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只是叫喊着想要被救赎的,一定已经是废弃物了吧」
呕吐欲钻进胸膛,在其中肆意摆动手脚。
污泥跟着便把胸膛淤满,堵死所有通路。
脑海被搅动,最令我恐惧的事物再度浮上。
那些我做错的,他人愤怒地;我愚蠢的;他人嗤笑的;我卑劣的,他人未知的;我做作的,他人鄙夷地…我卑贱的自作自受的有罪的应被消灭的可耻的苟活的胆怯的不肯离开的,我只好,只能,我应该?…我,我道歉,我道歉啊,呕!…对不起,对不起,呕,对不,起。
我紧紧攥住衣角,像要抱住自己。
对不起,对不起,杀掉,杀了我,呃,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对不起啊啊,呕「你的过错」好恶心,好恶心,对不起杀了我杀了我,呕呕,呜,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对不「让人恶心」呕!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呜,呜呜,对不,呕,好难受,好难受,呃,对不,起,杀了,杀「你应得的」呕,求求你,求求你杀了我,杀掉,呕,我错了,呜呃,对不,呼,呼…哈……
对不起。
右手臂抽动了一下,我绷紧肌肉控制住它。
不能在上课时打自己耳光。对不起。
呼吸着,颤抖着,颤抖地呼吸着,我趴倒在桌上。
你又把自己搞成这样,不知道是要卖惨给谁看。
对不起。我不知道。
是又不想上课了吧,呵呵。
对不起,我不知道,对不起。
两手撑起身体,我慢慢地从座位上站起来,我看见老师询问的目光看向我。
对不起。
4「爱意也抑压 恶意也抑压」
联系方式…联系方式…联系方式…
虽然有点丢人,但我第二节课有差不多一半的时间都在想这件事,记笔记的手都不自觉停了好几次……
要是水鸟川同学也和我一样急着交换联系方式就好了。
但事实显然并非如此,不然她早在上课前就应该过来找我的。
这简直就像只有我一个人在单相思嘛。
虽然并不是那样就是了。
记完笔记,我开始想一些不着边际的事情打发时间。
日里奈又换发圈了,她昨天才说想要一个新的,居然一放学就去买了。
这个款式的发圈是车站旁边一家百元店卖的,我和日里奈一起去过几次。
但昨天下午放学,日里奈并没有来找我一起。
这并不值得奇怪,上了高中以后,日里奈很快就交到了另外的朋友。而我因为不想和其他人打交道,中午只和日里奈一起吃饭,虽然也会时不时和别人聊天,但也不会发展成进一步的关系。
日里奈的那几个朋友我大概能记得是什么长相,只是叫不上名字。日里奈和我聊天时也不会提到他们,大概是知道我没兴趣。
我轻易地想象出了日里奈和朋友一边挑选发圈,一边聊得笑个不停的情景。
我并不是那么沉重的女人,所以不会为此而感到嫉妒什么的。
但还是难免寂寞了点。
如果要我和日里奈以外的人出去的话…
……
…呃
不可能的不可能的…连联系方式都还没要到吧…?
嗯…
但是,但是啊。
如果能约水鸟川同学一起出去的话,是不是能看见她特意打扮的模样呢?
穿着私服的水鸟川同学…
……
唔呃,不不不,不可能的。水鸟川同学根本就不像平时会和朋友出来玩的样子吧。
…但是,但是啊。
如果和水鸟川同学一起去到人流多的地方,她一定会害怕得抱着我不撒手吧。
抿着嘴拉住我衣角的水鸟川同学…
…
呃呃,不行,不能再妄想下去了!
