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音陷在沙发里,指尖在手机上滑动,上面是海铃刚发来的、标记得密密麻麻的下月行程表。祥子擦着湿发走出浴室,目光自然地落在初音的手机上。
“下周的杂志拍摄与电台采访,时间都确认好了?”祥子俯身凑近,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发梢的水珠滑落,不经意滴在初音肩头。
“采访定在下午四点了。”初音抬头,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位置,轻声补充,“我跟小海铃请好假了,明天一整天都空出来了。”
祥子顺势坐下,肩头自然地与她相抵,“我也把明天的行程空出来了。原本的合练改成自主练习就好。大家也需要时间调整状态,适当的休息不是坏事。”
“练习我之后一定会补上的,”初音立刻接话,手指不自觉地捏紧了手机,“新曲的歌词也是,我会尽快完成。绝不会拖累乐队,给小祥添麻烦。”
“初音,工作是做不完的。”祥子轻声打断,伸手抽走她的手机,轻轻放在茶几上,“偶尔,也要学着让自己喘口气。”
掌心骤然一空,初音微微一颤,声音带着点无措,“可是,小祥把所有时间都献给了mujica,却还要为我分心……我不更加努力怎么行。”
祥子怔了怔,随即露出一抹无奈的微笑,伸手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肩,“因为我与初音的mujica,就是我的全部啊。乐队成员的事,自然就是我的事。即便是若麦、海铃或是睦遇到困扰,我也会如此。所以你不用有任何负担,初音。这一切都是我甘之如饴的选择。”
“可是……”
“我说过了吧?把你余下的人生都交给我。”祥子牵起初音的手,十指相扣,笑着晃了晃,“现在才意识到吗?妄图夺取他人人生的我,才是最坏心眼的人。所以呢,初音是终于发现我‘图谋不轨’,不愿意了吗?”
“没有不愿意!”初音急忙否认,声音却弱了下去,“只是……小祥在不断向前,可我连‘我的全部’是什么……都还没弄明白。”
祥子无法在此刻为她指明前路,只得转移话题,“还在想明天的事?怕见到奈月阿姨?”
初音抽回手,把脸深深埋进膝盖,闷闷道,“其实……我更怕见到初华。虽然跟妈妈说了想要和解,想重新开始,可我连怎么开口说第一句话……都不知道……”
她忽然慌乱起身,重新抓起手机,“行李得再确认一遍,驱蚊液、手电筒……啊,还有天气!万一,万一明天下雨怎么办?或者漏带了什么必需品……”
祥子看着她手足无措的样子,再次轻轻拿开她的手机。
“初音,不要慌,”她捧起初音的脸,迫使那双游移的紫眸看向自己,“奈月阿姨不是保证过吗?基础的露营装备她都会准备妥当。而且这只是家庭旅行,不需要事事都追求完美。”她顿了顿,指向窗外,“你看,今夜是新月,东京的星空都这么明亮,营地那边只会更加壮美。我相信,明天会是个好天气。”
“可这是我第一次和妈妈一起外出……我甚至不知道她有驾照。以前在家里,她总说没必要特地出门,只有养父会带我和初华去郊游……”
“初音……”
“来到东京之后,除了上学和工作,我也很少出门。说实话,去天文馆已经是我为数不多称得上爱好的事了。”
“这样可不行。”祥子柔声说,“体验新事物本身就能激发创作灵感。初音,我要督促你,学着享受属于你自己的生活,让你真正幸福起来才行。”
“可是……真的好难。”初音靠在她肩头,声音里带着一丝软弱的撒娇,“小祥,你陪我去好不好?有你在的话,我好像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眼前这张在舞台上自信耀眼、此刻却全然依赖着自己的,伟大的脸,祥子脸颊微热,“这不太合适吧?毕竟是你们的家庭旅行,我贸然加入……”
“不会打搅的!妈妈跟初华肯定会同意的!”初音急切地抬头,像只可怜的小狗,眼神湿漉漉地写满恳求,“是小祥帮我把妈妈找回来的。你不在的话,我一定又会僵在原地,不知所措……只有你在,我才安心。”
面对这样的眼神,祥子终是轻叹一声,妥协了,“好吧。真拿初音没办法啊。”
初音眼前一亮,立刻发信息给奈月,看到回复后长长舒了口气,转身紧紧抱住祥子,“妈妈同意了!谢谢你,小祥。总是陪在我身边,……最喜欢了。”
祥子回抱住她,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声音里满是宠溺,“好了,心愿满足了?该睡觉了,再瞎想下去,明天该没精神了。”
……
次日清晨,奈月的车停在公寓楼下。副驾驶的门率先推开,初华跳下车,脸上绽开灿烂的笑容,用力挥手,“姐姐!小祥!好久不见!我总算被允许来见你们啦!”
