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川祥子猛地惊醒，感觉身体比平时更僵硬些。石头小窗外仍是一片浓郁的墨色，但她已经没有任何睡意了。她摇摇头，驱赶走了噩梦的碎片，试图从四柱床上坐起来，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滚落到了地上——裹住手脚的不是绒被，而是深蓝色的帷幔；垫起背部的不是软床，而是一堆有棱有角的东西，硌得祥子肩胛发痛。

“荧光闪烁。”祥子低声念道。还好魔杖没有脱手，顺利地响应了主人的指令。依靠杖尖的一圈光晕，祥子看清了身下的东西——红的绿的，扁的方的，大大小小的礼物包裹堆成了一座小山。

她在霍格沃茨度过的第一个圣诞节到了。

塔尖的小单间在看星星时方便，到隆冬时节可就遭了殃。凉意一下下扎着祥子裸露在外的皮肤，催促她赶紧回到温暖的被窝中去。祥子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魔杖搭到床沿上，就着昏黄的亮光拆起礼物来。

最上面的包裹像个扁砖，由白色的塑料纸包着。祥子把它拆开，一行标题映入眼帘：《八百年球队：在霍利黑德》。

……嗯，毫无疑问是立希的，祥子只用半秒钟便做出了这个判断。接着她把包装折好摆到一旁，拿起另一个软塌塌的油纸包。

草药学专用龙皮防护手套？祥子一点也不意外。想到睦对着杂志订货广告挑选商品的样子，祥子在黑暗中笑了一下。

下一份礼物也是手套，不过是普通保暖款。夹着的字条掉落出来，上面的署名让祥子实打实地吃了一惊：要知道她从未设想过会收到来自长崎素世的礼物。她把没给对方准备圣诞礼物的愧疚感压下去，将目光投向最大的那个包裹。

它肉眼可见地厚实，似乎被精美的布帛裹了一层又一层。祥子伸向它的手停住了——那细线编织成的花纹太过眼熟。

好吧，好吧。祥子已经知道这份“礼物”是从哪里寄来的了，便随手将它甩走。

老师送的新坩埚、爱音送的小布包（祥子隐约记得是日本的传统饰品）、初华送的点心……

祥子签收着一份份心意，嘴里哼起了不成调的音符。礼物小山见底后，她迫不及待地看向最后那份包裹。

是个粗糙的牛皮纸包，四角被用力地捏得方方正正，可仍能看出寄送人的手工不怎么好，和灯比起来简直是巨人与媚娃的差别。祥子胸膛里那支雀跃的笛子一下子被折断了。

海格教授居然会送岩皮饼给我……我应该在下次课上回个礼。可是灯的呢？祥子瘫回床上，绒被已经重新变冷了。她从昨天晚上入睡前就在想醒来后会看到什么礼物了，而现在她不得不承认那堆存在于想象里的、可爱的、花花绿绿的礼物里有她格外期待的一个。也许是月长石迷路了？家养小精灵发错了人？供应商发货延期了？我醒得太早了？

第十个理由从脑海里蹦出来时，祥子终于放弃了这无谓的揣度，强迫自己重新拿起那个最大的包裹。

里面是一堆乱糟糟的布和一个薄薄的信封——上面印着丰川家的家纹。

祥子宁可去对阵一整支由摄魂怪组成的球队，也不愿面对这封她闭着眼睛就能猜出来内容的信。她快速地转动眼球，将信纸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然后把它揉作一团，用力地向印象里垃圾桶的位置丢去。

嗒地一下，纸团磕到桶的边缘，反弹回来，无声地落在地毯上。

垃圾桶不会主动接住它……祥子一时间恍惚了。

大幅度投球动作让膝头的那堆布滑了下来——居然是一件衣服。这袍子的样式古板极了，只能勉强辨认出它应当属于女式礼服。祥子一边用手抚平暗紫红色的皱纹，一边疑心是不是有人犯了糊涂，错把上世纪的发霉枕套寄了过来。

祥子抖了抖礼服，一张纸条轻飘飘地落地：

好好在霍格沃茨待着。一刻也别松懈。听本家的话，别总想着出风头。我听说了圣诞舞会的事，你还是穿这件吧。

没有落款，但祥子轻而易举地看出这段话是丰川清告的笔迹。远在海外的丰川家寄来了警告信，或许是日常的说教，也或许是不满的敲打，于是苏格兰高地上宅子里的那个男人便诚惶诚恐，把本家的信连同这件“低调”的礼服寄了过来，权当给自己的圣诞礼物。

祥子想：如果父亲能选一件让人看得出来是衣服的礼服，或许我会先看到这张纸条吧。至于现在......

