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瑾瑜睁开了眼睛。
没有闹钟的催促,她在黑暗中准时醒来,像身体里装着一台精密的时钟。窗外幽蓝的光点仍在缓慢漂移,如同漂浮在深海里的永不闭合的眼,静默凝视着这片地下空洞。
她起身,赤足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慢慢地走向工作台。终端屏幕亮起,显示时间现在是早上五点四十八分。
今天是授勋仪式的日子。
路瑾瑜没有立刻开始准备,时间还早。她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些幽蓝光点,感受着这片地下空间永恒的寂静。然后她走进浴室,拧开了淋浴。
热水冲刷过身体时,她能清晰感觉到每一处肌肉的状态,这具身体在短短一个月内被反复锤炼、损伤、愈合,如同一把不断回炉重铸的兵器。
水声停歇。她擦干身体,吹好头发,换上了昨日从后勤部领取的正式维序官制服。
深灰的西装外套剪裁利落,面料挺括,左胸处预留了徽章的位置。同色长裤垂坠笔直,黑色军靴擦得冷硬。她一颗颗扣好衬衫纽扣,理平领口,系上深蓝领带。
穿戴整齐后,路瑾瑜站在镜子前审视起了自己。
镜中的人陌生而熟悉,那双异色眼瞳依旧灼亮,像两枚嵌在深海岩层里的异色宝石。这套制服赋予了她超越年龄的凛冽与成熟,肩线平阔,腰身收束,站姿如未出鞘的刃。
她已经不再是那个可以沐浴在阳光之下的普通女生了。她现在是维序官路瑾瑜,青市分局的新晋成员,二次觉醒者,一个杀手,一柄检验合格的武器。
她抬起左手,凝视无名指上的灵戒。暗蓝色的宝石在浴室灯光下泛着微弱的光泽,像深海中的磷火。
“在这条路上,你会失去很多。朋友,亲人,正常的社交,普通人的喜怒哀乐。最后你可能连自己为什么在这里,为什么战斗都忘了,只剩下惯性驱使着你继续挥刀。”
张以宁的话在她脑海里回响。
路瑾瑜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出浴室。她拿起放在工作台上的终端和身份卡,检查了一遍——该带的都带了。
该出发了。
房门滑开的瞬间,她脚步微顿。
梳着大背头、一身白西装的齐雁回正斜倚在对面的墙上,手里还捧着一大束精心包扎过向日葵。那些金黄的花朵在走廊冷白的灯光下显得突兀又夺目,像有人硬生生将一捧阳光塞进了这片地底永夜。
“早上好,路维序官。”齐雁回站直身体,脸上挂着那种惯有的、让人捉摸不透的笑容,“授勋仪式的大日子,我想总该有束的花点缀一下。”
路瑾瑜没有立刻去接过那束花。她的目光在齐雁回脸上停留了几秒,试图从那双永远含笑的眼睛里读出些什么。但齐雁回的表情完美得像副面具,所有的情绪都被他藏在镜片后那片深褐色的平静里。
“齐局长,”她终于开口,声音平稳,“您在这里做什么?”
“授勋啊。”齐雁回答得理所当然,手里的花束依然悬在半空,“怎么,不欢迎?”
“仪式不是在中央礼堂吗?”路瑾瑜看了一眼手表,“我记得时间是上午九点。”
“取消了。”齐雁回耸耸肩,语气轻描淡写,“改成私密授勋了。所以,”他又将花递近了些,“你打算让我一直举着吗?这束花还挺重的。”
路瑾瑜犹豫了一秒,还是把那束花接了过来。花束比她想象中沉,向日葵的茎秆粗壮,叶片饱满,花瓣上的露珠——或者说是保鲜剂的水珠——在灯光下闪闪发亮。一股混合着泥土与花香的清新气息扑面而来,与基地里消毒水和灵子调节剂的冷冽气味格格不入。
“谢谢,为什么是向日葵?”路瑾瑜抬起头,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
齐雁回挑了挑眉,目光在她身上打量了一圈:“向日葵的花语是‘忠诚’和‘奉献’。很适合我们,你不觉得吗?”
路瑾瑜没有回答。她捧着花束站在门口,还是有些搞不清楚状况。
“请问,授勋仪式为什么取消了?”她问。
“因为,”齐雁回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个深蓝色的丝绒小盒,在手里随意地抛接了一下,“我受够了那些繁重的礼节和形式主义。让所有人坐在台下,听新人念千篇一律的誓词,然后鼓掌、拍照、散场——有何意义?”
“真正的授勋,”齐雁回说,“应该是一个人决定承担起这份责任的那一刻。而不是站在台上念台词的那一刻。”
“所以?”
“所以我亲自上门,为我们的路维序官授勋。”
“就在......这?”
