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如粘稠的实体,沿着光的纹路向上攀爬,贪婪地吞噬每一寸温暖的空间。光影相拥,从不是单向的庇护。寒意自床底渗出,饥渴地缠上仅存的暖意,企图将一切拖入只属于它的世界,一同沉沦。
若麦从梦中惊醒。
胸口剧烈起伏,指尖冰凉。没有缠上来的触手,没有粘腻的触感。她久违地梦见了Mujica最后那场演出。
梦里的聚光灯亮得刺眼。祥子站在舞台边缘回眸,笑容如常,目光扫过乐队成员,最后落在她身上,带着那熟悉的、令人安心的笃定。然后,她张开双臂,面向观众——
下一秒。
她坠了下去。
音乐戛然而止,世界只剩下前排观众席爆发的尖叫。她听不清任何声音,最终只剩一片刺耳鸣响。
若麦死死绞着床单,咬住下唇,铁锈味混着冷汗的咸,硬生生把到嘴边的惊喘咽了回去。她蜷起身子,睡衣早已被冷汗浸透,冰冷地黏在皮肤上,提醒着她此刻的狼狈。
糟透了。
床下的阴影里,传来平稳的蠕动声。几根触手无意识地晃着,沉溺于它或许安宁的梦境,全然依赖她用谎言和疲惫撑起来的、这片虚假的平静。
这样就好……不去看它……别去想那团阴影和坠落的身影有什么关系……
若麦捂住脸,肩膀轻轻颤抖。几次深呼吸后,她撑起身,看向镜子。镜中的少女眼下泛着青黑,瞳孔中还晃动着无法理解的梦魇。
但是,没关系。
粉底能遮掩身体的疲惫,微笑能填补怀疑的裂缝。
她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映出的却是一片苦涩的扭曲。真实与虚幻的边界早已模糊不清。她守着由触手和粘液构成的秘密,却仍要在那团阴影的注视下,扮演那个一切如常、游刃有余的祐天寺若麦。
什么是伪装?又在向谁伪装?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不能回头。回头即是万丈深渊。过往不可追忆,当下如履薄冰,未来迷雾重重,但她只能向前走。
……
练习室里,鼓棒从指间滑落,“哐当”一声,打断了原本流畅的合奏。
“祐天寺同学,为什么停了?”海铃的贝斯声随之停下,她抬眼望来,目光平静。
“没事,”若麦弯腰捡起鼓棒,指尖微颤,“只是手滑了。继续吧。”
“又没睡好?”海铃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看来我推荐的安眠音乐没什么效果。”
“不,帮大忙了,是我自己的问题。”若麦垂下眼,避开那道审视的目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鼓棒,“大概……是看恐怖片的后遗症。明知道不该细想,但那些画面总跳出来,有点……心悸。”
“祐天寺同学也会害怕?”海铃微微偏头,“难得一见。你是陷入恐惧里了吗?”
“我当然也有害怕的事情啊。”
海铃脸上掠过一丝不置可否,但还是淡淡道,“恐惧源于未知。只要找到真实可循的锚点,相信可以相信的力量,恐惧自然会消散。”
“就是找不到那个锚点,才难办啊……”若麦轻叹。
“如果临时有事的话,请提前通知我,我会调整安排。事务所那边又在催了。”海铃转向角落闲置的键盘,语气听不出情绪,“毕竟我们还是一个乐队。在丰川同学回来前,至少要让Mujica以现在的状态,维持在一个相对安定的状态。”
“安定……吗……”初华低头攥着衣角,声音怯生生的,“小海铃,小若麦,我们……真的还能回到舞台吗?那次之后,小祥她……那么伤心。现在继续Mujica,真的对吗?要不我们还是等小祥回来再……”
“要继续。”
睦自顾自地拨动琴弦,目光始终停留在琴颈上,语气却斩钉截铁。清冽的弦音截断了尚未成型的分歧,“祥,会回来的。我们唯一要做的,是完成祥最需要我们做的事。”
若麦没说话。触手的冰凉、粘液的滑腻、梦中坠落的身影,在脑海中交替闪现。太阳穴突突地疼,她咬紧牙关,将几乎冲破喉咙的真相,又一次狠狠咽了回去。
……
练习结束后,睦与若麦并肩走在渐沉的暮色里,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她收下了。”睦看着若麦双手空空,并未归还玩偶,语气平静而笃定。
“嗯。”
“……还是不能让大家见祥吗?”睦停下脚步,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忧虑,“……这样啊。”
“睦不想知道吗?”若麦几乎是脱口而出,连自己都未察觉的语气里,藏着一丝寻求分担的渴望,“不想知道祥子现在……到底是什么样子吗?”
