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角之家”。
祥子在前台的引导下,穿过明亮整洁的走廊,最终在一扇深色木门前停下。
木门开启,三角奈月站在门后。她身着一套简约的深灰色商务套装,金发挽在脑后,比昨日在餐厅里多了几分干练,以及一层淡淡的疏离感。
“请进。”奈月侧身让开。
办公室宽敞而极简,巨大的落地窗外,横滨港口的海景一览无余。奈月示意祥子在会客沙发落座,自己则走向一旁的茶水台。
“红茶,可以吗?”她背对着祥子,摆弄着骨瓷茶具,动作娴熟而优雅。
“可以的,麻烦您了。”祥子稍稍欠身,目光不经意掠过茶几上的马卡龙与慕斯蛋糕,心底莫名掠过一丝惶然。
片刻后,一杯色泽醇正、香气氤氲的红茶被轻轻放在她面前。奈月在她对面的沙发坐下,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祥子端起杯盏,轻抿一口,眼底闪过一丝惊异。温热的茶汤滑过舌尖,一股独特而复合的花果香气与醇厚饱满的口感层层展开,与她平日喝过的截然不同。
“非常美味……您的茶艺令人惊叹。”她由衷赞叹。
“你能喜欢,是我的荣幸。”奈月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真实的弧度。她的目光透过氤氲热气,飘向远方,声音带着悠远的怀念,“这是你的祖母,丰川惠华夫人,生前最偏爱的红茶。”
祥子端着茶杯的手,骤然顿在半空。
奈月并未看她,语气平铺直叙,“不管是你儿时的暑假,还是前不久为了接初音回东京……你对那座海岛别墅,应该很熟悉吧?”
祥子怔怔地点头。
“初音大概从未向你提过,我曾是那里的管理员。时间不长,但……有幸接待过你的祖母。”奈月的目光投向窗外辽阔的海景,语气带着几分怅然,“夫人是一位……即使病痛缠身,依然对生活满怀热忱,坚强而温柔的人。”
信息突如其来,零碎得让人无从拼接。祥子张了张嘴,却不知说些什么。
“你不认识她也正常。她在你出生前,就去世了。”奈月终于将视线转回祥子脸上,声音清晰而低沉,引出了祥子此行的核心,“也正是在夫人去世后不久……我与丰川定治,有了初音。……那是我与那个人之间,一段错误的纠葛。”
办公室内一片死寂,唯有窗外遥远的轮船汽笛声,断断续续地穿透玻璃,显得格外刺耳。
奈月站起身,走到祥子面前,然后,深深地弯下腰,行了一个标准而郑重的鞠躬。
“是我……对不起丰川家,对不起你。我曾信誓旦旦地向丰川定治保证,绝不让初音的存在,打扰到丰川家,不能给你和你的母亲增添任何麻烦。可我……终究没能做到。”
祥子凝视着眼前躬身的女人,震惊、混乱与一丝莫名的愤怒在胸中交织冲撞。她强迫自己冷静,将茶杯轻轻放回茶几。
“请您抬起头。”祥子的声音绷紧,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降下她的审判,“您真正亏欠的人,不该是我。而是初音。”
奈月缓缓直起身,脸色平静得看不出情绪,沉默地接受了这一裁决。
“初音从不是错误的根源,却被迫承担了所有的后果。她告诉我,她一直活在您与丰川家的阴影下,无法正视自己,悲伤又孤独。”祥子眼前浮现起初音诉说过往时,那双盛满自卑与哀伤的眼睛,心中酸涩翻涌,“她躲避您,是因为畏惧。她认为您不喜欢她,抚养她只是出于赎罪的责任。她甚至觉得……自己的离去,对你们彼此才是解脱。”
奈月静静听着,未置一词。她重新坐回沙发,脸上没有丝毫被冒犯或意外的痕迹,仿佛祥子说的是与自己无关的旁人。
祥子看着她这副近乎麻木的姿态,一股无名火骤然窜起。她强压着怒意,语气却带着尖锐的锋芒,“我曾尝试背负他人的人生,那是一次失败而苦涩的经历。惨痛的教训让我深知,谋生与照顾他人是何等不易。但正因为付出了努力,才更需要向对方传达,让对方明白你的在意!您为什么不明白?!”
奈月轻笑出声,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不愧是丰川家的孩子,真是伶牙俐齿。”
祥子一怔,随即涌上一股被轻慢、被敷衍的恼怒。
“如果言语有用,这世间又何来这许多悲伤与痛苦。”奈月收敛笑意,声音轻而冷。
祥子心头一震。
奈月凝视着她,目光中难掩质问,“我是初音痛苦的根源。我所做的一切,根源都是为了弥补一个错误。我的在意也好,爱也好,在如此肮脏不堪的根源面前,我该如何向她证明,这份感情是纯粹而无垢的?”
“您不必……如此贬低自身……”祥子的反驳显得有些无力。
“初音如何看我,并不重要。”奈月的语气带着一种残忍的平静,“真正重要的,是那孩子想要什么。我已经做错了一次,如今,只要能实现她的愿望,便已足够。这是我能给她的、最后的自由。”
“不对!”