“哦,不。”齐雁回轻笑,“走廊里未免太随意了。至少该让我进去吧。”
路瑾瑜后退了半步,让出进门的空间。齐雁回走进房间,皮鞋踩在地毯上发出轻微的声响。他的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窗外的幽蓝光点上。
“这景致确实比模拟天光有意思,看来前局长倒也不算是一件好事没做。”他评价道,“不过看久了,会不会觉得自己像是被困在深海里的鱼?”
路瑾瑜关上门,将那束向日葵放在工作台上。金黄色的花瓣在灰白色的房间里显得更加突兀,像一块不小心掉进黑白照片里的彩色碎片。
“齐局长,”她转过身,“请坐。”
齐雁回没有坐在工作台前的椅子上,只是靠在桌沿,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他今天戴了一副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比平时更加难以捉摸。
“你看起来很平静。”他说,“我以为你会问很多问题。”
“我在等您解释。”路瑾瑜站在床边,与他保持着一个礼貌而疏远的距离。
齐雁回笑了,“我取消授勋仪式只是想用我手中的小小权力满足一下我的小性子,没有什么好解释的。”
言罢,他将那只丝绒小盒抛了过来。“拿着吧,现在它是你的了。”
路瑾瑜接过那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盒子的触感冰凉而光滑。她打开盒盖,那枚银色的维序官勋章静静地躺在黑色天鹅绒衬底上,盾牌形状,中央的眼睛标志在房间昏暗的光线下折射出冷硬的光泽。
路瑾瑜低头看着那枚徽章,它比她想象中要小。她的手指悬在勋章上方,犹豫了几秒,然后轻轻将它从盒子里取出来。
路瑾瑜将它翻过来,看到背面刻着一行小字:
GS-0742
那是她的编号。
路瑾瑜走到镜子前,将徽章别在左胸制服外套上预留的位置。银芒落在深灰布料上,醒目如暗夜中的孤星。
“现在,”齐雁回轻咳一声,“你正式成为青市分局第十三席,维序官路瑾瑜。”
路瑾瑜的手指停留在胸前的徽章上,银色的金属在指尖下冰凉坚硬。镜中的自己胸前多了一点寒星,深灰色的制服因为这一点银色而突然变得陌生。
“第十三席?”她转过身,看向靠在桌沿的齐雁回。
“嫌低了?”齐雁回推了推眼镜。
“没有。”路瑾瑜摇摇头,“我本来以为我会从末席开始,毕竟我现在还没办法使用自己的能力。”
“能力并不是我们评定的唯一标准,我们可是很客观地根据新人当下的实力以及潜力评定的,而且之前也有过出道即首席的存在。”齐雁回耸耸肩,神色淡然,“当然,我们的评定结果也不是说你的上限就到十三席这里,毕竟你还年轻,还没有实战经验,说不定过几年咱们局里的首席就是你了呢。”
路瑾瑜没有理会齐雁回的调侃,目光越过他肩头,落在那束向日葵上。
“好了,既然授勋已经结束了,”齐雁回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的袖口,“我就没有继续待下去的必要了。从明天起,你的名字会正式录入任务系统。”
他走到门边,手搭上门把,又顿了顿,回头看她:“记得把那束花插起来,虽然地下没有阳光,但还是让它多活几天为好。”
门轻轻合拢。
房间里重新陷入寂静,只有终端屏幕散发着微光。路瑾瑜在原地站了片刻,然后走到工作台前。她环顾房内想要找一个能够放花的花瓶,却最终一无所获。
她叹了口气,拿起自己的终端。
“谛听,能送一个花瓶到我的房间吗?我要用来放一束向日葵。”路瑾瑜说着,顺便拿起终端给那束向日葵拍了张照,方便谛听送一个合适大小的花瓶。
短暂的静默后,那个温和的电子女声响起,不带任何情绪起伏:“请求已接收。正在匹配库存……匹配完成。您所需求的花瓶将于十分钟后送达。请问您是否需要其他辅助物品?”
