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岛的微风、画架旁的陪伴、无望的暗恋,以及其后那场暴烈而错误的纠葛。那些被岁月尘封的往事,被奈月以一种近乎抽离的平静,缓缓道出。
话音落下,客厅里一片寂静。
初音与祥子僵在沙发上,仿佛连呼吸都停滞。
祥子脸上写满震惊,“等等……您是说……您和祖母?这怎么可能?”
奈月的目光掠过两人,表情依旧平淡。
“妈妈……”初音声音发颤,“您一直爱着……丰川?小祥的……祖母……?”
她好像从未真正认识自己的母亲,那个永远冷静克制,连笑都带着疏离的母亲,内心竟埋藏着如此沉重的秘密。
“为什么?”祥子猛地站起身,“为什么您不让那个人承担责任?他怎么能……在毁掉别人的人生后,就那样坦然离开?”
奈月迎上她质问的目光,脸上没有一丝波澜。
“那个人……”她苦笑着摇头,“再怎么说,也是惠华的丈夫。”
她的目光落在祥子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近乎哀伤的保护欲,“而且那时,瑞穗小姐好不容易怀上了你。我做不到……在那时候,去伤害还未出生的你。”
初音怔怔地望着母亲。她从未见过母亲流露出这样的神情。不是沉重或冰冷,而是一种柔软的、笨拙的温柔。
“那时的我,固执地以为,我能独自守住与惠华最后的牵绊。总觉得这是我该做的,能让她在天上安心。”
“这完全搞错了啊?”祥子几乎喊出来,“祖母大人绝不会希望您这样!您这是在纵容错误!根本没有人拜托您这样做,是您自己在给自己找罪受!”
奈月静静听着,唇边泛起苦涩,“是我自作主张。给你们添麻烦了。”
“您根本没明白!”祥子板起脸来,尖锐地直指核心,“明明是丰川定治该承担责任!但您让初音跟您一起吃苦、受这样的委屈,这是不对的。”
奈月垂下眼,终于坦承了内心的阴暗,“你说得对……在初音这件事上,我做错了。但初音是我与丰川家最后的联系,我曾为这份复杂而扭曲的联系,感到……迷茫。”
她转向初音,声音带着悔恨的痛,“初音,我把你当作我的延伸,不让你接触丰川家,其实是我自己不甘心。是我没准备好切断那点联系。我对着你说‘不要靠近丰川’,其实是在骗自己,骗自己已经放下了。”
“一切都源于我太自私了,盲目地想守护爱人留下的东西,却让初音成为了那个代价,被压得喘不过气。让你承受这些,是妈妈的问题。”
初音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从未想到,三角初音,从来不是纯粹的罪孽产物。那是混合着母亲对另一个人的爱恋,混着苦涩的固执,甚至带着点自毁的决绝,一场源于爱意的延续。
“初音,你是个好孩子。我知道你不想麻烦任何人,但别总想着什么事都自己扛。就算遇到困难,就算做错了事,你也要相信,妈妈会包容你所做的一切,竭尽所能帮助你。”
她看着那双总是带着疏离感的灰眸,此刻盛满了她从未见过的恳切情感,终是低低地“嗯”了一声。
得到初音的回应,奈月松了口气,语气不自觉地恢复了几分母亲的冷静与务实,“不过有件事,你可能没细想,但使用‘初华’的名字作为假名,确实不太妥当。”
她顶着初音瞬间暗淡下去的眼神,以及祥子不满的目光,继续道,“可以的话,你该向祥子学习,用自创的、别的艺名,完成偶像出道。这样做更稳妥,也能让你减轻许多不必要的心理负担。”
看到祥子一副“您答应我安抚初音,怎么又无端指责”的眼神,她连忙补充,“但那也不是什么大问题。那是你当时最想选的名字。不能因为事后后悔,就否定当时的自己。”
“可是已经回不去了……我只能是‘三角初华’了。顶着这个名字,我怎么可能回到妈妈身边……”初音的声音带着哭腔,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明明是我什么都不说……却妄想被理解……我应该跟妈妈好好交流的……”
奈月上前一步,伸手将她拥入怀中。
初音的身体僵了一瞬,这次没有推开,反而将脸深深埋进母亲的肩颈,那处的布料很快被眼泪打湿。
“只是名字而已,算不得什么。”奈月微微拉开一点距离,用指腹再次为女儿拭泪,“初音……还想做回‘三角初音’,是吗?”