……
但,但是啊…
……
呵,呵呵,诶嘿嘿。
「——」
下课铃声响起时,我正和水鸟川同学走在去我家吃晚饭的路上。
我一时间不知道要不要从中清醒过来。
好吧,为了早点见到人类形态的水鸟川同学,我决定暂且忍痛告别幻想形态的水鸟川同学。
要是幻想也能像视频一样被暂停键保存下来就好了。
今晚睡前继续播放,嗯。
于是我把目光严肃地嵌在教室门框中间。
像一只在老鼠洞前死守的猫。
然而,直到我不耐烦得开始想用手指敲桌子,水鸟川同学都没有出现。
这很奇怪。
我应该没有把胡须从洞口露出来才对,水鸟川同学难道有能发现别人视线的能力?
我放松了目光,接着就瞥到日里奈和几个朋友有说有笑的身影。
这让我有点烦躁。
难道水鸟川同学一定要等到上课才过来吗!现在都已经快要打铃了吧?!
我怒瞪了一眼时钟。
怎么才过了两分钟。
为了保持住这份莫名其妙的愤怒给我带来的莫名其妙的勇气,我自然而然地忽略了这些不重要的小细节。
因为,我要到水鸟川同学的教室去找她!
我一边在心中默念着「好生气啊」「好过分啊」一边保持着笑容走向水鸟川同学的教室,目光装作不经意地扫过教室里的桌椅。
但是,水鸟川同学并不在教室里,让我摸不着头脑。
我随即在教室门口抓获了一名与水鸟川同学同班的证人,开始严刑逼供。
「那个~同学!你知道水鸟川同学去哪了吗…?」
「西园寺同学!呃,水鸟川?她的话,大概是在保健室吧。」
「…保健室?」
咚咚。
我敲响保健室的门,但好一会都没有得到回应。
看来老师不在。
我打开门走进去,一排床架陈列在墙边,用帘子隔开。
一眼望去,全是空床位。
除了角落里的最后一个。
但是,那张床上只有一个巨大的蚕蛹。
「……」
「水鸟川同学?」
蚕蛹闻声破开一个小口,水鸟川同学的半张脸从被单里冒出来。
「有老师吗?」
她压低声音问我,声音隔着被子传来,听起来闷闷的。
「没有。」
「那没事了。」
她随即从床上坐起,把手里的东西从被单里拿出来。
原来是躲在被子里偷偷玩手机。
不过她操作一下之后很快把手机收了起来,重新看向我。
看样子是在等我开口。
「你为什么会来保健室?身体不舒服吗?」
她眨了眨眼,眼神微垂。
「稍微有点。」
我走到水鸟川同学的床边蹲下,好让我们的目光能够对上。
「听说你好像经常来保健室,是身体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吧,大概。」
「……」
「……」
我们彼此相视,我却感到水鸟川同学的视线并没有落入我的眼中。
好像目光在相触之前,就被自然而然地擦身略过。
仿佛不愿意走进任何人的眼睛里。
「也就是说…出问题的不是「身体」。对吗?」
可我却固执地想把那逃窜不已的光抓住。
「……」
这次的沉默更为漫长。
但我仍在等待,因为水鸟川同学似乎并不打算就此将「默认」作为回答。
但当她抬眼看向我时。
我一眼就看出,她将要做的不是「回答」。
而是「掩饰」。
为什么?
水鸟川同学微微张口,声音几乎马上就要从她的喉中溢出来,我瞪大了眼看着她,看着被复杂的情绪充斥的,那双黯淡的眼睛,大脑一片空白。
「——不要!!」
我用全身的力气抓住了水鸟川同学的手腕,痛苦漫上咽喉,化作声音迸出。
「嘶…」
可痛呼立刻让我清醒过来。
我急忙松开手,水鸟川同学白皙的皮肤上留下了一圈红痕。
「…」
「不要……」
「…不要…对我说谎……」
我垂下头,声音也因罪恶感而越来越低。
…
水鸟川同学只是水鸟川同学,而不是我的水鸟川同学。
水鸟川同学有决定是否要说谎的权利。
我明明和她连朋友都不是,却这样无理地要求她…
这样的我,真的…还有资格吗?
