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來的時候,天色總是暗得快。
冷氣貼著窗沿,一路滲進來。女孩裹著厚外套走進屋,鼻尖凍得發紅,一言不發地關上門,把包甩到玄關,手機也沒看,直接跌進床上。
很久沒有夢見她了。
具體是多久呢?
女孩記不清了。可能是半年,也可能是更久。
她只是知道——她已經不再等夢了。
太久了。
久到她甚至已經忘了上一次夢見陳小姐時,自己是長大的模樣,還是沒長大的模樣;是微笑著醒來的,還是哭著醒來的。
她不想去數。
也不敢去數。
真正從夢裏走出來的人,是不數的。
她也不再提她的名字。
哪怕有時候在樓道裏遠遠看見那抹熟悉的身影,她也只是輕輕點頭,像是寒暄,又像是徹底的道別。
她們已經一個月沒有說過話了。
聊天記錄還停留在三個月前。
那天是陳小姐的生日。
女孩猶豫了很久很久,終於還是發出那一條:
生日快樂。
很短。
她刪刪改改,最終決定不加任何多余的標點,不加名字,不加問候。
只是四個字。
陳小姐很快就回了。
謝謝。
很禮貌,很溫柔,很正常。
正常到仿佛她們之間從來沒有更近過。
這段關系,本來就該是這樣的樣子。
於是她們就這樣停在那一刻,再無波瀾。
像所有早該結束的故事一樣。
—
那天晚上,女孩睡得很早。
沒有預兆,也沒有情緒。
她只是太累了,身心俱疲,只想安靜地睡一覺,不做夢,不記人。
可就在一片寂靜的深夜裏——
夢來了。
—
她睜開眼的時候,天光正好。
陽光從米色窗簾縫隙間照進來,落在木地板上,柔軟得像早春的一場風。
空氣是暖的。
很安靜。
她一眼就認出了這間房子。
她們的家。
夢裏的那個家。
熟悉的小公寓,熟悉的窗簾、陽臺、低矮的餐桌,還有廚房裏還沒洗完的碗盤。
女孩坐起身。
她穿著睡衣,身上還帶著一絲被窩的溫度。
她沒有立刻下床,而是楞了一會兒,慢慢環顧四周。
床還是那張床,是雙人床,床頭還靠著她的那只玩偶——那只耳朵歪了的小狗。
枕邊放著一只杯子,是她用來喝水的。
上面印著一個笑臉,陶瓷邊沿磨損得有些舊了。
她把手指緩緩撫過那個杯子,心口一下子被什麼輕輕敲了下。
“這裏,是我們住的地方。”
這個念頭一出現,夢境就瞬間開始真實了。
她赤著腳下床。
房間地板是實木的,冬天踩上去有點涼。
她走進廚房,發現水槽裏有兩副碗筷。
一對碗,一對筷子。
旁邊還有兩個杯子,一個是她常用的,另一個是透明玻璃的,裏面泡著茶包。
她輕輕打開冰箱。
冷氣撲面而來。
冰箱門上貼滿了五顏六色的冰箱貼,是他們一起旅遊時帶回來的。磁貼下壓著一張小小的照片,是她們在海邊的合照——
陽光很大,陳小姐戴著墨鏡笑得很懶散,而她靠在她肩膀上,笑得靦腆。
她一眼就記起那天。
照片旁邊,還貼著一張便利貼。
是陳小姐的筆跡,清瘦、幹凈:
【冰箱裏有草莓蛋糕,記得吃。不要等我,開完會可能晚。】
她把便利貼輕輕拿下來,又貼回去,手指在字跡上輕輕描了一遍。
—
她走進洗手間。
牙刷杯是兩個,一藍一粉。
毛巾兩條。
一邊一條。
都是潮的,說明昨晚才用過。
鏡子上還殘留著陳小姐化妝時留下的粉痕,馬桶蓋半掀著,洗臉池旁邊有一罐她用的洗面奶。
全都是生活的痕跡。