祥子猛地站起身,声音因激动而拔高。她怒视着奈月,再也无法维持表面的冷静,“这根本不是自由!这只是您为自己开脱责任的借口!说什么‘只要满足她的愿望’,把您本人的责任,贬低成谁都可以代劳的事……您不是什么外人!您可是初音的母亲啊!”
奈月被这突如其来的激烈情绪震慑,微微睁大了眼睛。
“不要让孩子来定义亲子关系啊!初音对您们的关系,始终处于极度压抑与恐慌之中,她在迷茫啊!您看不见吗?她需要的是您去安抚她,肯定她,让她坚信您永远爱她,无比珍视与她的感情!付出与传达同样重要,不要摆出这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奈月望着祥子,一时语塞。
“还真是高高在上啊,您未免……太过傲慢了。”祥子扶着胸口,试图平复呼吸,脸上浮现出毫不掩饰的鄙夷,“嘴上说着让我或初音来选择,可您生下初音的那一刻,不就已经做出了选择吗?!”
“假装给予初音选项,可她……根本别无选择!这才是她如今如此迷茫痛苦的根源啊!”
奈月看着眼前为初音据理力争的孩子,轻声感慨,“初音还真是,遇上了一个好孩子啊。”
“您若真觉有错,就该不顾一切地找到初音,向她道歉啊!如此傲慢地等待初音接纳您、寻上您,或是干脆利落地放弃您。这绝对是错误的做法!”
奈月怔怔地望着祥子因愤怒而绯红的脸颊,望着她眼中那片炽热而纯粹的光芒。良久,她摇了摇头,苦笑着轻声叹息,“所以说……丰川家的女主人,还真是了不起。”
祥子喘息着,还想继续斥责,却听到奈月异常平静的回应。
“你说得对。初音现在在哪里?我去找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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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
三角初华的脸上漾着兴奋与急切的红晕,金色马尾甩得飞起,三步并作两步冲向社长办公室,甚至忘了敲门,一把将门推开——
“妈妈!我听说小祥过来了?她现在在哪……”
声音戛然而止。
宽敞的办公室里空无一人。午后的阳光斜斜地铺在光洁的桌面上,空气里只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红茶香气。
“啊!是活动限定的马卡龙和慕斯蛋糕!”她的目光立刻被茶几上的点心吸引,小声欢呼,拿起一块马卡龙塞进嘴里。甜腻的口感让她满足地眯起眼,但下一秒,嘴角就委屈地耷拉了下来。
“啊,小初华。”秘书姐姐闻声从隔壁探出头,看着正享用稀有点心、却明显闷闷不乐的少女,了然地笑道,“社长和那位丰川小姐一起出去了哦?”
“呜……”初华的目光瞬间黯淡下去,抱着手臂,语气里满是不满和闹别扭的意味,“妈妈绝对是故意的!就让我跟小祥说几句话又不会怎么样!姐姐哪会那么敏感嘛……”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带着点心虚,“我当然知道姐姐在意小祥,我又不会抢她的小祥!只是简单叙旧都不行吗?姐姐的占有欲也太强了吧!”
秘书姐姐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下意识吐槽,“小初华可没资格说别人哦?你不也时时刻刻盯着社长,动不动就拿零食岔开话题,完全无视其他想跟你交好的人吗?”
“唔……”初华被戳中痛点,立刻转移话题,“那妈妈有说她什么时候回来吗?”
秘书耸了耸肩,表示爱莫能助,“社长没交代呢,只说了出去一下。”
初华叹了口气,像只被遗弃的小动物,蔫蔫地走到茶几旁。她拿起奈月位置上那杯已经冷掉的红茶,赌气似的一饮而尽。下一秒,她眼神骤然一怔,脸上满是巨大的惊诧。
“这是什么?”她咂了咂嘴,仔细回味着口腔里残留的香气,“为什么这红茶的味道这么高级?我都从来没喝过妈妈泡这种茶啊!”
联想到桌上精心准备的限定点心,初华哪里还不明白,这是妈妈特意为丰川祥子准备的特殊招待。一股酸涩的醋意咕嘟咕嘟冒上来。
她能怎么办呢?除了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醋瓶子打翻,她还能怎么办呢?
啊啊,果然孩子还是别人家的好。虽然也不是第一天知道这个事实,但这份偏心再次被证实的时候,心里还是难受得不行。她不是妈妈最爱的宝贝了嘤嘤嘤……
初华无精打采地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敲打,带着点撒娇和试探的意味。
【妈妈,你和小祥去哪里了呀?晚上我们怎么吃饭?我想等妈妈回来一起吃!(´•ω•̥`)】
信息发送出去,她紧张地盯着屏幕。
几秒后,回复来了。
不是文字,是一条冰冷的转账通知——金额100元=2,168.12日元。
初华瞪着手机屏幕,简直不敢相信。这、这是……让她自己解决晚饭的意思?连个像样的理由都懒得给了?
“妈妈!”她忍不住对着空荡荡的办公室抱怨出声,又不死心地发了一条语音过去,声音软乎乎的带着撒娇,“我不要自己吃嘛,我想等妈妈回来一起吃~!”
这次,回复很快跳了出来,言简意赅。
“会很晚的。”
“那我也会等着妈妈回来~嘻嘻~”她立刻回道。
片刻的沉寂后,对面终于回了一个字。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