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小姐去上班的路上，一直有點走神

車裏很安靜。

紅燈的時候，

她的目光落在方向盤上，卻沒有真的在看。

腦子裏卻全是——

女孩吃早餐時低頭的樣子，

她那句“我好像不太想回去了”，

還有她離開時那個忍不住回頭的眼神。

太明顯了。

她以前很少被這樣看。

公司裏的人看她，

要麽帶著算計，

要麽帶著欲望。

感情上也是。

而那種眼神——

是毫不掩飾的依戀。

這讓她有點不自在。

也有點……

說不上來的心軟。

到了公司，她照常應付工作，

開會、約客戶、回消息。

可她發現自己會突然停下來。

像是在想什麽。

李董看到了

午後的會議結束後，

他照例走在她旁邊。

這個男人向來不避諱肢體接觸，

說話的時候手搭在她椅背上，

靠得很近。

“陳小姐今天狀態不太對啊。”

他笑著說，“心不在焉的。”

她下意識往旁邊讓了一點。

這個動作很小。

可她自己都楞了一下。

以前她不會。

“有嗎？”

她笑了一下，語氣很穩。

李董盯著她看了兩秒。

那種審視，

她太熟悉了。

“妳剛才在想什麽？”

他問，“不像妳。”

這句話像是無心的。

卻正中要害。

她這才意識到——

她是真的在想別人。

不是工作。

不是利益。

不是下一步的籌碼。

而是一個——

早上坐在她餐桌前，

小心翼翼吃早餐的女孩。

她忽然覺得有點荒謬。

也有點危險。

“可能最近沒睡好。”

她敷衍了一句。

李董笑了笑，沒有繼續追問，

卻在轉身前貼進她的耳邊丟下一句：

“今晚要不要我送妳下班？”

這句話她以前不會猶豫。

可這一次，

她停了一秒。

就這一秒。

已經足夠說明問題。

“再說吧。”

她說。

李董挑了挑眉。

⸻

她一個人坐著，意識到了“不一樣”

下班前的那段時間，

辦公室很安靜。

她坐在位置上，

看著窗外的天慢慢暗下來。

忽然，她意識到一件事——

她開始分心了。

不是因為工作不順。

而是因為——

她在意一個不該在意的人。

她以前帶男人回家，

是因為利益、幹脆、可控。

沒有牽掛，

沒有後續，

更不會影響第二天。

可現在不一樣。

她發現自己在想：

如果今晚帶人回去，

那個女孩會不會來敲門？

如果她知道了，

會是什麽表情？

這個念頭讓她心口一緊。

也讓她有點惱火。

她不該被影響。

她靠在椅背上，閉了閉眼。

然後，她做了一個

非常熟悉、也非常“陳小姐”的決定。

——

她會把一切拉回原位。

有些東西，

只要越界了一點點，

就該被掐斷。

她拿起手機，

看了一眼時間。

然後給李董回了消息。

“晚上可以。”

