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并非缺乏光线,而是一种具有粘滞质感的实体,包裹着、渗透着每一寸空间。撕裂与重塑的剧痛从未停歇,从每一寸扭曲的皮肤、每一个不属于她的器官深处传来。
她曾是……什么?她早已忘却自己最初的模样。她只是一个被诅咒的造物,一具因狂妄与愚蠢而被剥夺形体、丢弃于此的残骸。
唯一的锚点,是怀中那张冰冷的面具,那张曾代表“遗忘”(Oblivionis)的面具。它曾代表她所渴望的一切,如今只是失败与痛苦的铁证。
她蜷缩在最深的角落,试图将自身不可名状的形态融入阴影。独自一人,唯有寂静聆听她的耻辱。
然而,上方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每一步,都像鼓点敲在她紧绷的神经上。她立刻绷紧所有可伸缩的附肢,把自己缩得更紧,连呼吸都屏住。但一如既往,事与愿违。
“喂,把祥子的面具还给我!”
——!!!
若麦的声音划破寂静,手电光束粗暴地劈开了她赖以藏身的“圣所”。
“喵姆喵姆!这……这是什么啊!?”若麦的惊叫带着真实的恐惧,她向后跌去,手电光乱晃,但这一次,光线牢牢捕捉住了那团盘踞在灰尘与遗忘物之上的深蓝近黑的阴影。
那并非世间所能认知的生命形态。数根粗壮、布满不规则结节和褶皱的触手像某种来自深海的藤蔓般蠕动着,紧紧缠绕着那张面具。触手下方的吸盘并非整齐排列,而是大小不一,不时地张开闭合,露出其下的诡异肉齿。触手有节奏地收缩着,仿佛在贪婪地吮吸面具上残留的某种能量。在刺眼的光照下,这团不断微微改变轮廓的肉块剧烈地颤抖着,所有附肢都向后蜷缩,试图逃离这令人痛苦的照耀。
“祥子失踪已经够诡异了……现在床底下还长出这种……东西……跟房东讲的话,能不能减点房租啊……开玩笑的。”
若麦苦中作乐地嘟囔着,声音里藏不住的发颤。床底的怪物“嗅”到了这份恐惧,胃囊里顿时翻涌起一股酸液,混杂着自我憎恶与难以言喻的羞耻。
所幸,若麦装作什么也没发生似的离开了,继续她日常的工作与生活。
这样就好……不要看她……不要注视她……
日子在一种脆弱的、非自然的平衡中流逝。
直到某日,若麦的目光扫过角落,心脏猛地一沉,其余几张母鸡卡面具,也被怪物偷偷侵占了。积攒的火气瞬间爆发,她当即蹲下身。怪物捕捉到那股熟悉的怒气,却也察觉到其中夹杂着一种更让它灵魂战栗的决心。
“我说,你不要得寸进尺!这里是我的空间,我的地盘!凭什么被你这种莫名其妙的东西占着?”
当若麦的手无视触手的湿冷粘腻,强行抓住面具边缘时,一股原始的、保护领地的冲动淹没了怪物。一根触手猛地绷紧,力道大得让若麦手腕发麻。
“区区……触手怪!”
“刺啦”一声,面具被硬生生拽下,甚至连带扯下了怪物身上一小块脆弱的软组织,粘液瞬间渗了出来。
胜利的调侃尚未出口,床底传来一阵低沉、嘶哑的啜泣。怪物用剩余的触手更紧地抱住其他面具,向后缩去。那姿态丑陋又可怜,像一个被夺走了唯一慰藉的、异形的孩童。
“……至于吗?不过是被废弃的舞台道具啊。”
若麦的叹息中,怒气被一种无奈的怜悯取代,语气软了下来。
“好啦,抢你东西是我不对咯?我不抢了,给你啦。难得有人欣赏某人的审美,除了溺爱还能怎样呢~虽然是只爱哭又不讨喜的小怪物~”
她放下抢回的Amoris的面具,起身离开。一根细长、顶端微微发颤的触手才怯生生地探出,将面具小心翼翼地卷回黑暗。
……
若麦本不想理会那小家伙,直到某天,一声清晰的“咕噜噜”从床底传来。
从那以后,她多了一个习惯。
每天下班,她会故意提高音量说“我回来了”,随后将便利店买来的饭团或面包,轻轻放在床边固定位置。有时会附带一句,“今天是金枪鱼蛋黄酱哦”,或是“总吃这个好像不太健康……不过你也不是人,没关系吧?”。
床底的怪物渐渐习惯了这规律。若麦的归来声与食物包装的窸窣声,成了她黑暗世界里唯一稳定的坐标。取食的动作从最初的犹豫变得敏捷。
一次,若麦故意蹲守,只见一根细弱的深蓝色触手悄无声息地探出,卷走面包又迅速隐入黑暗。若麦忍不住轻笑,“……好吃吗?有食欲至少说明你还挺健康的嘛。”
怪物僵住了,触手紧紧抱住面包,为刚才的冒失后悔。但若麦的笑声里没有厌恶。一次次投喂中,怪物内心的自我厌恶竟真的减轻了些。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一个清晨。若麦不慎打翻水杯,水流向床底。她正要处理,却见一根触手悄然伸出,用吸盘稳稳吸住滚动的杯子,迟疑地、轻柔地递到她手边。
那触手冰凉湿滑,带着未愈的伤痕,动作却异常小心。若麦愣神接过,指尖碰到滑腻的皮肤。
“……谢谢啊。”若麦鬼使神差地道谢。
触手猛地缩回,像被烫到般躲进黑暗。若麦看着空荡荡的床边,心里莫名一紧。但这种被畏惧的感觉,反而让她生出一丝恼怒。
“我说,我有那么可怕吗?接受别人的感谢,对你来说很羞耻吗?你可以更贪心一点的。有所付出就该索取回报,这不是天经地义吗?”