睦只是安静地望着她,让若麦有些无措,甚至生出一丝愧疚。几秒后,一声轻叹落下,睦周身气质骤然一变。肩膀突然垮下来,眉宇间染上不耐,嘴角扯起一个略带讥诮的弧度——是Mortis。
“哈?我管她死活干什么?”Mortis压低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烦躁,一脚踢开路边的石子,“那个只会给人添麻烦的小祥子,最讨厌了!爱回不回,谁还求着她不成?世界又不是围着她转的!一如既往地自作主张,一如既往地逃避,除了伤大家的心,她还会什么?”
“Mortis,我在问睦的意见……”若麦揉了揉眉心,疲惫感又涌了上来。
“我不会过问的。……小祥子选择向小若麦求助,而不是睦。”Mortis打断她,语气敛了些,“就算睦想知道,也会尊重她的选择。一向如此。”
若麦皱眉,“这样的答案……”
“不想说的话,可以不说。不想做的事,可以不做。”Mortis背过身去,“连自己都照顾不好,还谈什么让别人自尊自爱?与其知道祥子潜意识里不想麻烦睦、不愿被睦拯救……不如就这样,装作一无所知。”
若麦愣住了。
“大家都一样。”Mortis的声音从背影传来,带着孤零零的执拗,“就算我看到小若麦,你分明在勉强自己,把不属于自己的责任硬扛在肩上,累得快要垮掉……我依然选择尊重你的决定。这也是我的答案。”
“我……明白了。”
夕阳把Mortis的影子拉得很长,若麦望着那个安静下来的背影,忽然失去了所有追问的力气。她几乎是逃离般地加快脚步,将那个身影留在身后的暮色里。
“抱歉了,睦。”
‘Mortis’没有反驳,也没有回头,只是站在原地,直到若麦的身影彻底融入黄昏。她缓缓转头,望向空无一人的方向,眼神复杂得辨不清情绪。最终,她紧抿嘴唇,决绝转身,一步一步沉默地走回只她一人的、安静的世界。
……
若麦拖着沉重的步伐走进便利店。现实中冷气的嗡鸣与食物的温热香气扑面而来,带来片刻虚假的安宁。但一如既往,事与愿违。
手机响起,是工作的邀约。
她熟练地接起,脸上立刻挂起恰到好处而略带歉意的笑容,“您好,这里是祐天寺……非常抱歉,出差的工作不太方便呢,学校还有课业要处理……是的,实在不好意思……如果是半天的临时档期都可以……非常感谢您的理解。”
电话挂断,嘴角的弧度随之落下。又一次用学业当作借口,又一次将自己囚禁在这座城市,囚禁在床底之下那片沉重的阴影里。
“喵梦亲,今天还是老样子吗?”相熟的店员笑着扫码,语气熟稔,“总吃便利店可不行啊,再健康的身体也扛不住呀。”
若麦脸上表情一僵,随即又笑起来,“没办法嘛~喵梦亲又不是超人,要忙的工作那么多,只能先顾好眼前啦~”
“才不是吧?”店员小姐眨眨眼,压低声音,带着分享秘密的亲昵,“喵梦亲那么自律,才不是买给自己吃的吧?我观察好久了哦……家里肯定是养了只小宠物,对不对?好几次看到你在货架前犹豫,小声念叨着‘这个口味能不能让她快点好起来’‘面包跟寿司她到底喜欢哪边啊’之类的话。能为在乎的人付出,确实很有成就感,很幸福吧?”