寻求,真实的资格…?
然而,身心如坠冰窟的我,却感到头顶传来一份陌生的温暖。
水鸟川同学,正把那只被我伤害过的手轻轻放在我的头上。
「对不起。」
她轻轻地说,语气听不出起伏。
仿佛她已经无数次对无数人说过这句话,不管有没有宣之于口。
我抬起头,能够看见她眼中已经微弱无比,却真切存在着的悲伤。
这是我,从未见过的景象。
我无法想象那意味着什么。
水面下暗流隐约,它们无比冰冷,也无心把这份寒意传达给我。
可我不禁想,总有一天,也许我能真正触碰到它们。
而只凭着这份好奇心的温度,与不知从何而来的执着…可以做到吗?
「——」
保健室的门被打开了。
我和水鸟川同学同时一惊,随后水鸟川同学立刻掀开被子把我拽了进去。
我头一次清楚的认识到,人在危急时刻能爆发出多大的力量。
「水鸟川同学。」
…
被子外的谈话正在进行,而我完全无法将心神放在倾听上。
被子里染透了水鸟川同学的体温,还充斥着她特有的味道。
…为什么是洗衣液的味道?
不过比起这些,更重要的是,我们现在的距离非常危险。
水鸟川同学保持着躺下的姿势,我的头靠在她的胸口,一只手放在她的小腹上,双腿则和她的腿搭在一起。
…
即使保健老师不在外边,我也一动都不敢动。
各处传来温软的触感,我感到自己好像成为了水鸟川同学的一部分。
只有耳边传来的,飞快得令人担忧的心跳声提醒着我们是不同的个体。
虽然我的心跳也快的不得了,但也一定没有这么快。
可我知道她不是在因为我们的过度接触而慌乱。
因为她紧紧紧紧紧握着手机的左手已经紧紧紧紧紧张得冒汗了。
既然这么害怕就不要在保健室做这种违反校规的事情啊,水鸟川同学。
「那么,请好好休息。」
「好的。」
随着门再度关上,水鸟川同学颤抖着呼出一口气。
「她走了,西园寺同学。」
我立刻在水鸟川同学胸口的位置掀开被单,探出头看她,想要在她脸上找到羞赧的证据。
但我失败了,还被摸了头。
我只好灰溜溜地下了床。
…好不甘心。
「快要上课了。」
她这么说,却没有赶我走的意思,更像是在问我「有什么事」。
这么说我才想起来最初的目的。
「请给我联系方式。」
「嗯…」
水鸟川同学看起来有点苦恼。
「你有带手机,或者纸笔吗?」
「没有。而且,前一个是违反校规的吧?」
「呃。」
水鸟川同学的目光心虚地移开,随后又转向我,开始无辜地高频闪烁。
「知道啦,我不会告密的。」
我做出无奈的样子。
「电话号码告诉我就可以了吧,我可以先记下来。」
「电,电话号码……」
「怎么了吗?」
「打电话…稍微,有点……呃,算了。」
水鸟川同学挣扎了一番之后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接着,报上了一串号码。
我默默记在心里。
不过,既然她原本没有打算要给我电话号码,也就是要用社交软件联络的意思吗?
那样的话,就得面对面使用手机了。
…明明是这么一个和水鸟川同学拉近距离的好机会,我下午却抽不开身。
班长会议。
我不由得痛恨起当时迫于期待而同意就任的那个懦弱的自己。
「嗯…本来还想用社交软件加个好友的,但我下午有个不得不参加的会议。不然的话,如果你不介意,我想让你来我家…来着。」
「这,这样啊…」
听了我的话,水鸟川同学的神情有些微妙。
…难道她其实不太想去别人家里?我不禁这么想。
「……」
「……」
我看向坐在我身边的水鸟川同学,她只是眨了眨眼,并没有回应我的目光。
——为什么水鸟川同学会在班长会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