是她們共同生活的痕跡。
女孩站在鏡子前,深吸一口氣。
鼻子忽然有點酸。
她轉身回到臥室。
打開衣櫃。
自己的衣服規整地疊好,而角落裏,還有一條黑色吊帶裙,不屬於她的風格。
是陳小姐的。
還有她的香水、她的高跟鞋、一只耳環,一邊缺了的項鏈掛在鏡子邊上。
她輕輕撫過衣架上的那件外套,嗅到了熟悉的氣味。
她還在這裏。
她們一起住在這裏。
她忽然低頭,雙手捂住臉,輕輕地笑了一聲,像是喘了一口氣。
她回來了。
不,她從沒離開過。
女孩坐回床邊,低頭從床頭拿起手機。
屏幕一亮,時間是下午五點四十二分。
鎖屏照片是她們一起在廚房做飯時拍的,畫面模糊,她們笑得極燦爛。
她手指輕輕一滑,解鎖手機。
打開和陳小姐的聊天記錄。
對話框非常活躍。
不是現實中那種空白、尷尬、寒暄式的互動,而是密密麻麻的記錄。
她們一直在說話。
她往下滑動,最下面一條,是自己兩小時前發的:
我回家啦~妳下班想吃什麼呀
沒有收到回復。
可能她在開會吧。
女孩並不擔心。
她繼續往上翻——
我在樓下看到那只橘貓又來妳車上蹭了哈哈哈
快出門了嗎?妳那邊下雨沒有
昨天的蛋糕被妳偷吃一半妳還想裝無辜!
好啦不生氣了~晚上回來給妳做可樂雞翅吧
今天開會順利嗎!
早點睡不要摸我鼻子!!!
每一條後面,陳小姐都有回。
哈哈哈那貓真的很賤 它昨天在我腳邊蹭半天
妳怎麼知道我偷吃了?
我沒有摸妳鼻子!是妳自己轉過來……
想妳了。
還有一張張她們出門拍的合照,生活中的小事,語音記錄、連表情包都一樣。
她們的聊天框,熱絡得像任何一對真正相愛的人。
而女孩的手,漸漸握緊了手機。
她忽然想起那句俗話。
當妳夢見一個人三次,現實中妳們就不會再有交集了。
這是——
第三次。
她楞了一下。
胸口猛地發緊。
她飛快地回到聊天框最底部。
點開輸入欄,手指懸在屏幕上,什麼也打不出來。
就在這時,手機亮了一下。
電話來了。
是她。
女孩幾乎是毫不猶豫地接起——
“喂?”
“我下班啦~”陳小姐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軟軟的,帶著笑意,就像日常的情侶女朋友那樣輕快地撒嬌,“我看到妳信息啦,我們今天去外面吃怎麼樣?”
女孩怔住。
她忽然想到,自己從未聽過陳小姐的電話聲音。
現實裏,從沒有過。
可這一刻,仿佛熟悉了好多年。
“嗯,好啊。”
她聽見自己回答,聲音帶著一點鼻音,卻努力穩住。
“我現在回來,妳準備一下~”
“天氣好像變冷了,穿我那件灰色外套吧,妳前天不是說喜歡嗎?”
“我六點能到樓下,快點換衣服嘿嘿。”
女孩輕輕“嗯”了一聲。
對方沒有掛斷,像是在等她先掛。
女孩屏著呼吸,又聽了幾秒她輕輕的呼吸聲,才緩緩點下掛斷。
電話結束的一刻,她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
這是她們人生中第一次真正通話。
現實裏,從沒有過。
她起身,去穿那件灰色外套,照了照鏡子,把頭發捋順。
她不想讓她等太久。
六點的時候,她下樓,門外陽光已經收斂,夜色開始沈下來。
樓下那輛車穩穩地停著。
副駕門一開,她坐進去。
陳小姐握著方向盤,側頭看她一眼。
“換好了啊?”
