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远在天边或近在路旁」

今天难得醒得比闹钟早不少，想睡回笼觉时却格外清醒，我只好早点来学校。

我家离学校远，但又不想住宿，所以我一个人在学校外面租了房子，通勤大概需要十五分钟的步行时间。

刚刚过去的暑假没能把暑气一起带走，单薄的夏季制服下渗出一层细汗。

埋怨着刺眼的阳光，我漫步在校园难得的寂静中。

这个时间基本不会有人在这片区域活动，耳边只有树叶的沙沙声和清脆的鸟鸣。

我望着天空出神，回想起纸面上的词句。

「如此锈迹斑驳的盛夏

该怎样告慰

以腐朽的韶华？」

水鸟川同学的笔尖好像在我的心上淌过，把墨水渗了进去。

字句浸染了林间的风，苍穹也被吹走涂料，变作灰调。

真是不可思议。

我一时间想到了许多词汇，却不知道哪一个能用在水鸟川同学身上。

或许是因为我们仅仅见过一面吧。

但，如果真的有一天，她能被完全地用我那些贫瘠的文字定义，那也一定不是件好事。

可我仍忍不住探寻那无言溪中的暗流，想要把手伸到水面之下。

我有期许，因为她为我展现了水中斑斓的一角。

…也有不安，因为我担心那河底沙石会否是一片难忍的滑腻，又或是锐利得足以划破我的手心。

无论如何，还是先让我的指尖试着没入水面吧。

就在下一次见面。

今天的历史课…

我回想了一下，是在第三节。

看来很快又能见面了。

……

呃…？

倒也，没想到会这么快。

我拐过一个岔路口，面前的直道上依然是一片空荡荡，只有一个人影在打扫落叶。

是水鸟川同学，她今天也戴着口罩，很好辨认。

我决定去打个招呼。

但我马上意识到我面临着怎样的挑战。

如何在不吓到水鸟川同学的情况下和她搭上话？

脑中浮现出水鸟川同学的各种被惊吓的反应，我想这大概会是个难题。

然而，我刚刚踏出一步，原本盯着地面的眼睛即刻便向我投来视线。

像极了警觉地竖起耳朵的猫。

「…」

但仅仅一秒过后，一切就像从未发生一般恢复原状。

嗯，我想这也不能怪她，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以水鸟川同学的物种习性，要和我打招呼恐怕很困难吧。

