管它呢，反正好听就完事了。音乐这东西，还真复杂呢~”

键盘声骤然响起，和昨日的爵士截然不同。

若麦躺下后便不再出声，连呼吸都放轻了。怪物依旧绷紧神经，触须微颤，可预想中的压迫并未到来。相反，脑海里盘旋的理不清的杂音、耳鸣，竟被奇异地抚平。旋律在黑暗里漫开，轻轻托住它紧绷的神经。

这声音……并无敌意，甚至……带着某种模糊的熟悉感，仿佛曾与它……？

待若麦呼吸平稳，触手再次探向关机键。就在即将按下时，一段轻柔的和弦滑过，抚过它的神经末梢。

音乐不应在此刻断绝。它犹豫了，触手悬停半空。

最终，它只是极轻地碰了碰音量旋钮，向左转了一格。声音低了，却未停止。

一种无声的妥协，在黑暗中达成。

背对床铺的若麦始终睁着眼。那声细微的旋钮响动清晰入耳。她嘴角弯起，又迅速压平，缓缓闭眼。

还好，偷偷向他人讨教的装睡技巧没白练。

此后，若麦每日更换CD。

“今天是莫扎特的舞曲。啧，天才就是天才，写出来的东西就是不一样……可惜天妒英才，世界真残酷啊。”她拆着饭团包装，像在自言自语，“要是他活得再久些，或许能留下更多好作品。生不逢时，命运多舛，大抵就是这样吧。”

怪物没有反驳，默默接过饭团。一根细长触须无意识地随着节奏，轻点地板。

后来，它不再等到若麦睡熟才调音量。每天时间一到，便与她一同躺下，任由音乐包裹，沉入不再冰冷的睡眠。

某天，若麦钥匙插进锁孔，动作忽然一顿。

一门之隔，门内传来隐约却清晰的乐声，是那首莫扎特舞曲。

她紧绷的肩膀不易察觉地一松，一丝难以言喻的慰藉掠过心头。

“……总算，有点进展了。”

但她没有表露任何情绪，如常推门，用吊儿郎当的声调吆喝，“我回来了！今天有特价的红豆爱心面包哦。”

门内的乐声戛然而止。随即传来面具被慌忙搂紧的细微摩擦声。

一种新的、脆弱的平衡，就此建立。怪物，终于不再排斥那些，她曾热爱、或许至今仍热爱着的音乐。

又一个深夜。

若麦被渴醒，迷迷糊糊爬下床，赤着脚走向桌边。

“嘎呜——！”

一声短促、扭曲的怪叫突然从床底炸开，满是痛苦与惊吓。她吓得一颤，睡意全无，手忙脚乱地点亮手机电筒。

光束向下一照，一条来不及缩回的触手末端被她踩得微微凹陷，粘液反着诡异的光，因吃痛而不停颤抖。

“对、对不起！”她立即抬脚，心跳飞快，“这……这也不能全怪我吧？睡得迷迷糊糊的，谁起夜会特意看床底啊……总之……你没事吧？”

触手迅速蜷回阴影深处，传来一阵窸窣响动，满是委屈。

“又在说些我听不懂的话了……我又不是故意的。”若麦灌了口水，压下心虚，反而嘴硬起来，“要怪就怪你睡姿不雅！对，不能全怪我！”

“……讨厌。”

“下次注意，下次注意嘛。”她敷衍着，“我神经大条，做事鲁莽，你就多担待担待嘛。”

次日，若麦喂食后，从墙角的纸箱里翻出个小夜灯。

“喏，这个给你。”她蹲下身，拧亮了光球形状的夜灯，“之前去初子家拍vlog，被她安利的。说夜灯的光，像月亮一样温柔。还有个忽明忽暗的模式，像会呼吸的月亮，能助眠……我倒觉得怪吓人的。”

她把灯往床底推了推，“离你近点，免得我再踩到你那宝贝触手。”

怪物警惕地盯着光球，一根触手迟疑地探出，轻触边缘又迅速缩回，像怕被烫着。

“放心，不烫的。都什么年代了，LED灯还能烫到你？啊，你不是人……但温度感觉应该差不多吧？”