“嗯。”
女孩笑了一下。
車子開動。
她的手安靜地放在膝蓋上,目光落在方向盤上。
她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自己從沒看過她開車。
她甚至不知道她有沒有駕照。
可她開得很穩。
燈紅燈綠在車窗玻璃上流動,整個世界都安靜得像泡在水裏。
女孩看著她修長的手指搭在方向盤上,然後——她看到了那枚戒指。
左手無名指。
一枚銀白色的、簡約的戒指,在微光中閃著微光。
她的心猛地震了一下。
幾乎是下意識地,她低下頭。
右手去摸自己左手的同一個位置。
那裏……也有一枚。
她怔在原地。
指腹碰到冰冷金屬時,她的手微微顫抖。
心裏忽然響起一句話:
“我們結婚了。”
在這個世界,在這個夢裏。
她們已經結婚了。
她把手悄悄收回,垂在腿側,頭緩緩靠向車窗一側,不想讓她看到自己濕紅的眼眶。
她又想起來了:
這是第三次夢了。
俗話說…夢到一個人三次,就代表現實中妳們再不會有交集了。
...
她知道夢會結束。
就像前兩次一樣。
可現在她幸福得幾乎發抖。
她不想結束。
她拼命地壓著眼淚,眼神一動不動地看著窗外,生怕一動,就把夢驚醒。
—
車在紅燈前停下。
陳小姐沒有轉頭。
但她輕輕開口。
“別哭了。”
女孩猛地僵住。
她不知道她是怎麼知道的。
也許是因為夢吧。
夢裏的她們,總是能知道彼此心裏的事。
接著,陳小姐輕輕地伸手,撥開她側臉垂下的頭發。
露出她紅著的眼角。
她沒有問為什麼。
她只是用右手,緊緊地握住她的左手,十指相扣。
然後低頭,輕輕在她的指背上吻了一下。
吻落下的那一刻,女孩心口像被針紮了一下。
然後,前方的紅燈變綠了。
陳小姐輕輕踩下油門。
“我們馬上就到了。”她說,語氣一如既往地溫柔。
“去吃飯,好嗎?”
女孩像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
那個還沒學會藏心事的小孩。
她垂著頭,輕輕地答了一句:
“嗯。”
—
餐廳的門被推開時,暖氣和光一起湧了出來。
那一瞬間,女孩幾乎下意識地停住了腳步。
不是因為冷,而是因為太像生活了。
不是夢裏刻意放大的幸福場景,不是濾鏡一樣的甜,而是那種——
下班後、約好吃飯、走進一家熟悉餐廳的、再普通不過的日常。
陳小姐沒有選面對面的座位。
她自然地牽著女孩的手,往裏面走,指尖扣著她的手背,力道不輕不重,像是早就習慣了。
“這邊。”她說。
是卡座。
並排坐的那種。
女孩被她拉著坐下的時候,才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她好像比陳小姐高了。
高出一點點。
不是誇張的那種,只是站在一起時,視線會自然地落在她額頭上。
她楞了一下。
然後才發現,陳小姐穿了高跟鞋,而她自己是平底。
於是看起來,好像還是差不多高。
這個發現讓她心口一震。
不是驕傲,也不是新奇,而是某種遲來的、安靜的確認——
原來在這個夢裏,我是真的長大了。
原來我已經,站在她身旁了。
她們坐下。
陳小姐幾乎是立刻貼了過來。