我稍微放快了步伐，从这里去到路的另一头，不到十秒钟的路程此刻格外漫长。

在意识到我正直直朝她走来时，水鸟川同学终于开始正视我了。

「水鸟川同学～还记得我吗？」

她点了点头。

「那么，我的名字是——」

「……」

「你居然忘了吗……」

「嗯…」

总觉得不是很意外。

「这个时间，你一个人在这做什么呢？」

「扫公地。」

「…不应该是上课前二十分钟左右集合，由值日小组一起扫吗？」

「我想早一点。」

「嗯…你喜欢扫地？」

「喜欢一个人待着。」

「这，这样啊…？」

「……

呃不四。

不，不，不不不不不是……那，那个意思……」

意识到自己的话里出现了不太友善的歧义，水鸟川同学解释时的语速前所未有地快。

同时也前所未有地，结巴了。

「……」

她扶着扫把，低下头，慢慢地，蹲了下去，好像要把自己缩小，变成地上的蚂蚁。

让我想起把头埋在沙子的鸵鸟。

我只好跟着蹲下，但水鸟川同学把头埋在自己的两腿之间，我没法和她对上视线。

然而她发梢间露出的耳朵已经冒起热气。

好在她很快又抬起头来。

脸好红啊。

摸起来一定是热乎乎的…啊，失礼了。

我在心里默默向水鸟川同学赔罪。

「…一个人扫地，可以想自己的事情。感觉，很好，大概。」

声音隔着口罩断断续续传来。

「这样啊…那水鸟川同学都会想些什么呢？

啊，我不是要打探你的隐私，只是觉得好奇！毕竟你能写出那么厉害的诗……」

「…歌词抄写，而已。

我喜欢的歌，的歌词。」

「啊嘞。」

这么说来，她写的句子似乎都是押韵的。

怪不得水鸟川同学当时会那么困惑。

老师的话题、学习的话题、音乐的话题。

这些我早已和无数人交谈过无数遍的话题，此刻给我的感受却大不相同，甚至…弥足珍贵。

每一个从水鸟川同学口中吐出的句子好像都染上了不一样的色彩。

于是我也想，想要更加接近这样的存在。

可我却在原本应当熟悉无比的聊天中感到有些力不从心。

于是惊觉，我除面具以外的部分，似乎已经不剩下什么。

或者，早已退化。

就像猿猴在逐渐站立的岁月中，因无用而舍弃的诸多事物一样。

然而，即便如此，我也已经感到莫大的宽慰。

树叶不时落下，我们两人就这样蹲在路旁聊天，时间和落叶一起堆积，连带着某种满足感把我的心逐渐填满。

可满足是毒素，越是积累，越是不安。

但我还忍不住想要把已经膨胀的内心塞得更满，痴想让瞬间变成隽永。

因为水面下的温暖已经让我难以抽身。

即使是在酷暑，这股暖意也不会让我感到烦躁。

水鸟川同学中途便把口罩拉下，我得以窥见她不同于平日的，更轻松的表情。

我误以为我们已经认识了很久。

这一定是因为我曾无数次妄想过这份纯粹。

久一点，再久一点就好。

也许把这段时间再拉长，再拉长，再拉长…我就可以握住她的手，可以确认这份触感的真实…

…

「水鸟川——你在做什么呢——」

远远传来的声音把我带回现实。

水鸟川同学站了起来，向来人看去。

目光断连让我内心的惶恐不安分起来。

像是梦境惊醒后的心悸。

我渴望着回味，却又害怕失去当下。

与真实的交流原来如此不易。

我直直地，不加掩饰地注视着水鸟川同学站起的身影，等待她的回望。

而她像是在印证我的期待，只是与那些人对望了一眼，一言不发，又把视线重新落在我身上。

我更加不安。

这样对旁人接近无视的举动对水鸟川同学或许也是正常不过的事情，可这又像是她作为我的妄想在迎合我的心情。

水鸟川同学只看着我一人，正如我的愿望。

我仍蹲着，而她的影子投在我的脸上。

她在逆光下看起来高大得虚幻，飘渺得好像一眨眼就会变得透明。

这样不行。

所以我匆忙站起来，一下子看见了她的头顶。

还好她没有消失。

「那个…我得，值日了呢。」

「啊，啊…说得也是呢……」

我一时间竟然找不到自己光鲜的皮囊。

或许这样也不错。

瞬间的慌乱过后，我忍不住这么想。

可如果不是在她面前，我就绝不能再裸露出皮囊下的血肉。

我看着她没有任何杂质的眼睛，此刻与我沸腾的骸骨相比显得格外冰冷。

那双眼睛，真的有映出我吗？

我无论如何也无法去质疑她的真诚，只能怀疑她的存在。

我或许一辈子也无法摆脱这种怀疑的心情吧。

…那就当是，为了印证这一切——

「可以告诉我你的联系方式吗？」

「欸。」

水鸟川同学急忙回头看了一眼，同组的人已经开始值日了。

「不，不好意思…那个，上课的时候，我再给你吧。」

明明都提早来了，现在偷懒一下也没关系吧。

我在心里偷偷抱怨。

「我知道了。」

我从泥沼一样的梦幻中挣脱，不敢再贪恋，于是与水鸟川同学擦身而过。

「啊，那个…」

我闻声转过头。

这样的场景好像昨天刚刚才发生过，不过这次没有多余的目光。

「你的名字…」

「西园寺 因」

面对设想中的场景，我很快给出了回答。

我当时没有直接给出答案果然是对的。

「这次可别再忘了～！」

「呃。抱，抱歉…！这次不会了！」

我满意地转头迈开步伐，忍不住越走越快。

心好像要飞起来，想把重力都撇开。

偶尔也要让水鸟川同学感受一下罪恶感才好。

在我重新披上皮囊之前，脸上的笑意始终掩盖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