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番外】夏末的遇见,故事的第一笔

作者:一木
更新时间:2026-01-27 18: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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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瑾瑜记忆里第一次见到江亦舒,是在升高一前的那个暑假。


那时候的她在老城区一家名为“云与寻”的面包店做暑期工,店长名叫许一寻,是一个有着亚麻色卷发的年轻女人,总爱穿着宽松的棉麻衬衫,系一条印有雏菊的围裙,说话时语速慢悠悠的,像揉进了夏末的风。


店面藏在白墙黛瓦之间,木质的招牌上用深褐色的漆写着“云与寻”三个字,字体圆润舒展。门口两盆茉莉种在陶土盆里,翠叶间缀满星白花苞。风过时,细碎花瓣簌簌落在旁边的玻璃罐上,积起薄薄一层香。


路瑾瑜的工作很简单,每天早上9点来开门,然后就坐在前台负责收银,或者打扫打扫店里的卫生,偶尔也会帮着许一寻给刚出炉的面包摆盘。许一寻不爱拘着她,店里没客人的时候,路瑾瑜就窝在收银台后的小角落里看书,或者盯着窗外被梧桐叶切碎的阳光发呆,鼻尖永远萦绕着黄油和麦香混合的暖甜气息,偶尔还会混进烤焦了的杏仁片散发出的微苦焦香。


遇见江亦舒的午后,天气闷得让人透不过气。


店外,蝉声嘶力竭地撕扯着盛夏,路面蒸腾起扭曲的热浪,巷子对面的老墙被晒得发白,就连墙根的青苔都蔫蔫地卷起了边。


店里一个客人也没有,路瑾瑜正坐在前台后发着呆,而许一寻则在后厨忙着什么,还哼着一首不成调的、路瑾瑜从没听过的歌谣。


就在这时,风铃忽然响了。


那是一串用深蓝色玻璃和细银链子串成的风铃,据许一寻所说,这风铃是她在某个海边小镇的集市上淘来的。铃音不像普通风铃那样清脆,反而有些沉,像碎冰撞进瓷碗,清凌凌地破开了夏末午后黏稠的沉闷。


路瑾瑜下意识抬起头。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被拉长了。她看见门被推开一条缝隙,先探进来的是一缕被阳光染成浅金色的发丝,随后,一个身影完全走了进来,站在了门口那片被框成方形的明亮光晕里。


是江亦舒。


后来路瑾瑜无数次回想这个瞬间,却总觉得记忆里的画面有些失真,像是隔着一层被水汽模糊的毛玻璃。或许是因为午后的阳光太盛,将她周身轮廓晕染得有些模糊;又或许是因为,初见时的江亦舒,本身就美好得不那么真实。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无袖收腰连衣裙,利落的圆领衬得脖颈线条纤细修长,收腰的剪裁勾勒出清瘦的腰线,散开的裙摆堪堪垂到膝盖,褶皱利落又温柔。她的皮肤是一种近乎透明的白皙,像初春枝头将绽未绽的花苞。乌黑的长发柔顺地落在她的肩头,几缕发丝随着她关门的动作滑过弧度美好的侧脸,她轻轻抬手,将几缕碎发别到耳后。


最让人移不开眼的是她的眼睛。她的眼瞳是一种清透的琥珀色,眼型是漂亮的杏眼,抬眼望过来时,那双眼睛里像是盛着一汪被阳光晒暖了的浅溪,清澈,安静,带着一点点初来乍到的、并不惹人厌的羞怯和好奇。


她就站在那里,像一阵误入凡尘的、带着茉莉花香的风。巷子里蒸腾的暑气、面包店腻人的甜香,仿佛都在她出现的那一刻被涤荡了。


“欢迎光临。”路瑾瑜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比平时轻了一些。


江亦舒的目光在店内轻轻扫过一圈,最后落在路瑾瑜身上。她唇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点了点头。


她走进店内,带进了一丝室外滚烫的风,但那风很快被店里的凉意和香气吞没了。她在玻璃柜台前停下,微微俯身看着里面陈列的面包。午后的阳光透过橱窗,在她低垂的睫毛上跳动着细碎的金芒。


路瑾瑜放下手里的书,站起身。许是午后的店里太过安静,此刻的她连自己呼吸的声音都听得很清楚。


“有什么想要的吗?”


江亦舒抬起眼,琥珀色的眸子看向她。“嗯……有没有不太甜的?”她问。


“那我推荐刚烤出的全麦贝果,只有一点蜂蜜的甜味。”路瑾瑜从柜台后走出来,指了指靠墙的架子,“还有日式海盐面包卷。”


江亦舒的目光顺着她的手指望去,思考了片刻。


“那要一个海盐卷吧。”她说,然后又看向路瑾瑜,“你呢?你平时喜欢吃什么?”