不是刻意的親昵,而是那種很自然的、身體記憶裏的靠近。
她的手臂挽住女孩的胳膊,肩膀輕輕貼著她,膝蓋也挨得很近。
有點黏人。
女孩怔了一下。
這個姿態——
太像從前的自己了。
從前是她這樣黏著陳小姐,坐在她旁邊,靠著她的肩,小心翼翼地占據一點點位置。
而現在,角色反過來了。
陳小姐靠著她,毫不掩飾。
仿佛在這個世界裏,她已經不需要再防備、不需要再克制、不需要再裝作遊刃有余。
她知道她的愛。
她接受她的愛。
所以她可以這樣貼過來,像一只終於知道“有人會接住她”的貓。
女孩的眼眶忽然一熱。
她趕緊低下頭。
她不想在這個時候哭。
她不想在這個幸福到幾乎要爆炸的瞬間,露出任何破綻。
陳小姐輕輕拉了拉她的袖子。
“點菜啦。”
女孩“嗯”了一聲。
可她其實一點都不餓。
菜單在她面前攤開,她卻一個字都沒看進去。
她只是側過頭,看著陳小姐點菜的樣子。
她微微低著頭,頭發垂下來,露出幹凈的側臉線條。
手指在菜單上移動,偶爾停下來,像是在思考。
那種認真而溫柔的樣子,讓女孩想起了第二次夢裏——
她醒來時看到的,她睡著的模樣。
她想記住。
她想把這一幕,牢牢刻進腦海裏。
陳小姐似乎察覺到了她的目光。
她擡頭,對上女孩的視線。
“妳幹嘛啦。”
語氣輕輕的,帶著點被盯久了的不好意思。
女孩猛地回神,慌忙扭回頭,耳朵一下子紅了。
她低頭假裝看菜單。
陳小姐笑了一聲。
不是笑她,是那種帶著一點寵溺的、無奈的笑。
“妳現在這樣子,”她說,“有點像妳小時候。”
女孩心口一緊。
下一秒,陳小姐的手已經伸了過來。
不是摸頭。
而是從她發間穿過去,輕輕捏了一下她的後頸。
很輕。
卻帶著一點酥麻的力道。
女孩整個人僵住了。
那一瞬間,她什麼都不知道該做。
腦子是空的。
身體卻記得。
記得那種被她碰到時,心臟會亂掉的感覺。
“妳怎麼啦?”陳小姐低聲問,“從剛剛開始就怪怪的。”
女孩張了張嘴。
卻說不出話。
她忽然感到一種極深的恐懼。
不是對陳小姐的。
是對夢結束的恐懼。
她太清楚了。
夢裏的一切,都太溫柔、太完整、太剛剛好。
而正因為如此——
它一定會結束。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她就幾乎要崩潰了。
可陳小姐並不知道。
夢裏的陳小姐什麼都不知道。
她只是繼續研究著菜單,像一個普通的、等著和愛人吃飯的女人。
服務員過來點菜。
陳小姐報菜名的時候很自然。
點的全是女孩愛吃的。
紅酒燉牛肉不要放胡椒,湯請清淡一點,甜點麻煩最後再上。
服務員走後,又是一段短暫的沈默。
女孩忽然想起了什麼。
她轉過頭,看著陳小姐。
“……我可以叫妳老婆嗎?”
話一出口,她就後悔了。
太幼稚了。
太不像現在的自己了。
陳小姐明顯楞了一下。
“?”
然後她笑了。
“喂,我們都結婚多久了,”她挑眉,“妳什麼意思?”
女孩的臉瞬間燒起來。
她低下頭,耳朵紅得不行。
“我、我就是……”
陳小姐看她那樣子,真的忍不住了。
她湊得更近,貼著她的耳朵,用那種幾乎要把人心融化的語氣說:
“妳想我了?”