触手依旧僵硬。趁她转身，它悄悄把夜灯推远，偷偷表达它的抗拒。

若麦回头正好看见，无奈地拿来毛巾，罩住光球，“各退一步，好不好？你别推开灯，我调暗灯光，再加个罩子。我知道你现在喜欢阴暗的角落，但这是为了保护你，别那么抵触嘛。”

那晚，主灯熄灭，只留小夜灯幽幽发光。怪物在床底不安地蠕动了许久，触手不时调整毛巾位置，才渐渐安静。……但说到底，它或许没那么讨厌光。

甚至，这柔和的光晕，带来一种模糊的熟悉感……仿佛在遗忘的深夜，它也曾在如此温柔的光照下，安稳入睡。

日子一天天过去，怪物和若麦之间，渐渐生出新的默契。

每到该睡觉的时间，怪物会主动伸出一根触手，轻轻拧亮小夜灯，提醒若麦休息。

“好啦好啦，我知道啦，再等一下……”若麦挂下工作电话，盯着屏幕，随口敷衍。

怪物不接受敷衍。触手不满地拧动开关，灯光忽明忽暗，固执地闪烁、催促。

见若麦无动于衷，触手干脆揭下灯罩，卷着光球探出床底，在她眼前轻轻晃动。光不算刺眼，却足以扰人专注。

“知道啦，知道啦！这就去睡，再十分钟，就十分钟！”若麦终于妥协，锁屏收起手机，叹着气起身洗漱，“搞什么啊，吃我的，喝我的，现在倒管起我睡觉了……”

黑暗中立刻传来轻微的拍地声，像在无声地“数落”她。

又过了几天，若麦拎着个印着高档巧克力 logo 的纸袋回来。袋子里没有巧克力，只有几根苦瓜，和两个洗得干净的旧毛绒玩偶，一只白色小熊，一只蓝色的小兔子。

“喏，睦给的。”她拿起苦瓜走向厨房，“学校种的苦瓜大丰收，她说自己是甜食党，一口苦的都不吃，全塞给我了。真是……大小姐的爱好都这么奇怪吗？光喜欢种，不喜欢吃。种的时候倒是想清楚啊？”

水声哗哗，她清晰地听见身后纸袋被翻动的窣窣声。

关掉水龙头转身时，若麦愣住了。

那个纸袋，此刻被一团深蓝近黑的阴影填得满满当当。怪物的本体比之前更小巧、圆润，甚至透出一种笨拙的可爱。它几乎整个钻进了袋子里，只留几根触手在外。最纤细的两根正以不可思议的轻柔力道，紧紧环抱着那两只玩偶，依恋地轻轻摇晃。

若麦挑眉压下笑意，板脸敲敲纸袋，“喂，你以为自己是钻纸箱的小猫咪吗？玩偶给我。”

怪物在袋里蠕动了一下，抱着玩偶的触手收得更紧。

“想要的话，总得说出口吧？只是抢到手后耍赖皮，可不是乖孩子该做的事。”

触手疑似心虚地缩了缩，却仍不松开。

一人一怪就这么僵持着。

“算了，”若麦先妥协，叹了口气，“那是睦给我的，你倒会挑……先借你玩几天吧。弄湿了没关系，但别玩开线了。这可是睦非常珍惜的东西。”

话音刚落，一根触手卷着两张被粘液浸得湿亮的面具缓缓递来。正是它终日抱在怀里的五个面具中的“Mortis” 和 “Oblivionis”。

若麦看看脚边的面具，又看看纸袋里紧抱玩偶的怪物，弯腰捡起面具。

“不想借，是想用这个换？……行吧，成交。”她掂了掂面具，嘴角终于忍不住上扬。转身清理粘液时，身后传来怪物拖着纸袋、抱着玩偶，心满意足蠕回床底的声响。

若麦看向镜中的自己，压低声音苦笑，“搞什么……原来还认得‘交换’这回事。”

“不过，青梅竹马的童年回忆还真是管用啊……稍微，有点嫉妒了。”

水流渐清，面具纹路浮现。若麦的神情慢慢变得柔软，最终化作一声轻叹，“但至少……这家伙还知道要怎么求助，怎么放手。已经……很不错了。”

她又重复了一遍，声音里暗含复杂，“已经……很不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