若麦眼底的光几不可见地黯了下去,声音依旧轻快,“……啊啊,被发现了呀?拜托一定要帮我保密哦~那孩子很害羞,口味又挑,只能多多费心啦~”
“我就知道~”店员小姐一脸得意,拍胸脯保证,“放心!我可是喵梦亲的铁杆粉丝!一定会守好这个小秘密的~”
若麦拎着塑料袋走出便利店。自动门合上的瞬间,脸上的笑彻底消失了。夜色裹着冷风扑面而来,塑料袋在寂静中窸窣作响。她低头看着袋子里的饭团和面包,一股沉甸甸的悲哀哽在喉间,无处宣泄。
“……才不是宠物呢。”
……
回到宿舍,她从信箱里取出几封信件。大多是广告传单,只有一封的落款让她指尖顿了顿——TGW 集团,致 Mujica 祐天寺若麦。
又是他们。都这个时候了,事务所还是不肯放过她。
她面无表情,麻木地将信件塞进塑料袋,插钥匙,开门。
“我回来了哟~”她蹲在床边,像往常一样,对着那片黑暗说话,手伸进塑料袋里摸索最底下的面包。
一根触手软乎乎地探出来,本能地想要蹭蹭她的手腕,像过去许多次那样,传递着笨拙的亲昵。可当触手尖扫过印着 “TGW” 字样的信封时,动作骤然僵停。
某种冰冷的、尖锐的、抗拒的东西,顺着纸张的纹路,刺入它混沌的感知。威胁。入侵。有人要来抢走……它仅有的容身之处。必须阻止。必须……守住。
被触怒的本能,保护领地的冲动,终是压过了一切。
“嗯,怎么了?这么快就饿了?”若麦没察觉不对,漫不经心地撕开面包包装。
下一秒,异变陡生。
原本柔软的轮廓猛地绷紧、扭曲,深蓝色的皮肤翻出狰狞的结节,颜色深成了脏污的墨黑,吸盘里诡异的肉齿显露出来,泛着冷光。它不再温和,而是扬起触手,带着疯狂的决绝。
“诶?!”
不等若麦反应,那根变得狰狞的触手已缠了上来。更多的触手从床底涌出来。滑腻的粘液大量分泌,蹭过她的手腕、小臂,吸盘死死吸附在皮肤上,疯狂地摩擦、揉搓,仿佛要将那封信所代表的不洁,从她身上彻底剥离。
——曾经深埋心底的恐惧,此刻从梦里爬出来,变成了可触可感的现实。
若麦的惊叫被堵在喉咙里,她猛地向后挣脱,手臂上传来的力道让她忍不住吼出来,“脏死了!你干什么?!放开我!不就是今天喂晚了点吗?有必要装出这副要捕食我的样子吗?”
它听不懂,也不想懂。它只想守护她的一切,清除威胁。为什么她要排斥?为什么她在挣扎?为什么她身上仍会带着那种让它灵魂战栗的气息?它更加用力,缠得更紧,笨拙而执拗地,试图将她与那玷污了这片脆弱共生之地的污秽分开。
“我现在可是你的饲主啊!放手!我可不是你的食物!你听话一点啊!”
她的挣扎让它焦躁。它猛地转换目标,一条触手窜出,卷住那封散发着不祥气息的信,用力往回扯。
“喂——!住手!”若麦瞳孔骤缩,不顾一切地扑过去,指尖只擦过触手滑腻的黏膜,什么都没抓住。
“刺啦——!”
清脆的撕裂声。威胁,清除了。信的残骸,四散纷飞,缓缓飘落在地板上。若麦的呼吸随之停滞。她僵在原地,凝视着那些碎片。
它放松下来,触手无辜地晃动着,沾着细小的纸屑。它甚至试图发出一点安抚性的低鸣,向她表明威胁已去。它不理解若麦脸上瞬间褪去的血色,也不懂她眼中骤然降下的寒意,甚至……赤裸的敌意。那眼神让它核心深处的什么东西,轻轻瑟缩了一下。
“我……讨厌……”它试着解释,但若麦连一个音节都不想听。
它看着她蹲下身,动作僵硬地捡起那些碎纸,连同那个还没递出去的面包,一起胡乱塞进塑料袋里。它看着她站起身,走向门口。
它等待着她像往常一样,或许会抱怨一句,但最终会留下食物,留下光,留下那份它赖以生存的、微弱的联结。
门被轻轻带上了。
没有食物。没有光。
门外传来若麦的声音,扎进它刚刚因为觉得安全而稍显柔软的内部:
“今天没有吃的了,怪物。”
……
黑暗重新合拢,粘稠得让人窒息。
怪物慢慢爬回床底最深的角落,重新蜷缩起来,用触手把小夜灯扒拉到跟前,又摸出 CD 播放器按了播放键,最后死死抱住毛绒玩偶。它笨拙地、无助地确认着自己仅有的东西。旋律在黑暗里飘着,但是陪着它的那个人离开了。
它缓慢地意识到,有什么东西和那封信一起被撕碎了。那刚刚因清除威胁而稍纵即逝的、扭曲的“正确”, 很快被更深沉、更熟悉的绝望淹没。
它好像……又回到了原点。回到那个只有黑暗、只有自我厌恶、独自一人的原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