“……小孩。”
女孩的心臟狠狠跳了一下。
這個稱呼。
這個語氣。
即使是在夢裏,陳小姐還是那麼會。
會得讓她想起從前。
想起那些她以為早就過去的、藏在心底最深處的瞬間。
“嗯。”
她輕輕應了一聲。
然後,幾乎是下意識地——
她慢慢伸出手,像小時候那樣,縮進了陳小姐的懷裏。
明明她已經比她高了。
明明她已經不是那個需要仰頭的小孩了。
可在夢裏,她還是這樣靠了過去。
陳小姐沒有拒絕。
她只是自然地擡手,把女孩抱進懷裏。
“嗯。”她應了一聲。
語氣輕得像一聲嘆息。
她的指尖輕輕撫著女孩的頭發。
女孩沒有再說話。
她把臉埋在她肩膀上,緊緊抱著她的腰。
抱得很用力。
像是要把這幾個月、這半年、這所有空白的時間,全都填回來。
她在極力控制自己不要哭。
可眼眶已經酸得發疼。
她不想讓這個夢變得脆弱。
菜開始一道一道上來。
女孩才不舍地從她懷裏退開。
陳小姐一邊笑,一邊吐槽:
“妳今天怎麼了?像小狗一樣。”
“有點像妳以前。”
女孩耳朵又紅了。
她低頭,心不在焉地叉起菜。
陳小姐開始吃飯。
很自然地,把她不愛吃的胡蘿蔔撥到了女孩碗裏。
一個極其無意識的動作。
一個極其習慣的動作。
女孩的眼眶瞬間又熱了。
她發現自己真的很想哭。
不是難過。
是太幸福了。
幸福到她根本不知道該怎麼辦。
她一直忍著。
而夢裏的陳小姐,其實已經發現了。
她一邊吃飯,一邊時不時用指尖輕輕碰她的手。
像是在無聲地安撫。
⸻
飯後,餐廳外的風冷而清新。
她們肩並肩走在公園邊的小路上,手仍舊牽著,像熟透的戀人,彼此掌握著對方的步伐節奏,不急不慢。
月光落在石板路上,拉長了她們的影子。
女孩不敢太用力看陳小姐的臉,余光都不敢太肆意。
她只是攥著她的手,指尖藏進掌心,像一個偷偷在夢中藏糖果的小孩。
她已經快要控制不住了。
她知道這是什麼。
這就是結束前的寂靜。
就像前兩個夢那樣,高潮之後就是懸崖。
她的眼眶開始發熱。
眼淚像是順著掌心的溫度,從心裏最柔軟的地方,一點點滲出來。
可她沒停。
她還是在走,一步一步,像是在逃。
突然,她的手被陳小姐輕輕拉住了。
“妳走太快了,小孩。”陳小姐笑著說,“妳很久沒牽過我了。”
女孩咬著牙,沒有回頭。
風吹進她的眼裏,她忍了又忍。
可淚水還是落了下來,悄無聲息地打在地上,打在大衣上,打在她心臟深處那個再也縫不住的口子上。
“妳在哭?”陳小姐終於停了下來,語氣變得輕緩,像是怕嚇著她。
女孩沒有說話。
只是輕輕顫著肩膀,站在夜色裏,一動不動。
陳小姐站到她面前,雙手小心地捧住她的臉。
指腹溫熱,輕輕地替她抹掉淚水。
“怎麼哭成這樣了……”
她低聲問,卻沒有責怪,只有一如既往的溫柔和心疼。
女孩終於開口了,聲音低到幾乎要融進風裏。
“我知道……這不是真的。”
她的嗓音啞了,像是被玻璃渣劃過的沙啞。
“我知道……我一直知道……可是.....可能是...我真的……太想妳了。”
她的指尖握得發白,抓著陳小姐的手,幾乎在發抖。
“我不敢睡覺,我怕夢見妳。”
“但我又控制不住自己想妳。”
“每次夢見妳,醒來的那天都像死了一樣。”
她的聲音一層一層地崩裂。
“為什麼妳可以在夢裏愛我,可是現實裏……我們就像從沒認識過一樣?”
