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滨车站内,人潮涌动,三角奈月熟练地在售票机前操作,为两人买好了前往东京的车票。
午后时分的电车,不算拥挤。电车启动时带着轻微的震颤,车厢连接处的角落成了临时的安静区。祥子背靠着壁板,目光游离。
不久前她还在办公室里对奈月直言斥责,此刻却并肩站在这里,奔赴东京。这种转折快得让她生出几分恍惚,连窗外倒退的横滨街景都显得不真切。
“这未免也……太轻松了。”她无意识地自言自语,声音几乎被电车运行的噪音淹没。
奈月闻声转头,灰眸里带着一丝疑惑。她身姿依旧挺拔,“你指什么?”
祥子蓦地回神,耳尖泛起薄红,一丝窘迫染上脸颊。封闭的车厢放大了反省的重量,“我以为……您会生气。无论如何,我也不该对初次见面、还用心招待我的长辈……口出狂言,那样斥责您。”
奈月没什么反应。
“而且您如此迅速地接受我的说法,立刻动身去见初音……也快得让我有些不知所措。”
“既然意识到了错误,立刻去纠正,拼尽全力去弥补,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这不也正是你所坚持的理念吗?”奈月的目光投向窗外,看着逐渐密集的楼宇。
“话虽如此……但大多数人,即便知道是错的,也很难如此轻易地舍弃自己长期坚持的立场。”
“呵,”奈月极淡地笑了一下,带着些许自嘲,“或许我是个异类。本质上,我并非一个固执己见的人,被你说服也不奇怪。”
“还请不要妄自菲薄,”祥子认真地纠正,语气中带着由衷的钦佩,“您是我见过的,极少愿意认真倾听我说话的长辈。”
奈月的嘴角一抽,目光依然望着窗外,用更轻的声音低语,“……只是你比较特殊而已。”
“您刚才说了什么吗?”祥子没听清,眨了眨眼。
“唉……没什么。”奈月轻叹,“你能真心为初音着想,帮她走出阴霾,我感谢你还来不及。年轻人为了贯彻信念而不顾一切,这份勇气,我能够理解。”
电车驶过道岔,轻微的颠簸让她的声音顿了顿,“谁都有情绪失控的时刻。若只因对方的身份地位,或是态度的激烈程度,就去草率判断其主张的对错……那并非理智之举。”
祥子怔怔地看着她的侧脸,“您真的……和我预想中的家长,完全不一样。”
奈月的声音带着经年累月的疲惫,“就当这是你对我的夸奖吧。人生总是充满意外……我也从未想过,自己会成为这样一位母亲。”
“即便如此,”祥子放柔了语气,带着试探的鼓励,“也要努力成为一名合格的家长才行。您也……并没有放弃,不是吗?”
窗外的景色早已换了模样,横滨的港区风貌被东京密集的楼群取代。电车广播响起,预报着下一站的名称。
奈月沉默了片刻,在列车减速带来的惯性中,给出了清晰的回答。
“是啊。”
……
祥子领着奈月站在公寓门前,深吸一口气才拿出钥匙,插入锁孔。
“咔嚓”一声,门应声而开。
“小祥,你回来啦!今天怎么这么晚……”初音带着些许抱怨的、轻快的声音由远及近。她穿着和祥子同款的情侣拖鞋,一路小跑到玄关。所有的话语,在看清祥子身后那个身影的瞬间,戛然而止。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冻结。
初音脸上的血色褪去,瞳孔因巨大的震惊与恐惧而急剧收缩。她像被一道无形的落雷击中,僵立在原地,连呼吸都仿佛停止。熟悉的恶心感再次翻涌上来,从胃里直窜喉咙,她下意识蜷缩起身子,脚步往后退,但家门在那人的身后,这一次,她已无处可逃。
混乱、恐惧、自我厌弃,像海啸般瞬间将她吞没。那些被强行压在心底的阴暗念头,此刻在脑中疯狂撕扯,几乎要撑裂她的理智。
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中,奈月向前迈了一步。
“初音,”她凝视着那个瑟瑟发抖的女儿,开口说出了重逢后的第一句话,“对不起。”
“我早该来见你。”
