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的黄昏，霞光透过窗户，为房间镀上一层暖金色。
奈月瞥了一眼手机上的电车时刻表，打破了沉默，“时间不早了，今天就不多打扰了。我想……你们也需要时间消化一下。”
她看向初音，眼神里带着歉意，从前的疏离，换成了小心翼翼的探询，“以后还有的是时间。我会经常过来。你有任何困惑，任何时候，都可以联系我。”
迅速加上line好友，奈月恢复了惯有的务实，“我会跟丰川定治联系，敦促他尽快完成你的身份与监护权变更。”
初音垂着头，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但这件事不必急于一时，别给自己压力。”奈月捕捉到她的小动作，伸出手，略显生硬地拍了拍她的肩膀，“要是让你不安，反倒违背我的初衷。我的意思是，现实手续的事，我来处理。”
“但最重要的，是初音你自己能够真正接纳自己，想清楚做回‘三角初音’后，该如何自处，又该如何面对外界。”
“话虽如此，可身份变更具体要怎么做？”祥子向前半步，提出更实际的担忧。
奈月接过话，“只是一个名字而已。对外人，它不会暴露任何初音不愿示人的过去。只要初华知情且同意，不会有任何人有理由反对初音的曾用名。我与丰川定治作为责任方，我会确保他保护好初音。如果需要为更名对外编说辞，任何要求都可以提，我和初华都会全力配合。”
“终究还是只能靠谎言来维系了吗？”祥子轻叹，带着一丝遗憾。
奈月眼神复杂了一瞬，但并未犹豫，“这世间有时就是如此残酷。为了对抗那些并非孩子所能承受、所应承受的外力，为了孩子的幸福，父母即便选择不光彩的手段，也情有可原。”
她扫过初音垂着的头，嘴角泛起一丝苦笑，“我们如此丑陋地伤害、又如此笨拙地弥补，就是希望你们……不必重复我们的路。希望你们能理解这份不得已。”
“这样的事情……”初音喃喃道，仍有些无法接受。
“初音，”奈月语气加重，带着执拗的守护，“不管外人以后怎么说，你要记住，你最亲近的人都知道，你是独一无二的、值得被爱的人。”
“初音也好，初华也罢，都不过是个称谓。人不能被一个名字束缚一生。他人是通过你本身来认识你，而不只是空洞的几个音节。”
“父母起名，最初也只是寄托了彼时彼刻的感怀与期许。真正塑造你人生的，是你走过的路，和你每一次主动的选择。”
初音低着头，目光游移。良久，才鼓起勇气，弱弱地问，“初华……她现在怎么样？有没有因为我受影响？”
奈月没有立刻回答，表情稍显严肃，语气却透着维护，“你出走东京的导火索，初华都跟我说了。”她看到初音肩头一颤，仍继续道，“她理应知晓你对生父缺位的敏感，却在自己失去生父时，面对你的安抚，恶意揣度你的感情，肆意宣泄情绪，甚至口不择言评价你的身世。”
“就算考虑年龄和情绪，这也绝不可取。”她的语气斩钉截铁，“你若不原谅她、不想见她，我完全理解。我已经严厉批评过她了。”
初音下意识缩了缩肩，仿佛受责备的是自己。她声音微弱地辩解，“不…… 我不是……” 长期习惯为别人情绪负责的模样，格外让人心疼。
奈月叹了口气，打断她，“追根究底，是我当时沉浸在悲痛里，没能照顾好你们姐妹的情绪，让你一个孩子，去安抚另一个受伤的孩子，才造成这样的隔阂。也是我自作主张，不让她来东京跟你当面道歉。”
“你想见她，我安排她来道歉。你不想，我绝不会让她打扰你。这是我欠你的补偿，也是我的诚意。”
初音的手指紧紧绞在一起，内心显然在激烈挣扎。
奈月放缓语气，“我的本意，原是希望她多与你分享日常，多照顾你的感受，没想到……”她停顿了一下，语气郑重，“但有一点，我必须替她传达：无论她对身世、对父亲的事有多少困惑，她从始至终，都把你当做她唯一的姐姐。”