“妳知不知道……妳根本不知道。”
“我有多想抱妳,多想叫妳一聲老婆,多想哪怕只是……看妳一眼。”
風吹得她的頭發散亂,淚水掛在臉上,冷得像冰。
“我真的不怪妳……妳不知道的……妳真的不知道……”
她低下頭,整個人縮進陳小姐懷裏,像要把自己藏進去。
“……但我真的,好痛。”
“我從來沒有這麼疼過。”
“疼得我都不想再喜歡妳了……”
陳小姐一直沒有打斷她。
她只是抱著她,低頭貼在她耳邊,像是在聽每一個碎裂的字。
等女孩哭得幾乎沒有力氣的時候,她才開口,聲音溫柔得像極夜中唯一的一點火光。
“妳真的長大了。”
她輕聲說。
“以前妳只是會哭,現在妳會說出來了。”
“我很開心。”
女孩發出一聲嗚咽,像被戳穿了。
陳小姐用指尖撫著她的眼角,接著說:
“我知道這對妳來說很不公平。”
“我在夢裏才愛妳……現實裏,我總是後退。”
“可我也很抱歉,我真的好怕妳受傷。”
“我一直都知道妳喜歡我。”
“從妳偷偷看我,從妳偷偷躲起來哭,從妳第一次不敢靠近的時候我就知道了。”
“我不是不知道。”
“只是太晚了。”
她低頭,在女孩額頭落下一個輕吻。
然後她十指扣住女孩的手,牽著她。
“還想走走嗎?”
女孩點頭,像一只哭累的小狗,靠在她懷裏。
—
她們回到家時,夜已經深了。
女孩坐在沙發上,怔怔地望著天花板。
陳小姐走過去,半蹲下來,把她抱進懷裏。
“別發呆啦。”
“我們看電影吧,想看的那一部老片子,好不好?”
女孩沒有說話,只是順從地點了點頭。
她們坐在沙發上,蓋著毯子,女孩的身體仍然因為哭過而有些微微顫抖。
陳小姐靠進來,整個人貼在她胸前。
“妳心跳聲好大。”她低聲說。
“像小鹿一樣。”
女孩咬著唇,把臉埋在她頸窩。
“妳困了嗎?”
陳小姐搖頭,“不困。”
“可是如果妳想睡,我就當妳的枕頭。”
“妳一直都睡不踏實。”
女孩抱緊她,鼻音濃重:“我不敢睡。”
“嗯,我知道。”陳小姐輕輕拍著她的背,“妳怕夢會結束,對吧?”
女孩終於忍不住“嗯”了一聲,像個徹底被看穿的孩子。
“那我們不睡,就這樣靠著,好不好?”
女孩點頭。
電影在放著,是部浪漫老電影,配樂溫柔得像是夜色的嘆息。
女孩靜靜地看著陳小姐。
看著她瞇起眼,頭慢慢靠在自己胸口。
她輕輕伸出手,撫著她的頭發。
一下一下。
直到畫面開始模糊,聲音開始變遠。
她知道——
夢要醒了。
她想留住這最後的片刻。
她低下頭,在陳小姐耳邊說:
“原來我一直……都在愛妳。”
陳小姐似乎聽見了。
她輕輕應了一聲,“我知道。”
然後,一切寂靜。
—
醒來的時候,是清晨五點四十三分。
樓下垃圾車的音樂重復循環,像是在嘲笑她夢裏那點廉價的幸福。
女孩睜開眼的那一刻,淚水就流了下來。
不是驚醒。
而是像身體自然流淌出來的一部分。
沒有聲音。
只是呆呆地坐起來,背靠著床頭。
太陽還沒升起,天色暗藍。
她望著天花板,像被人從心臟裏剖出了一塊最柔軟的肉。
她太痛了。
不是“失去”的痛,而是那種曾擁有、曾擁抱、曾親吻、然後徹底失去的痛。
她把頭埋進臂彎裏,像是一場深夜的溺水。
一句話在她喉嚨裏翻來覆去:
放過我吧。
她對誰說的?
是神。
是自己。
是夢境。
“我不喜歡她……我不要了……真的,我不要這麼難受了,好不好……”
“好不好……我真的不愛她了……”
可她知道那不是真的。
她太愛了。
愛到夢三次都不夠,愛到不想活在醒著的現實裏。
她低下頭,一點點顫抖。
最後的鏡頭,是她桌角。
那枚戒指,安安靜靜地躺在那裏。
她不知道它什麼時候出現的。
也許早就在那裏了。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