她刻意拖长语调,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驾驶座的奈月,“妈妈之前总叮嘱我别打扰你们,结果她自己倒先偷跑去找你们了。”
奈月推门下车,对女儿的指控不置一词,沉默地走向后备箱,开始搬运初音和祥子的行李。
“初华,好久不见。看你还是和在海岛时一样,充满活力,这比什么都好。”祥子笑着回应,视线在她身上停留片刻,略带惊叹地比划了一下,“你真的长高了好多,和初音完全是不一样的感觉了呢。”
初华嘿嘿一笑,手指绕了绕垂落的金色发梢,甩了甩马尾,带着点小得意,“我每天都有好好吃饭哦?这下小祥总不会再把我跟姐姐弄混了吧?”话音未落,她的目光已悄然飘向祥子身侧沉默的初音。
初音在她的注视下,下意识后退了半步,唇线抿紧,眼神复杂,最终有些刻意地扬起一个不算自然的笑容,干巴巴地开口,“……初华,好久不见。你……长大了呢。”
空气凝滞,三人之间陷入沉默。初音偷瞄了一眼祥子,祥子立刻会意,自然地接过话头,“有什么话,我们路上慢慢聊。先上车吧,再耽搁下去,恐怕路上该堵车了。”她说着,手轻轻搭上初音的肩,带着她一同坐进了后排。
初华看着那自然而然的肢体接触,嘴角的笑意淡了一瞬,旋即又迅速恢复,转身坐回副驾驶。
车子平稳启动,初华半转过身面向后排,兴致勃勃地开口,“小祥,你还记得吗?那年暑假我们一起去抓虫子,抓到一只超级大的独角仙!后来在森林里被突然冒出来的大蜘蛛吓得一起尖叫,还有在那片望不到头的花田里玩捉迷藏……”
初音的手指无声收紧,只觉得无比煎熬。那些被妹妹事无巨细、如同带着炫耀般分享的回忆,尽数刺向她的心口,唤醒了那些尘封的钝痛。
——不可以接触丰川家的孩子。
幼时对母亲的顺从,像一道沉重的枷锁,反而在她心底催生出一种连自己都为之恐慌的嫉妒。她曾无比羡慕她的妹妹初华,能够那样光明正大地站在小祥身旁。
此刻,初华生动鲜活的讲述,与她记忆深处那个改变一切的夏日彻底重叠。那天,初华因发烧卧床,未能如约前去与祥子玩耍。也正是这些绘声绘色的描述,引诱着她,鬼使神差地跑向了祥子所在的别墅。
最终,她以“初华”的名义,窃取了一段本不属于自己的、浸透着谎言的温暖。
——小祥,原本是初华的朋友。
这个认知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心底,泛起无声的酸楚,让她在这份熟稔的对话前,无法坦然介入。
“嗯,那个暑假确实很开心。初华带着我,体验了许多在东京不曾有过的冒险。”祥子温声应和,话锋随即轻柔流转,目光落回身侧的初音,“不过,在假期的最后一天,我和初音也成为了好朋友,对吧?”
她看着初音眼中摇曳欲熄的光,正一点点重新凝聚、亮起,忍不住弯起嘴角,带点坏心眼地捏了捏她微凉的手,“回东京前的那晚,我们可是瞒着所有人,偷偷溜了出去。穿过漆黑的森林,爬上那座小山的顶峰,躺在有些扎人的木平台上,看了满天的繁星呢。”
“那时的初音,为我策划了一场独一无二的冒险。我记得,那晚的星空格外璀璨,初音指着天空,为我讲述了无数星座的故事。”
初华脸上的笑容一僵,缓缓转回身坐好,目光投向远方,声音听不出情绪,“诶……原来还发生过这样的事啊。”
“现在回想起来,我真是够迟钝的。”祥子语气里带着歉然,“明明你们相差几岁,性格也完全不同,我居然没能察觉。或许是因为那段海岛时光太过美好,让我忽略了本应留意的细节……都怪我叫错了名字,才害得初音当时只能为难地、沉默地承受着一切。”
“叫错了……名字?”初华低声重复,短暂的沉默后,声音里透出一丝涩意,“姐姐她……就是这样。什么都习惯藏在心里,不肯轻易说出来。明明受了委屈,也总是先退让,顺着别人的意思,好像从不觉得自己也值得被偏爱。”
“但这恰恰是初音最温柔的地方,”祥子轻声维护道,“她总是先考虑别人的感受,愿意安静地倾听。有时候,我也会心疼,甚至有些生气,气她太在乎别人,宁愿自己受委屈,一次次陷入悲伤和自我怀疑的循环。可转念一想,这个有点笨拙、温柔得近乎傻气、甚至会经常伤害到自己的她,才是我所认识、所珍视的,独一无二的初音啊。”
“是啊……这才是姐姐。”初华低声附和,视线转向窗外,眼神复杂,“正是因为知道姐姐会认真听,会真心为我交到新朋友而高兴,我才想把自己和小祥之间所有的事都告诉她。姐姐她……是独一无二的。”
路口红灯亮起,奈月透过后视镜瞥了初音一眼,忽然开口,“所以,那个暑假,你晚上没有按时睡觉,还偷偷带着祥子,跑到那座黑灯瞎火的山上看星星了?”