“奈月阿姨，您太严肃了。别给初音压力。”祥子挡在初音身前，打断奈月沉重的说教。
她回身，自然地牵起初音的手，用行动传递着支持，“初音现在最需要的，不是是非对错的说教，而是您的鼓励与无条件的认可desuwa！”
“小祥……”初音低声唤她。
奈月微微一怔，看着两个孩子的互动，张了张嘴，最终只干巴巴挤出一句，“初音，我其实……唉……你想要什么，还是自己说吧。”
她对自己的笨拙有些懊恼，视线甚至迁怒般地瞟向墙角的吉他，“我看你写的歌词不是挺会表达的吗？别总让妈妈猜你的心思了。”
“阿姨，您这也太……不要放弃与初音的沟通啊。”祥子忍不住扶额，尝试将话题引向更轻松的方向，“商量着以后一起开心地出去玩，一起开心地吃饭，多创造些愉快的家庭回忆，怎么样？”
奈月顺着她的思路，回顾与初音的过往，带着不确定的试探，“我记得初音你小时候，喜欢上山看星星。不知道现在还喜欢吗？下次你挑个地方，我带你去露营，我们一起观星，可以吗？妈妈……想更了解初音，想和你创造更多……属于我们的回忆。”
初音沉默了几秒，终于抬起头，目光与母亲碰了一瞬，又飞快垂下，声音轻却坚定，“嗯。”她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勇气，“带上初华一起吧。我也……想跟她和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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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横滨的家中，夜色已深。
奈月刚推开家门，一个金色的身影就扑了上来。
“妈妈～！”初华熟稔地环上她的脖颈，声音拖得长长的，酸意都漫出来了，“红茶和点心，我～可～是～都～发～现～了～哦？”
奈月没有接话，轻轻拉开她的手臂，将外套挂好，径直走向厨房，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晚上想吃什么？简单吃个面条吧。”
初华对这个答案很不满意，像只被冷落的小狗，跟在她身后，一声接一声地叫着，“妈妈～妈妈～”
奈月当然知道她在追问什么。被闹得烦了，她一边烧水，一边叹气讲道理，“那孩子失去了母亲，又被我牵连，我对她好一点，是应该的。”她看向初华，试图让她理解，“不能太任性，初华。要学会体谅。不是所有人都会把困难和想法说出来，你要学会察言观色。”
“我又不是不懂……”初华小声嘟囔，声音中多了些复杂，“妈妈总是用理性掩盖真心。我如果不努力传达喜欢，妈妈根本就不知道我有多喜欢妈妈！总不能……让我眼睁睁看着妈妈被人抢走吧？”
奈月刚回身想开口安慰，就见初华脸上露出不甘又自嘲的笑，“反正我天然就没有‘丰川’有吸引力，要是妈妈爱的‘那个人’还在，我根本不该存在……”
奈月微微皱眉，语气略带呵斥，“不要随便揣度他人，更不要顺着情绪说一些自以为是的想法，尤其是对你重要的人。”
初华没动，只是执拗地盯着她，那双紫色的眼眸一眨不眨，等待着母亲的正面回应。最终，却是奈月率先败下阵来，有些狼狈地移开目光。
她心里清楚，初华的话，某种程度上，戳中了事实。祥子身上那份与惠华相似的特质，确实对她有着特殊的吸引力。她确实在用所谓的大道理，回避自己的真心。
