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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中以来第一次，我整节课都没把老师的话听进耳朵里。

起初，我只是用余光去瞄，过了一会发现这样太费力，索性把课本收起来，装作忘带，光明正大地凑上去看。沐浴在这样露骨的视线下，水鸟川同学再怎么专注也没法忽视我了。

她略微侧过头来，然后

看了看我。

眨眨眼。

看了看我空空如也的桌面。

眨眨眼。

看向前方。

眨眨眼。

看向自己的课本。

一连串动作实在过于流畅自然…我还以为这种场面只会在某些动画片里出现。

…水鸟川同学应该不是从电视机里钻出来的吧。

接下来，她一面用试探似的眼神望向我，一面几乎是微不可察地把课本朝我推过来，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她手上的动作。

我在心中默默为她冠上了慢动作行为艺术家的称号。

在这方面很厉害的人可以在自动门前走过而不让自动门打开，如果是水鸟川同学的话，大概也能做到吧。

我稍微失礼地想象了一下那个情景，意外地很符合她的形象。

…话说，从上课前开始我就一直在吐槽，这样没关系吗。

我原本是这样的人设吗…？

沉浸在内心世界的我，忽然感到某道注视着我的视线正在愈发动摇。

…啊。

糟糕，水鸟川同学的好意被放置太久，她眼睛里的自我怀疑已经要溢出来了。

我及时接过她的课本放在桌子中间，并小声道谢，她才没有如我想象中萎缩成一滩「水鸟川」。

甚至，当她再次提起笔时，动作还带着一点儿隐隐约约的雀跃。

「……」

我默默抬手，掩住略微失控的嘴角。

我从没想过，这位特别的同桌会如此「特别」。

比起符合我的期待，倒不如说，我的期待好像是为她而生的。

水鸟川同学，和她写在纸上的，好似诗一般的文字，带给我一种前所未有的真切感。她仿佛是世界上最生动的存在。

在行为被拣选，外表被粉饰，群体被分类，言论被期望的世界里，她与一切皆无关，格格不入，也因此鲜明。

一只误入钢铁丛林的小猫，谁会怀疑她的行为中带有虚伪的恶意呢？

她的一举一动都如此没有余裕。

每一丝情绪都从她的裂缝中逸散出来，再怎样急忙用手去遮掩也无法笼络，更因她的无措而更具别样的色彩。

尽管不曾有过一言一句，她的所思所想也会轻易流露。

流露…

流露出我曾奢求的，孩子般的纯真。

将我深深吸引。

我瞥向水鸟川同学的侧脸。

尽管保持着相当的距离，她却能远远地让人感受到自己的善意。

哪怕隔着一层厚厚的口…

…罩？

呃，口罩呢？

不知什么时候，她把口罩摘了下来，将整张脸显露无遗。

思索间，她的嘴唇时而撅起，时而抿紧，偶尔还伴随着略微不满的神情一左一右地撇来撇去。

在我直勾勾的目光中，她伸出左手捏起自己的脸颊，拉扯开，又放手。

恍惚间，我好像看见了回弹。

还有，细微的一声，「唔呃。」

「……」

看上去又软又有弹性…要是我也能捏一捏…

我的喉咙无意识滚动了一下。

所以…这是某种思索时的习惯，还是解压的途径呢？

……

怎么说呢。

好…可爱。

「……！」

…嗯？啊啊。

原来如此。

虽然刚刚好像冒出了一大堆如同研究报告一样的感想，但是，果然…我想说的就只是这个。

她，有点…太可爱了。

有时候像各种小动物，有时候像是卡通人物。

难道我正在某本童话故事里吗…？

然而，水鸟川同学的表情好像越来越僵硬了。

脸上是石化的笑容，嘴角抿得快要碎掉了。

…连笔都好像要停下了，怎么回事？

「……」

不好，回过神来才发现，我已经完全是一副手托着下巴，脸正对着她的姿势了。

毁灭性的第一印象。冷汗要冒出来了。

「——」

下课铃声及时响起，我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心跳有多快。

奇怪，我怎么会这么紧张呢…

水鸟川同学如获大释，迅速盖上笔帽，抱起本子准备离开。

我呆呆看着她转过身，一时没反应过来，迟疑了半秒。

…等等，我还没好好搭上话——

「——水鸟川同学！」

……

众人的目光陆陆续续向我们两人投来。

水鸟川同学被视线扎住，硬邦邦地定在原地。

「……」

这是我今天干的第一件蠢事。

…最好也是最后一件。

怎么办呢。

她这么怕人，大概会直接逃走吧。

这么想着，我却看见她像个犯了错的孩子一样，转过身，一步一步沉重地挪过来。

水鸟川同学低着头走到我面前，目光深深嵌在地板上，听候发落。

居然…连假装没听见都不敢……

顶着快要把我压垮的罪恶感，我稍微把身子向前倾，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的音量出声。

「那个…以后写诗的时候，还可以让我看吗？」

她听后歪了歪头，眨眼表示疑惑。

啊，果然好可爱。

近距离看到她的神情，让我在心中不合时宜地感叹。

沉默持续了一段不长不短的时间，短到墙上时钟的秒针还没走过两个数字，长到我已经准备把这段没能成立的对话糊弄过去。

这时，她好像突然顿悟了一般瞪大了眼睛。

水鸟川同学轻轻点了点头。

她可能觉得只是这样不太好，于是离我更近了一点，开口时细若蚊吟：

「…以…」

「嗯？」

她的声音小声又含糊，让我下意识发出疑问。

水鸟川同学眉头微蹙，深深吸了一口气，和人对话对她来说果然很困难呢。

「…可以，的。」

没有给我道谢的机会，她在我听清之后立刻踏着小碎步逃离了教室。

好像企鹅。

「很有趣吧，那个孩子？」

日里奈突然向我搭话，害我吓了一跳。

「啊…你了解她吗？」

「不呢，只是因为你露出了非常可疑的表情。」

「呃，可疑？」

「你很少这样盯着别人看吧？」

「…」

不知为何，我不是很愿意让别人发现水鸟川同学的特别。

水鸟川同学在人数很少，桌椅过剩的隔壁班一直一个人坐，肯定不会有人能在这么近的距离观察她。

她的同学不会，她的老师也不会。

或许…或许她的父母也不会。

我无比愿意让自己相信我是第一个发现的人。

甚至，我希望自己今后也是。

好像独往深巷中一家无人问津的酒馆。

方才浅酌的我，正期待着下一瓶会是怎样的味道。

「…只是因为她看起来比较新鲜而已，没什么特别的。」

「啊嘞，听起来像是蔬菜。」

蔬菜啊。

我看向水鸟川同学刚刚坐过的位置。

企鹅，小猫，呃，水鸟川同学也还会有像是蔬菜的时候吗？

我有点难以想象。

不过如果有的话，希望我可以是第一个看到的。

一种独自探索隐秘的喜悦侵染着我。

然而，我总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大对劲。

是什么呢。

「话说——明明我没听见你们有聊天，你却都已经知道她的名字了…你们上课不会在写纸条吧？！你们已经是那样的关系了吗！」

「不是啦…我们只是在……」

……

在…

她在写字，我在盯着她看。

这种事我绝对说不出口。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我们两个居然都没听课。

看她的样子似乎也不是第一次了…

水鸟川同学不听课没关系吗？

——不对，我不听课没关系吗？！

绝对有关系啊！

「日里奈！把刚刚上课的笔记！

…借我抄一下……」

「你们刚刚到底在干嘛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