这问题令路瑾瑜有些意外。她愣了一下才说:“我喜欢可颂,特别是刚出炉的,表皮很酥。”


“听起来不错。”江亦舒笑了,那笑容很轻,却让她的眼睛弯成了月牙,整个人一下子生动起来,“那我也要一个可颂,再加刚才的海盐卷。”


路瑾瑜应了一声,转身去取面包。动作间,她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温和地落在自己身上。


“给。”她把纸袋递过去。


江亦舒接过纸袋,手指无意间擦过路瑾瑜的指尖。那触感凉丝丝的,像摸到了浸在井水里的玉石。


“多少钱?”


“十五块。”


就在这当口,后厨的门帘被掀开了。许一寻端着一盘刚烤好的杏仁饼干走出来,身上带着更浓郁的黄油香。而当她看见江亦舒时,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来:“呀,新客人?”


江亦舒转身,礼貌地点头:“您好。”


“你好你好。”许一寻把饼干盘放在柜台上,笑眯眯地打量着江亦舒,“以前没见过呢,住附近吗?”


“不算很近。路过这里就想进来看看。”


“那以后常来呀。”许一寻热情地说,又看向路瑾瑜,“小瑜,给客人倒杯水吧。”


“要冰的还是常温的?”


“冰的吧,谢谢。”


得到回答的路瑾瑜转身去拿冰箱里冰镇着的柠檬水。她听见身后许一寻问江亦舒是哪所学校的,江亦舒答了,是路瑾瑜9月份要去上的那所贵族高中,和路瑾瑜一样,开学高一。


倒好水,路瑾瑜把凝着水珠的玻璃杯放在江亦舒面前。冰雾在杯壁缭绕,慢慢聚成水滴滑落。


“谢谢。”江亦舒又对她笑了笑,端起杯子小口喝着。阳光透过玻璃杯,在她指尖映出晃动的光斑。


“好了好了,小瑜你招呼好客人,我后厨还有东西要弄呢。”说罢,许一寻便挥挥手,转身又进了后厨。


店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后厨隐约传来的声响和窗外持续的蝉鸣。两个女孩隔着一方柜台,空气里漂浮的尘埃在斜射的光柱中缓缓沉浮。


”你好,我叫江亦舒,江天一色之江,而亦舒则是和那个作家同字。“


“我叫路瑾瑜,足各路,瑾瑜则是和周瑜一样。”


“瑾瑜……”江亦舒轻声重复了一遍,“怀瑾握瑜,很好的名字。”


路瑾瑜不知该如何接话,只是又点了点头。她向来不擅长应对这种直接的赞美,尤其来自一个初次见面的、这样好看的陌生人。


随后,她注意到江亦舒手腕上戴着一根细细的红绳,中间串着一颗温润的白玉珠子,那红色衬得她皮肤更白。


江亦舒察觉到她的目光,轻轻转了转手腕。“这个吗?”她声音很轻,“我妈妈编的。“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垂落在手腕上,睫毛在眼睑投下小片阴影。


“是她给我留下的最后礼物。”


那句话像一片羽毛,轻轻落在午后的寂静里。路瑾瑜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回应。她看见江亦舒说这话时,脸上并没有显露出明显的悲伤,只是那种平静里透着一种遥远的、难以触及的落寞。


阳光斜斜地穿过橱窗,在柜台上移动了寸许。江亦舒手腕上的红绳在光里显得格外鲜艳,那颗白玉珠子泛着温润的光泽。


“很漂亮。”路瑾瑜最终只说出了这三个字。她向来不擅长安慰人,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样突然敞开的、属于陌生人的过去。


江亦舒抬起头,对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感谢她的不追问,又像是早已习惯了这样的时刻。


“谢谢。”她说,又喝了一口水,“听爸爸说,妈妈手很巧,可惜我没有跟妈妈学的机会。”


窗外的蝉鸣忽然拔高,又渐渐低下去,像潮水般起伏。店里那股面包的甜香似乎也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清澈的寂静。


路瑾瑜看着江亦舒低垂的侧脸,看着她轻抚红绳的手指,忽然觉得这个午后不再只是闷热与蝉鸣,而是浸染了一层极淡的、属于另一个人的忧伤。那忧伤很轻,轻得几乎要被面包的香气掩盖,却又真实地存在于这个女孩安静的叙述里。


江亦舒放下杯子,站起身。


“我该走了。”


“欢迎下次再来。”


路瑾瑜说,不同以往的是,这次并不只是与客人的客套。


江亦舒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给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听店长姐姐说,我们要上的是同一所高中,说不定我们其实很有缘分呢。”


“希望开学后我们还可以再见。”


她挥了挥手,动作很轻,然后推开了玻璃门。


风铃再次响起,只不过这次,是在告别。


路瑾瑜站在原地,看着江亦舒的身影逐渐消失在远方。前台上,江亦舒用过的玻璃杯还留在那里,杯壁上凝满水珠,杯底残余的柠檬片静静地沉在水底,像封存了这个短暂夏日的某个切片。