没有铺垫,没有辩解,只有最直接的认错。
“一直不来见你,让你独自承受了我犯下的过错。我自以为是地认定,你离开我、舍弃过去的身份、摆脱我的影响,一个人在东京生活,就是你能幸福的唯一方式。这是我的傲慢。”
“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辜负了你,还一次又一次地伤害了你,没能理解你的真心。”
她看着初音骤然抬起、写满难以置信的脸,露出一抹带着苦涩的坦诚,语气甚至有些笨拙的别扭,“我……被祥子狠狠地骂醒了。”
“诶?”初音发出短促的音节,迷茫地看向祥子。
“还、还没有到‘骂’那么严重!只是……比较严厉的建议而已!”祥子脸颊微红,急忙摆手解释。
奈月看着两人的互动,轻轻摇头,面容重新变得严肃而郑重,“她说得对。我假装给了你选择的自由,让你决定自己的人生,但实际上,你从一开始就别无选择。从你出生起,就被迫活在我的罪孽阴影之下。我未能意识到,这份罪孽,本不应成为你的枷锁。”
“我以保护为名,用那些训诫与禁令,给你构筑了一座无形的牢笼,对你实施了仅你一人的……暴行。”
“我为了一个可笑的赌注,擅自为你选择了我认为正确的道路,却完全忽略了你的感受,只是蛮横地将我的意志强加于你……对不起。”
“赌注?”祥子敏锐地抓住这个词。
但奈月无意在此刻深究,只是继续着她的忏悔。她的目光下意识地想避开,却又强迫自己转回来,牢牢锁住初音的眼睛。那里面终于流露出深切的、无法掩饰的痛楚与怜惜。
“我应该为初音多考虑一些的。我早该想到……初音你一定很痛苦。所以来到东京后,才会下意识地借用‘初华’的名字。即便你心里比谁都清楚,这并不是正确的选择……你也一定,每时每刻都在承受着煎熬吧。”
她顿了顿,终于说出了她早该传达给初音的,最关键的那句话,“没关系的,初音。这从来都不是你的错。”
——从来都不是你的错。
这句话像一把精准的钥匙,瞬间打开了初音那把禁锢了所有委屈与悲伤的心之锁。
“呜……”
压抑到极致的呜咽,终于从喉咙里挣了出来。初音猛地用手捂住嘴,眼眶瞬间通红,大颗大颗的泪珠砸在手背上,顺着指缝往下淌。
“是我在你和初华之间的差别对待,才让你陷入自卑和自我厌弃。比起羡慕她、甚至想成为她,你真正该怨恨的,是造成这一切不公的我。”
委屈、悲伤、孤独,以及漫长岁月里不敢说出口的渴望,所有被她强行压抑的情感,此刻全因为母亲这迟来的“看见”,轰然决堤。初音的肩膀剧烈颤抖着,眼泪怎么擦都擦不完。
“妈妈太糊涂了,做错了太多事。但现在妈妈总算想明白了。不是初音需要妈妈,而是妈妈……离不开初音。”她的声音坚定而清晰,“妈妈必须用初音真正渴望的方式,让你幸福才行。所以,我来找初音了。”
“是我不想放弃与初音之间的联结。我想见初音,想陪在你身边啊,初音。”奈月抬起手,用指腹轻轻蹭过女儿泛红的眼角,“所以,初音……要多笑一笑啊。”
初音的身体猛地一僵,她轻轻推开了奈月的手,用手背胡乱抹着眼泪,声音断断续续,满是自我否定,“做不到的……已经太晚了……我欺骗了妈妈,还接触了您最忌惮的丰川家,又不辞而别……我已经……”
奈月打断她,声音斩钉截铁,“那些禁忌约束的,从始至终,只有我一个人。”
她示意初音和祥子在沙发上坐下,自己则站在她们面前。那双灰眸里,第一次清晰地流露出埋藏了十几年的、深刻的痛苦。
“让初音感到不自由,是我的罪孽。因此……”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我必须向你偿还这份债。为此,我将坦白一切,关于那份罪孽的全部真相,还有……那份被我埋藏至今的……我的……真心。”
“那是一个早已以悲剧收场的,关于一位蓝发的年长画师,与她年轻的管家之间,那份始终未能言说、也永无可能的……无望的爱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