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滨,一家网红家庭餐厅里,邻桌的谈笑声与刀叉碰撞声交织,空气中弥漫着食物诱人的香气。
“吃慢点,”三角奈月的目光落在对面狼吞虎咽的初华身上,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与纵容,“场馆虽然开门早,去早了也是干等。”
初华含糊地应了一声,金色马尾随着咀嚼的动作轻轻晃动。她满心期待晚上能和妈妈一起观看 Mujica 的演出。
门口风铃叮铃作响,奈月下意识抬眼看去。
“扣你几喵姆喵姆!锵~今天跟 Mujica 的大家来到这家横滨的家庭餐厅啦!喵梦亲的粉丝都说这里的舒芙蕾超~好~吃,难得来横滨,这就替大家测评!”
若麦举着自拍杆走在最前面,海铃与睦跟在后面低声讨论着演出流程,最后并肩走进来的两人。丰川祥子垂眸听身边人说话,眼角含笑。而她身旁的,是……
是她的女儿,三角初音。或者说,是外人眼中的,名为“三角初华”的偶像。
奈月的呼吸骤然一滞,脸上却不动声色,只有目光沉了沉。
初音像是感应到什么,猛地抬眼,直直撞上奈月的视线。她瞳孔骤缩,呼吸顿住,脸色唰地惨白,身体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初子?怎么了?”若麦从镜头后探出头,疑惑地张望。
“没、没什么……”初音慌忙低头,手指绞着衣角,声音发飘。
祥子也注意到了不对,顺着她的目光扫过餐厅,但也只看见满座的食客和氤氲的餐香,一切如常。她碰了碰初音的胳膊,声音温柔,“初华,是不是累了?等下吃完饭先去休息室歇会儿?”
“走吧,预定的位置在那边。”海铃看了眼手机信息,出声催促。
Mujica成员陆续落座,初音蜷在角落,下巴抵着胸口,始终没敢抬头。直到餐点端上桌,她才猛地站起身,“我、我去下洗手间。”说完便头也不回地逃向餐厅深处。
奈月收回目光,转回头,正对上初华满是好奇与兴奋的眼睛。
“妈妈,刚才那个……是不是姐姐?”
“初华,”奈月打断她,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先把东西吃完,吃完了去外面等我。”
洗手间里,初音背抵着瓷砖墙,胸口剧烈起伏。冷水泼在脸上,凉意却压不住心慌。
妈妈怎么会在这里?还带着初华?
她一定看到我了,看见我顶着“三角初华”的名字,和她最忌讳的丰川家的人并肩走在一起,有说有笑。
杂乱的念头翻涌,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扶着墙,踉跄着挪进最里面的隔间,反手锁上门,闭上眼,捂住耳朵,连外面隐约的说话声都拒之门外。她只想躲在这里,等到那两人彻底离开。
餐厅里,奈月走到Mujica的桌前,微微颔首,“抱歉打搅了,很高兴能在这里遇上Mujica的各位,我和女儿是你们的粉丝。看你们的同伴去洗手间很久了,或许可以去看看,别影响了等会儿的演出。”
“谢谢您的提醒。”祥子立即起身回礼。
见奈月并未离去,祥子略带疑惑,“请问还有什么事吗?”
奈月沉吟片刻,从手包里取出笔和名片,在背面写下一串号码,递了过去,“是否需要用,又该如何使用……就交给你判断了。”
祥子困惑地接过,低头看清“三角奈月”四个字,瞳孔一缩,猛地抬头。
奈月比了个噤声的动作,声音压低,“那孩子内心很纤细,一直在寻觅自己的归宿,为此迷茫了很久。过去是我没问过她想要什么。她不想见我,想要逃离我……都可以理解。她是个坚强、有才华的好孩子,终于有了自己的想法,并为之努力,我为她骄傲。希望你能和那孩子一直做朋友,包容她的一切。”
“Mujica是我倾注心血的事业,我们不只是朋友,更是命运与共的伙伴。我确实,收下了她们余下的人生。”祥子的语气无比郑重。
奈月闻言,眼神复杂,轻声呢喃,“跟那个人……还真是完全不一样啊。”
“嗯?”祥子没听清。
奈月没有解释,只是欠了欠身,转身朝着餐厅门口走去。
祥子收起名片,对同伴说了句“我去找她”,便快步走向洗手间。
洗手间里空无一人。她在唯一上锁的隔间门前停下,轻轻敲门,“她们已经走了,关于你的事,她们什么都没说。只说很期待我们的演出。”
隔间里一片死寂,没有任何回应。
“初音,”祥子放缓语气,“有时候逃开,不是因为不在乎,而是因为太在乎了。不想说、不想见,都没关系,不用逼自己。要是还没准备好,就再待一会儿,不急于一时。大家会等你。”
隔间里传出细微的抽气声,压抑着哽咽。
祥子声线忽然变了,褪去了平日的温和,化为舞台上女神Oblivionis的威严语调,“Doloris,我的骑士,你已向我许诺,忘却你的悲伤。此刻沉溺于逃避,便是背弃与我的约定。你不应蜷缩在孤寂的暗处,你的舞台应在众人拥护的聚光灯下,现在,出来。”
门锁“咔哒”一声轻响,门开了。
初音走了出来,眼眶泛红,神色沮丧。祥子唇角弯了弯,语气恢复轻松,“不想思考的事情,就暂时忘掉吧,‘初华’。别让大家担心啊。若麦还说你吃坏了肚子,所以出不来了。要编个符合偶像身份的借口吗?比如在洗手间调整状态?”