后厨的门帘再次被掀开,许一寻端着一盘新出炉的巧克力曲奇走出来,浓郁的巧克力香瞬间弥漫开来。


“人走了?”许一寻问。


“嗯。”


“那女孩挺特别的。”许一寻把曲奇盘放在柜台上,“看着就让人喜欢。”


路瑾瑜没有接话。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刚才被江亦舒碰触过的地方,那种凉丝丝的触感似乎还在。


窗外的蝉还在鸣叫,一声声,要把这个漫长的夏天刻进时光里。


许一寻将新烤的巧克力曲奇在玻璃柜里摆放整齐,转头看了眼路瑾瑜,忽然笑了:“怎么,魂被勾走了?”


路瑾瑜回过神来,摇摇头:“没有。”


“还说没有。”许一寻擦着手走过来,倚在柜台边,“那女孩确实特别。不单单是长得好看——好看的人多了去了。是她身上那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什么感觉?”


“笨蛋,我不都说说不上来了吗?”许一寻笑着摇头,目光投向窗外,“有些人啊,像风一样。你抓不住,也留不下,但吹过的时候,你知道它来过。”


“姐,你怎么突然这么深沉了?”路瑾瑜叹了口气。


许一寻被她的语气逗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怎么,嫌我装大人啊?我这叫有感而发好不好。”


路瑾瑜侧头躲开她的手,目光又落回柜台上那个玻璃杯。杯壁的水珠已经聚成大滴,缓缓滑落,在木台面上晕开一圈深色的水痕。她伸手拿起杯子,指尖触到的玻璃已经染上了夏末午后的微温,变得不再冰凉。


“她还会来的。”许一寻又说了一遍,这次语气里带着某种笃定的温和,“说不定,你们以后会成为很好的朋友呢。”


“我要去收拾收拾后厨了。”


路瑾瑜没有搭话,只是走进后厨开始收拾。她把杯子拿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清水冲刷过玻璃发出清脆的声响。她仔细地洗着杯子,洗掉杯口浅浅的唇印,洗掉杯底那片柠檬留下的微酸气息。水声哗哗,掩盖了窗外渐弱的蝉鸣。


许一寻靠在柜台边看着她洗杯子,忽然问:“你觉得她怎么样?”


路瑾瑜手上动作顿了顿:“什么怎么样?”


“就是……感觉。你觉得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水流冲过杯壁,在玻璃上形成透明的漩涡。路瑾瑜想了想,轻声说:“很安静。”


“还有呢?”


“眼睛很干净。”她又顿了顿,“但……好像心里装着挺多事。”


许一寻点点头,没再追问。她转身去收拾柜台上的东西,把饼干盘端回后厨,又拿了块干净的抹布出来擦拭台面。两人就这样各自忙碌着,谁也没再说话。


窗外的阳光又斜了些,从梧桐叶的缝隙漏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晃动的光斑。巷子里传来自行车铃铛的声音,叮铃铃的,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某个拐角。


“快下班了。”许一寻看了眼墙上的挂钟,“今天早点关吧,反正也没什么客人了。”


路瑾瑜点点头,开始收拾柜台。她把记账本收进抽屉,用抹布仔细擦拭木质台面。动作很慢,像要把这个午后的每一刻都拉长。


许一寻在后厨收拾烤箱,叮叮当当的声响里,又哼起了那首不成调的歌谣。这次路瑾瑜仔细听了听,隐约听出几个模糊的音节,像是什么古老的童谣,又像是随口编的调子。


收拾妥当,路瑾瑜站在店门口,看着许一寻拉下卷帘门。金属摩擦的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惊起了对面墙头一只打盹的野猫,它“喵”了一声,蹿下墙头跑远了。


“明天见。”许一寻锁好门,把钥匙放进随身的小布包里。


“明天见。”


路瑾瑜转身往家走。傍晚的老城区褪去了白日的燥热,空气里混合着不知哪家飘来的饭菜香。巷子两边的窗户陆续亮起暖黄色的灯光,有电视机的声音隐隐传来,有孩子的笑闹声,有锅铲碰撞的脆响。


她走得很慢,脚步落在青石板上,发出轻轻的嗒嗒声。


蝉鸣终于弱了下去,被晚风揉成了模糊的絮语。老城区的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淌在青石板路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路瑾瑜忽然想起许一寻说的话 —— 有些人像风,抓不住,留不下,但吹过的时候,你知道它来过。


她低头笑了笑,脚步慢下来。巷尾的梧桐叶沙沙作响,像有人在耳边轻轻哼着不成调的歌,路瑾瑜攥了攥手指,心里忽然冒出一点细碎的期待。


九月的风,应该会比夏末更温柔些吧。


毕竟,那是要载着新的遇见,吹进同一扇校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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