“不用了,谢谢。”
“收到。祝您今日愉快。”
路瑾瑜放下终端,转身走向窗前,她看着窗外那些幽蓝色的光电,想起了齐雁回刚才的话——“会不会觉得自己像是被困在深海里的鱼”。
十分钟后,路瑾瑜的房门被准时叩响,而当路瑾瑜打开房门时,一个托盘安安静静地摆放在门前,上面立着一个简练的无色玻璃花瓶,瓶身线条干净,盛着半瓶清水。除此之外,托盘上还有一把小巧的园艺剪。
路瑾瑜拿起花瓶和剪刀。她解开向日葵的包装,将花一枝枝取出。茎秆粗壮,断面渗出清冽的汁液气息。她修剪掉多余的叶片和过长的茎底,再将它们一一插入瓶中。
金黄的花朵在透明瓶身中舒展开来,饱满的花盘微微低垂,像一群闯入禁地的、沉默的太阳。
她后退一步,看着这束被安置好的向日葵。它们与这个房间格格不入——与冰冷的金属墙壁、泛着微光的终端屏幕、窗外那些非自然的幽蓝光点,全都格格不入。但这片突兀的暖色,却让房间里某种坚硬的东西,似乎松动了一丝缝隙。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拂过柔软的花瓣,思绪回到了过去。
也是这样的金黄色,灼热、明亮,带着夏日阳光特有的重量。
记忆里的阳光比这束向日葵的花瓣还要滚烫。高考结束那天下午,考场外的梧桐树枝繁叶茂,蝉鸣聒噪得像是要把整个夏天都喊破。在汹涌的人潮和喧嚣的欢呼声中,一袭白裙的江亦舒像一株忽然绽放的白玉兰,带着干净的、几乎晃眼的笑容,为她献上了一捧鲜亮的向日葵。
路瑾瑜记得自己当时愣住了。怀里的花束沉甸甸的,花瓣上还沾着未蒸发的水珠,折射着那个夏天过分慷慨的阳光。她低头嗅了嗅,闻到阳光的香气。
那是她第一次收到花。
也是最后一次收到江亦舒送的花。
当时的路瑾瑜没来得及说些什么。江亦舒就已经张开双臂,用力地、紧紧地抱住了她,下颌轻轻抵在她的肩窝。周围是震耳欲聋的喧嚣,但那个拥抱的力道和温度,隔绝了所有嘈杂。
“我们……去个地方吧。”江亦舒在她耳边说,呼出的气息温热。
路瑾瑜没有问去哪里,只是点了点头。她们牵着手,逆着狂欢的人流往外走。江亦舒的手心微湿,却握得很紧。
她们没有回家,没有参加任何班级聚餐,也没有像其他考生那样冲向早就计划好的娱乐场所。江亦舒带着她跳上了一辆开往市郊的旧式公交车,车厢空旷,引擎发出疲惫的轰鸣。窗外,城市的钢铁森林逐渐褪去,换上大片大片在夏日热浪中翻滚的田野。
终点站是市郊山脚下一个小得几乎被遗忘的镇子。时间在这里的流速仿佛都慢了下来,她们沿着一条被野草半掩的石板路往山上走,蝉鸣更盛,绿荫如盖,阳光被切割成细碎的金箔,铺在长满青苔的石阶上。
半山腰有一处废弃的旧观景台,栏杆锈蚀,木质平台有些松动,但视野极好,可以俯瞰整个小镇和远处青市的模糊轮廓。风从山谷里涌上来,带着草木和泥土被晒暖的气息。
江亦舒从随身的背包里拿出两罐冰镇的橘子汽水,罐壁上凝结的水珠迅速濡湿了她的指尖。她递给路瑾瑜一罐,然后在她身边坐下,双腿悬空在平台边缘,轻轻晃荡。
“啪”的一声轻响,拉环开启,甜腻的碳酸气体猛地涌出。她们谁都没有说话,只是并排坐着,小口喝着汽水,看着山脚下小镇屋顶升起的袅袅炊烟,看着天际线被夕阳染成橘红,再缓缓沉淀为紫灰。
直到最后一点天光即将被暮色吞没,江亦舒才开口,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声盖过:“瑾瑜。”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江亦舒侧过脸,晚霞的余晖在她眼中映出一点微弱的光,“以后我不能经常在你身边了,或者……我变得跟现在不太一样了,你会怪我吗?”
路瑾瑜转过头,对上她的视线。江亦舒的眼神里有种她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她没有直接回答那个问题,只是问:“你要去哪?”
江亦舒沉默了很久,久到山下的灯火次第亮起,像倒悬的星河。
“去一个……我必须去的地方。”她伸出手,轻轻握住路瑾瑜的手腕,指尖冰凉,“但无论我在哪里,变成什么样,你永远是我最重要的……朋友。答应我,无论发生什么,保护好自己,好好活下去。”
那一刻,路瑾瑜心中掠过一丝模糊的不安,她反手握住了江亦舒冰凉的手指。
“你也一样。”她说,“无论你去哪里,变成什么样,你也是我最重要的朋友。”
江亦舒笑了,那个笑容在渐浓的夜色里显得异常明亮,又异常脆弱。她没有再说话,只是将头轻轻靠在了路瑾瑜的肩膀上。山风渐凉,吹起她们的发丝。
指尖传来细微的刺痛。
路瑾瑜蓦地回神,发现自己无意识地捏住了一片向日葵花瓣,用力之下,指甲在柔嫩的花瓣上留下了月牙形的掐痕,渗出一点点几乎看不见的汁液。
她松开手,看着那片受损的金黄,叹了口气。
“嗡嗡”
静谧的房间里,被路瑾瑜放在工作台上的终端突然震动,路瑾瑜拿起一看,发现是刚刚离开的齐雁回发来的消息。
“哦对了,刚才跟你聊的太开心都忘了给你说下午四点有一场作战会议要开,到时候所有的维序官都会到场,具体地址在......”
“哈哈,我也忘记了,反正过一会谛听会发通知到你的终端上,注意别迟到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