“小祥别笑我了……”初音破涕为笑,眼底的阴霾稍稍散去。
演出结束,初音跟祥子回到公寓。她蜷在沙发上,看祥子整理演出复盘,沉默了许久,忽然开口,“小祥,今天在餐厅遇到了那个人,你是……怎么想的?”
“初音是指哪部分?”祥子目不斜视,指尖仍在键盘上敲击。
“我小时候……很怕她。”初音攥着衣角,声音带着难以言说的苦涩,“我觉得妈妈不喜欢我。她看我的眼神,和看初华的不一样。比起期待,她投射给我的,更多是沉默、负罪感,还有沉重的责任。”
祥子停下动作,合了电脑,转头看向她,示意她继续。
初音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梳理那些混乱又苦涩的记忆,“她总是对我额外嘱咐,反复强调,绝对不能接触与丰川家有关的任何事。可在她眼中,我本身就是与丰川家高度关联的错误吧……妈妈越是那样告诫,我就越感觉我们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墙,越来越遥远。我也……越来越讨厌这个让妈妈痛苦的自己。”
“不知不觉间,我和养父、和初华,也变得疏远了。我知道,那并非妈妈的本意,她从未教唆过我疏远他们……但我就是忍不住那样想,觉得自己不配拥有三角家那份纯粹的温暖。”
“所以你想当‘三角初华’?”祥子问。
“我以为变成初华,就能摆脱身世的阴霾,享受属于我的人生。但是,借来的身份,终归是空洞的、令人疲惫。就像戴着一副虚伪的假面。所以,当小祥你找上我,要和我组成Mujica的时候,我真的……非常高兴。”
“初音……”
“是小祥让我重新意识到,不用当初华也能被需要,也能获得属于我的幸福。我的愿望,从认识小祥那天起,就从未改变过。我只想陪在小祥身边,想和小祥在一起。”
“这还真是……非常可爱的愿望呢。”
祥子唇角弯了弯,回望着初音,语气变得无比郑重,“我不会嘲笑你的愿望,因为这是只属于我所重视的,初音的愿望。所以,我想要守护好它。”
“小祥……”初音的眼眶又红了。
对视片刻,祥子的脸色微微泛红,带着些许窘迫,“只是我能做的,还非常有限。我只能尽可能在Mujica这个箱庭世界里,保护初音,还有大家……”
“已经足够了!”初音抓住她的手,“是小祥为我展现了另一个世界,你是第一个认可我的人。是你给予我勇气,让我知道,我的人生可以有另一种活法。我一直……很感谢小祥。现在这样,就非常幸福了。”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祥子再次开口,声音带着几分回忆的怅然,“初音,我以前想要成为像母亲一样坚强的人。后来才明白,我没必要方方面面都变得像她一样,我不必学任何人。”
她反握住初音的手,“我有我的伙伴。我柔软的部分、脆弱的部分……也都被爱我的大家保护着。”
“与过去的伙伴相识相别,与新的伙伴相伴相依,这也是一种生活。我不需要像别人一样。母亲是母亲,而我,就是我自己。”
“我就是我自己……吗?”初音喃喃重复。
祥子不再铺垫,直截了当地说,“初音,我失去了永远包容我的母亲,也舍弃了并不珍视亲情的父亲。站在朋友的立场上,我希望你……能跟你妈妈好好谈谈。我能感觉到,她在等你‘回家’。”
“不可能!”初音像被烫到般猛地缩回手,声音里满是抗拒,“我自作主张跑到东京,借用妹妹的名字,还接触了她最不希望我接触的丰川家……我做的每件事都是她最反对的,已经不可能和解了!”
“初音……”
初音打断道,声音哽咽,带着深深的自我否定,“妈妈她……一次都没找过来。是我先舍弃了三角家……在爸爸出海遇难,妈妈和初华最需要我的时候,我逃离了那个家。妈妈也一定已经……舍弃了我。这样才是正确的,是属于三角初音应得的结局。”
祥子看着抽泣的初音,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只轻声说,“嗯,我明白了,那就早点休息吧。”
夜里,祥子从钱包夹层取出那张名片,犹豫片刻,按照名片上手写的私人号码,拨通了电话。
“喂,您好。请问是三角奈月女士吗?我是mujica的丰川祥子。关于初音的事,我想……我们需要谈谈……嗯,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