“阿姨!”
“妈妈!”
初华和祥子几乎异口同声,语气里带着无奈的嗔怪。奈月闭上嘴,继续专心开车。
“小祥你看,妈妈总是这样!”初华回过头,不满地噘起嘴,抱怨道,“一开口就是冷冰冰的道理和审视,从来不管我们当下是什么心情。就因为妈妈总这么扫兴,我和姐姐以前才总想着躲开她。明明……我们都已经很努力地在做不扫兴的好孩子了。”
祥子抿嘴轻笑,摇了摇头,语气温和而带着怜惜,“初华和初音,都真的很不容易呢。”
奈月握着方向盘,声音平淡,“我小时候,没人会顾及我的情绪。你们愿意主动分享生活,我自然感到欣慰。我以为,你们或许需要我从成年人的视角,给出一些客观的评价。况且,确保你们的安全,是我最基本的责任。”
“可是妈妈!我们还只是小孩子啊!”初华忍不住反驳,声音里带着委屈,“心理健康和身体健康同样重要!负责任,不代表这也不许、那也不行啊。”
奈月罕见地没有反驳,车内陷入一阵短暂的寂静。
“那时因为没能履行和小祥的约定,也没能好好告别……我一个人难过了很久。”初华的声音低了下去,她重新望向窗外,像是自言自语,“不过现在知道了,原来小祥和姐姐,在那个暑假的最后也成为了朋友。”
“这样看来,在那个暑假里,我们各自都拥有了独属于自己、无法替代的回忆……我也就……可以稍微安心了。至少我那时的努力和分享,看起来……并不完全是徒劳。”
车内一时无人接话,静得只剩下轮胎碾过山路的胎噪,以及窗外呼啸而过的风声。
这时,奈月伸手在中控屏幕上熟练地操作了几下,点播了Sumimi的《Here, the world!》。真奈与初音交织的轻快歌声流淌出来,打破了车内的沉寂,却让气氛变得更加微妙。
“妈妈!”初华猛地打断,无语地叫出声来,“为什么要在姐姐和小祥面前放Sumimi啊?这种时候,不都是该放Ave Mujica的歌吗?”
“不都一样吗……”奈月不以为然地低声嘟囔,却还是让步了,“想听什么,那就让初音和祥子来选吧。你也该问问她们本人的意见。”
“Sumimi就很好,我也很喜欢sumimi的歌曲。”祥子迅速接过话,转头望向身旁的初音,“初音呢?”
初音只是低着头,闷闷地“嗯”了一声。
“那初华你呢?”祥子又看向初华,“是喜欢 Sumimi,还是更想听别的?不是 Mujica 也没关系。”
“……姐姐唱的,我都喜欢。”初华轻声补充,“Sumimi就好。”
“那就这么定啦,我们继续听阿姨选的这首,后面再随机播放,怎么样?”
见两人都没有反对,初华也不再抱怨,反而有些心虚地悄悄瞟了奈月一眼。
“距离营地还有一段路程,你们可以闭眼休息一会儿。养足精神,到了才有力气玩。”奈月显然没把这点小事放在心上,只是专注地继续开车。
车子向着车山高原露营场进发。阳光逐渐变得温煦,松针的清新与泥土的芬芳随风潜入窗内。窗外是连绵舒展的自然景色,耳边萦绕着Sumimi的歌声,车中原本隐隐紧绷的几人,也不自觉地放松下来。
初华悄悄回过头,看见祥子和初音正自然地靠在一起,闭目小憩。她抿了抿唇,收回目光,倚在座椅里轻轻叹了口气,也静静合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