屏幕暗下去的那一刻，

她心裏卻沒有想象中的輕松。

反而更沈了一點。

——

李董開車載她回公寓，一路也沒多話。

車裏彌漫著他的古龍水味，混合著酒精的余韻——他們剛在公司附近的酒吧小酌了兩杯。他握著方向盤，腿伸得直直的，偶爾側頭看她一眼，嘴角帶著笑。

“今天妳有點不一樣。”他說，聲音低沈。

她嗯了一聲，沒接話。目光盯著車窗外的路燈。

紅燈亮了。他停下車，手指叩著儀表盤。他的手移到她的腿上，輕撫了一下。

她沒動，任由他那樣。

以前這不算什麽。只是交易的一部分。

綠燈了。他踩油門，繼續往前。

到了公寓樓下，他停車，熄火。下車後，他繞過來給她開門，動作紳士得像在演戲。她笑了笑，跟著他上樓。

樓梯上，他靠得更近，呼吸噴在她頸側。“想我了？”他問。

手不安分的摸上來，她沒答，只是繼續向上走。

到了門口，她掏鑰匙開門，李董從身後抱住她，親了她的耳後。她轉頭，吻了回去。動作熟練，像在完成一項任務。

進屋後，他直接去了沙發，脫了外套，松了領帶。

他拉她坐下，腿纏上來。談話跳過了閑聊，直奔主題。他的手在她的腰上遊走，她回應著，解了他的襯衫扣子。

臥室裏，燈沒開全。只有床頭燈的昏黃光。

過程很順利。像以往一樣。他喘著粗氣，說些贊美的話。她嗯嗯啊啊地應著，眼睛盯著天花板上的裂紋。

事後，他躺在她身邊，抽了根煙。煙霧繚繞在空氣中。她裹著被子，背對他，盯著窗簾的褶皺。

他聊起公司的事。說給她加薪的事，說個項目讓她負責，能多拿分成。她聽著，點點頭。腦子裏計算著數字——多出的錢，能讓她換輛車，或者多存點。

好處很實惠。像每次一樣。

可這次，她的心沒在。

不是因為累。不是因為酒勁上頭。

而是——

她忽然想起女孩的房間，就在隔壁。門關著，但她知道裏面有人。也許在看書，也許在玩手機，或者，已經睡了。

如果她聽到動靜，會怎麽想？

這個念頭像根刺，紮了一下。

她翻了個身，試圖甩掉它。李董的手又伸過來，攬住她的腰。“再來一次？”他問。

她猶豫了半秒。然後笑了笑，說好。

但過程中，她閉著眼，腦子裏卻全是女孩早上離開時的那個眼神。依戀的，帶著點委屈。

結束後，李董開始收拾起自己的衣物，他穿的很快。

她卻睜著眼，盯著黑暗。

胸口有點悶。不是愧疚。不是後悔。只是——不對勁。

她以前從不這樣。

帶人回來，就是帶人回來。第二天醒來，一切照舊。

可現在，她聽著他的鼾聲，忽然覺得這屋子太吵了。吵得好煩躁讓她想去敲隔壁的門，看看女孩在不在。

這個想法讓她自己都楞住。

她坐起來，披了件袍子，走到客廳。窗外是城市的霓虹，閃爍著。

她靠在窗臺上，點了根煙。煙霧升起，模糊了視線。

不對勁。她想。太不對勁了。

可她不知道為什麽。也不想知道。

———

門關上的聲音很輕。

李董走得很幹脆，

像他們以往所有的夜晚一樣，

沒有留下什麽痕跡。

屋子很快安靜下來。

陳小姐站在客廳中央，一時間沒動。

燈還亮著，

沙發淩亂，

空氣裏殘留著熟悉的味道。

這是她再熟悉不過的場景。

以前她從不會在這個時候停下來。

她通常會直接進浴室，

洗掉一切，

然後像什麽都沒發生過一樣去睡覺。

可今天，她卻坐了下來。

坐在沙發邊緣，

手肘撐在膝蓋上，

頭微微低著。

手機放在一旁，沒有亮。

她盯著地板看了一會兒，

忽然覺得有點累。

不是身體的那種。

是心裏那種，說不清楚的疲憊。

她擡手揉了揉太陽穴。

腦子裏卻不受控制地，

浮現出早上的畫面——

女孩坐在她對面吃早餐，

低著頭，動作小心，

偶爾擡眼看她，又立刻移開視線。

還有她離開時，

站在門口那一下猶豫。

那些畫面不該出現在這裏。

不該出現在這種時候。

她皺了下眉，像是對自己有點不耐煩。

“……太奇怪了。”

聲音在空房間裏顯得很清楚。

她靠回沙發，仰起頭，看著天花板。

那句話幾乎是脫口而出的：

“明明我不喜歡女的。”

她說得很輕，

像是在陳述一個她一直深信不疑的事實。

她從來都很清楚自己要什麽。

男人、資源、關系、界限分明的親密。

那套規則，她用了很多年。

安全、有效、不傷人。

可現在——

規則忽然出現了一個縫。

她開始在事後想起另一個人。

不是身體。

不是畫面。

只是一個——

會黏過來、

會因為一句話臉紅、

會在夜裏偷偷看她睡著的女孩。

她閉上眼。

那種感覺不像欲望。

更不像愛情。

是一種讓人不安的在意。

她睜開眼，伸手拿過手機。

屏幕亮起。

沒有消息。

她盯著屏幕看了幾秒，

又把它扣回桌面。

“……不對。”