初音抬起泪眼,很弱地“嗯”了一声,身体不自觉地依偎向母亲。
奈月一手抱着初音,另一手掏出手机,调出通讯录,按下通话键,打开免提。
“您好,这里是丰川。”
——是丰川定治的声音。
初音和祥子同时愣住,她们完全没料到,奈月会直接联系丰川定治。
无视两人的震惊,奈月的声音冷静而强硬,“初音不想再顶着‘三角初华’的名字了。”
她久违地摸了摸初音的发顶,语气不容置疑,“初音的存在,在丰川家早不是什么秘密了。你不也说过处理妥当了吗?找个时间,帮她把名字改回来。至于媒体……丰川集团的大家主,总不至于连这点小事都摆不平吧?”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好。”
奈月没有停,继续为女儿争取她应得的一切,“还有,你该把初音的监护权还给我了。”
“你人在横滨,那孩子的居住许可怎么办?”
“哦,那你顺便在东京挑一套房子。离初音的公寓近一点。”奈月的语气理所当然。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妥协的轻哼,“……等我联系你。”
奈月挂断电话,整个过程干脆利落。
“祖父大人居然这么听话?连反驳都不敢?”祥子双眼放光,看着奈月的眼神里满是钦佩,“奈月阿姨,您太厉害了!您早该这么做的!”
“那个人……也算不上多坏。他其实也想去弥补的。”奈月语气复杂,“只是他跟我犯了一样的错误……傲慢地把选择权,交给了根本没的选的受害者。”
她顿了顿,脸上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厌恶,“但如果当时,为了初音,让他放弃丰川,让我跟那个人奉子成婚,给初音一个‘完整’的家……那对我来说,比死还难受。”
“丰川家的黑暗。”祥子喃喃自语,“祖父大人总说我不知道丰川家有多恐怖。”
奈月微微挑眉,“那个人,还跟你说过那种话?”
“装得那么高深,其实他自己什么都不懂。他也不想想他在跟谁说话……”
奈月轻描淡写地拆穿道,“所谓丰川家的黑暗,不过是他作为入赘女婿,却自以为能一人背负所有罪孽,以此来保护瑞穗与你。哪怕代价是,否认错误,逃避责任,持续地伤害我与初音。”
“但说到底,我和他一起,才构成了那个‘黑暗’。为了保护丰川家表面的安定,隐藏并非丰川的我与他的错误,让无辜的人无法发声。”
她的目光落在祥子身上,带着如释重负的欣慰,“祥子,是你打破了这个僵局。当你认识到那份罪孽后,当你挺身而出保护初音时,便宣告了我们所有陈旧枷锁的终结。”
“如果你不将初音视为威胁或伤害,那么我们所有自以为是的‘保护’,便都成了最可笑的徒劳。你所给予她的,远超你的想象。谢谢你,祥子。”
她看着眼前这个坚强又温柔的孩子,语气里满是夸赞,“你真的很了不起。”
祥子“诶”了一声,脸颊瞬间红透,手足无措地摆了摆手,“我……我没想那么多……只是觉得初音不该受委屈……毕竟我收下了她余下的人生……”
奈月笑了,是那种轻松的、不带疏离感的笑,像长辈对晚辈的慈爱,“年轻人满腔热血,能遵从自己的本心做出判断,选自己想走的路,这样很好。”
“妈妈……你一直和那个人有联系吗?”初音怯生生地问,带着不确定的试探。
“是在你来东京之后才联系上的。”奈月脸色闪过一丝尴尬,却还是坦然承认,“虽然不想承认,但在对待孩子这件事上,他比我成熟。当年那场无谓的赌局,因我轻视初音的意志,终以我惨败收场。那是因我身为人母之前的冲动,所犯下的,源于无知与傲慢的,另一重罪。”
她看着初音,目光里满是愧疚,“我从小没有亲人,从未有人教我该如何去爱一个家人。让你跟着我受了这么多委屈,我真是个不称职的母亲。”
初音听着母亲的话,过往的碎片骤然贯通,汇成一道刺目的光。
为什么丰川定治会那样干脆地认下她,明知她的存在可能打破他与祥子的平静,却仍默许她在东京留下。
她曾以为,那不过是因为她的无足轻重,对方只是随手打发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可若真是无足轻重,他本可以在最初就将她遣回那座小岛,一劳永逸,彻底斩断后患。
她的远游、她的叛逆、她所以为的决裂……原来始终在母亲无言的支撑下完成。
妈妈从未对她失望,更不曾真正将她抛弃。
阴霾无声消散,爱意浮出水面。
她终于抬手,无言却用力地回拥住母亲,她要将这断裂的关系,一寸寸重新连接。这个迟来的拥抱,是她应得的救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