奈月强迫自己重新正视眼前的孩子。这个失去了父亲、与她相依为命、总是在人前努力表现阳光的女儿，内心同样有着难言的不安与伤痛。初华的口不择言，内里不过是一个孩子无法再压抑的、渴望被母亲真正看见并牢牢抓住的绝望呼救。
——初音不是爸爸亲生的，所以才不会悲伤！
她想起那句尘封的、伤人的话语。那一刻，初华将所有无处安放的悲伤与恐惧，化作了投向姐姐的利刺。可那背后，何尝不也是害怕失去与姐姐的情感链接、一种笨拙的呐喊？
——“才没有那回事，我也很悲伤啊！”
——“不要说蠢话了！我跟初华当然都是爸爸的孩子！”
——“哭是没有用的！我们必须一起面对才可以！”
……
小孩子从她这个母亲这里得不到足够的情感回应与认可，便将对亲情所有的渴望与不切实际的需求，都寄托在了年长的姐姐身上。
她用那种激进的方式，意图得到对方更多的情感共鸣。过于期待姐姐的回应，反而完全忽略了对方本身的脆弱，同样在黑暗中挣扎。因此只得到了相反的效果——初音的沉默、失望，与最终的离去。
要是当时，她能多分一些注意力给初华，多给她一些耐心的回应；要是她能更早发现，初华抛下了初音，私自去别墅与祥子玩耍……或许，她就能及时纠正错误。至少，不会让初华与初音的关系走到现在这一步。
往事不堪回首，却又无法回避。终归是她，亏欠了所有人。伤了初音，也伤了初华。
现在，她差点重蹈覆辙。
还好，不算太晚。
她转过身，将面条放入沸水中，语气淡淡安抚，“祥子可没机会跟我一起吃晚餐、一起吃面。”
初华幽怨地补了句，“以后就有了。”
奈月无法反驳。
“反正妈妈早就想见小祥了，看得比谁都重要。除了您爱着的那个人，您最喜欢的就是小祥吧？”初华委屈巴巴地陈述事实，“只是没借口接近，只会默默收集她的乐队周边，摆在家里看。”
奈月哑口无言，只能沉默地盯着锅里翻滚的面条。
初华得寸进尺地贴上来，抱着她的手臂轻轻摇晃，“反驳我啊！妈妈好歹骗我一下嘛！说‘没有哦，初华是妈妈的亲亲宝贝，只会给初华下面吃～’我也好想跟妈妈‘打情骂俏’啊！”
奈月一脸无奈，侧头看她，带着别扭的认真，“‘打情骂俏’不是这么用的。而且，最重要的是……妈妈不想骗初华。”
初华不依不饶，又环住她的脖颈，声音软糯又固执，近乎哀求，“骗骗我嘛！骗骗我嘛！谎话说一百遍，万一成真了呢？连想都不敢想，愿望不就永远无法实现了吗？”
“别闹了，”奈月没真推开她，只是将煮好的面盛入碗中，趁热端上桌，“吃饭吧。这是妈妈答应你的，你期待的，与妈妈的晚餐。我不想在此时……跟初华闹不愉快。”
她没有给出甜言蜜语，却用兑现承诺的行动，表达重视。她寻求着初华的理解，用自己笨拙的方式，试着筑牢跟初华的情感。
初华愣了愣，脸上的阴霾瞬间散了，声音雀跃，“嘿嘿，我开动啦！”
饭后，初华心满意足地感慨，“果然还是妈妈的手艺最棒了～嘻嘻～等妈妈回来一起吃是对的～”
奈月无意识拿起手机，操作几下，把屏幕转向初华。上面是东京几所知名中学的信息，“初华，你喜欢东京的中学吗？花咲川？羽丘？还是月之森？其实我考虑最近……”
初华脸上的笑瞬间僵住，“呜” 地一声捂住耳朵，头重重埋进餐桌。
不要啊！她都刻意装傻，假装不知道妈妈背着自己去东京见姐姐了……结果妈妈就这么毫无铺垫、像通知似的，把事戳破了。
到底是谁口无遮拦，擅自行动，回来还若无其事在她敏感的神经上蹦跶啊！
但是她能怎么办呢？这是她最爱、也唯一拥有的妈妈。而且，她隐约能感觉到，妈妈也在通过这种方式，耐心地、努力地构建着与姐姐、与小祥之间的新的联系，试图将破碎的拼图重新粘起来。
初华委屈极了，但初华只能把委屈和着面汤，默默地咽回肚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