她低聲說。

不是對別人，

是對自己。

她不該在意。

更不該因為“她不在”而覺得空。

她站起身，走進浴室。

水聲響起來，

很快，又停下。

她站在鏡子前，看著鏡子裏的自己。

妝已經花了一點，

卻依舊漂亮。

那種成熟、遊刃有余的漂亮。

她伸手，把頭發攏到耳後。

鏡子裏的人看起來沒有任何問題。

可她自己知道——

有一塊地方，被撬開了。

而那塊地方，不屬於她一貫的生活方式。

她靠在洗手臺邊，

深吸了一口氣。

“只是錯覺。”

她對自己說。

“只是太安靜了。”

可這句話說出口的時候，

她心裏卻一點都不篤定。

因為她很清楚——

她從來不會因為“錯覺”，反復想起同一個人。

更不會因為“只是個女孩”，

而在這種時候，覺得不自在。

她關了燈，走回臥室。

床很大。

可她躺下的時候，

卻下意識往另一側看了一眼。

那一瞬，她自己都楞住了。

然後，她翻了個身，

背對著那片空。

閉上眼。

“荒謬。”

陳小姐靠在床頭，燈沒關，

房間裏只剩下這一個詞。

她低聲笑了一下，

那笑裏沒有愉悅，

更像是對自己的一點嘲諷。

“一個連戀愛都沒談過的小屁孩。”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篤定。

像是在給一件事情下結論。

她當然有資格這麽說。

她談過的男朋友，

多到自己都數不清。

年輕時候的、條件好的、野心大的、

溫柔的、強勢的、只想睡一覺的。

每一段關系她都處理得很幹凈。

開始得快，結束得也利落。

她從不回頭。

她知道什麽時候該抽身，

也知道什麽時候該利用、什麽時候該斷。

感情對她來說，是經歷，不是賭註。

所以她現在坐在這裏，

覺得自己剛才那點失控——

簡直可笑。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一點，

像是在重新把自己包回一個熟悉的殼裏。

“我到底在想什麽。”

她輕聲說。

“她懂什麽？”

一個連世界都還沒完全見過的人，

一個會因為一句“乖”就臉紅的人，

一個連喜歡都寫在臉上的人。

那樣的人，

怎麽可能真的影響她？

她翻了個身，

強迫自己不再想。

可腦子偏偏不聽話。

她想起女孩坐在餐桌前的樣子。

想起她明明很緊張，卻還是開口說“我想留下”。

想起她早上醒來時，那種完全沒防備的依賴姿態。

那不是技巧。

不是手段。

更不是算計。

她突然意識到一件事——

她從來沒遇到過這樣的人。

那些男人接近她，

要麽是想得到什麽，

要麽是知道她“很會”，

要麽是一開始就站在對等的位置上博弈。

可那個女孩不一樣。

她靠近她的時候，

沒有策略，

沒有退路，

甚至沒有“值不值得”的計算。

她只是——

喜歡得很直接。

這讓陳小姐覺得危險。

因為她太習慣應付“有經驗的人”。

而對一個什麽都不懂，卻把心交出來的人，

她不知道該用什麽方式回擊。

“真是麻煩。”

她皺了皺眉。

不是嫌棄。

而是那種——

不在計劃內的麻煩。

她再次對自己強調：

“我不喜歡女的。”

“更不可能喜歡一個小孩。”

這句話她已經說了很多次。

可奇怪的是——

每說一次，她都沒覺得更安心。

反而像是在掩蓋什麽。

她忽然意識到：

她不是在否認感情，

而是在否認失控。

她不怕喜歡誰。

她怕的是——

這一次，她沒有經驗。

她關掉燈，

在黑暗裏睜著眼。

心裏卻第一次浮現出一個不該出現的問題：

如果她再靠近一點，

我還能不能像以前一樣，全身而退？

這個念頭一出來，

她自己都覺得荒謬。

可它已經在那裏了。

而且——

不會立刻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