她从冰箱取出一杯布丁,推了过去。
漫长的寂静后,床底传来一声极轻的“沙沙”声,触手尖蹭过地板,算是回应。
若麦舒了口气。
“……讨厌。”触手低哑地说。
“不用你说,我也讨厌你~”
怪物不再出声,只是将布丁轻轻卷走,在黑暗中安静地享用起来。
诡异的共生继续着。直到那天,那该死的、如同邪神低语般的前奏音乐响起——
“欢迎来到 Ave Mujica 的世界!”“让我们开始吧,今夜的假面舞会!”
“糟了!”若麦惊慌失措。
但音乐已如同开启地狱的钥匙,刺入了怪物最深的创伤。
“嗬——!!!”
一声非人的、尖锐扭曲的嘶鸣尖啸从床底爆发!那一直隐藏的恐怖实体猛地膨胀、窜出!
若麦的血液几乎冻结。眼前的景象足以玷污理智。一个近似章鱼却彻底亵渎了那种形态的巨物占据了地板。多条覆盖着粘稠、吸收光线的漆黑淤泥的触手疯狂舞动,露出其下纵横交错、如同被非人利器撕裂又勉强愈合的惨烈伤口。它的主体是一个不断轻微搏动、形状不定的肉球,此刻正因极致的痛苦而高频震颤,发出令人牙酸的嗡鸣。
“关掉了!我关掉了!”若麦扑灭屏幕。
音乐停止。那怪物骤然僵直,所有的舞动瞬间停止,它无法避免地“看”到了若麦。
它的不堪,它的丑陋,它最深的噩梦,彻底暴露在了唯一的光源下。
一种超越恐惧的、近乎本能的羞耻驱使着它。没有攻击,它发出一串意义不明的、咕噜作响的哀鸣,猛地转向窗户,笨拙地撞开窗锁,将那可憎的躯体挤出了窗外!
“喂!!这里可是高层!”
若麦冲到窗边,看到那团漆黑的怪物,正像一摊被失败召唤出的软泥般,紧紧吸附在冰冷的外墙上,所有触手都死命地抓着墙面,因恐惧和虚弱而剧烈颤抖。上不去,也下不来,竟显出几分可怜。
若麦心中那点残存的恐惧,被无语与荒谬感冲散。
“……你真是。”她叹了口气,探出身,克服着本能的排斥,握住了那根最近、也是最冰凉、最滑腻、颤抖得最厉害的触手。
“进来吧,不会摔了你的。”
它没有反抗,像一滩失去希望的肉块,被拖回室内,瘫在地板上,蜷缩成一个充满自我厌弃的球体,透着一股生无可恋的绝望。
若麦看着这团刚刚还无比骇人,此刻却显得无比脆弱的生命,复杂的情感最终化为行动。
“真是脏死了,你一直霸占着我的床底,我都没法打扫。”她语气依旧嫌弃,但动作却异常轻柔,用脚尖碰了碰它,“喂,去浴室,我给你冲一下。”
它毫无反应。
若麦弯腰,深吸一口气,忽略那滑腻冰冷的触感,将这摊沉甸甸、软塌塌的“淤泥”抱了起来,走向浴室。
温水淋下的瞬间,怪物剧烈地痉挛起来,仿佛冲洗本身是一种酷刑。但它明白这不是雨,不是惩罚,于是忍耐着,没有躲闪。温暖的灯光下,水流冲开黑泥,渐渐露出其下如深海般深邃的蓝色皮肤,皮肤上那些诡异的疤痕也清晰可见。若麦拿来柔软毛巾和医药箱,小心擦拭,尽量避开那些依旧狰狞的伤口。
当毛巾无意中碰到一道最深的伤口时,它疼得猛地一缩,却下意识地用一根相对细小的触手缠绕住她的手腕。不是束缚,不是攻击,只是求救。
“疼?”若麦问。
它不愿回答,只是触手的缠绕收紧了些,却又带着一种不可思议的小心翼翼。
“疼就对了,躲起来等它化脓腐烂,才是真麻烦。”她继续擦拭,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你为什么还那么喜欢那些面具?又为什么对那几句台词反应那么大?”她更像在自言自语,最终又摇头苦笑,“算了,当我没问。”
清理完毕,那生物似乎恢复了一丝力气,沉默地、拖着沉重身躯,蠕动着爬回床底的阴影。
“喂,”若麦看着它消失的方向,开口问道,“你打算就一直这样下去?躲在床底下,抱着那些个面具,偶尔被吓得跳楼?这样就满足了?”
黑暗中,传来一声更加微弱、仿佛来自灵魂裂隙的低语。
“我……讨厌……”
随后,是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漫长、更加沉重的寂静。
若麦站在原地,最终,只是化作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