在昏暗的光线里，祥子很快地瞟了一眼地毯上的、曾是信件的纸团。

一早醒来时的干劲仿佛都被从这具身体里抽走了。祥子完全没有把纸团捡回来的念头，只是任由被子带着自己一同滑落，直到和帷幔缠绵在一起，蜷缩在床的侧面。思绪裹挟着她游走，从呼啸的风到冰冷的纸张，再从殷红的血到金黄的麦田。突然间头顶上有了响动，随着滋滋几声，光线粗暴地刺入了眼球，将视野变成一片模糊的白茫。霍格沃茨亮灯的时间到了。

灯光照亮了墙上的东西：一件灰底黑纹的礼裙，胸前泛着璀璨的蓝光——这是祥子昨晚入睡前挂上去的。

祥子平静地走过去取下它，工工整整地叠好，放在最底层的抽屉中。她忍不住想起了一齐订购的另外那件礼服：不知道装着它的礼物包裹，是否已经被拆开了？

祥子合拢了抽屉。

霍格沃茨的丰盛早餐永不缺席。因为圣诞假期的缘故，桌边的学生们稀稀落落的，桌上的食物却更花样繁多。祥子心不在焉地插着一块布丁，目光时不时地朝格兰芬多长桌的方向瞟去，然后在回程中扫过礼堂门口。

这时一个穿黑色袍子的女生小跑了过来，祥子隐约记得她是赫奇帕奇的一年级新生。她递来半页纸，让祥子的眼睛眨了一下。她当然认得出来这种纸张——霍格沃茨里能有多少由麻瓜生产出来的笔记本呢？

像一阵旋风似地，祥子小跑出了礼堂。

按照纸条的指引，祥子通过旋转楼梯爬到了八楼，穿过走廊来到一副巨型挂毯面前。彩色挂毯上画着一个诡异的故事：傻巫师巴拿巴试图教一只巨怪跳舞，结果尝到了巨怪手里大棒的滋味。这附近的火把并不多，显得挂毯老旧破烂、掉了色一般。周围静悄悄的，巨怪的喘气声回荡在走廊里，低沉而粗重。

真的是灯把自己叫来的吗？祥子迷茫地观察着挂毯的针脚，怀疑这是否是谁为自己设下的陷阱。

走廊里突然亮了起来，仿佛有一颗小小的星星点燃了。祥子早就有了戒备，利落地转身，看见光芒的源头与自己近在咫尺。

“灯！”祥子惊讶极了，“你从哪里冒出来的？”

灰发的女孩举着魔杖站在挂毯前，杖尖的白光照亮了她红扑扑的侧脸。灯那可爱的脸庞对祥子来说已经日常里十分熟悉的一部分了，但与先前相比，今天的好友仿佛一块沉稳又灼热的石头，带着独属于少年的、稍稍有一点逾越的笑意。

“当然是从这里。”灯用魔杖指了指挂毯，流畅地应答。

祥子这才注意到墙上多了一扇非常光滑的门。想问灯的问题、想讲给灯听的情绪都堆在胸膛里，还没来得及理出个线头，就被站在面前的灯本人牵着走了。

灯熄灭了魔杖，将那扇门用力拉开，更加热烈灿烂的光线从门内倾泻而出：

“祥子。圣诞节快乐！”

像是被隐身的小精灵施了定身咒一样，祥子呆立在原地不知所措。她习惯意外多于习惯惊喜，以至于最坏的心理准备在最纯粹的善意面前成了可笑的东西。

房间里很空旷，唯一引人注目的是一张红底绿纹、挂着圣诞铃铛的帷幔。帷幔下方有一张倾斜的木头台子。

祥子缓了过来，满足好奇心的本能占据了上风：“有求必应屋？我原以为它已经在大战中毁掉了！”

“祥子了解得真多。我刚知道有这个地方……在读了你推荐的书后。”

祥子若有所思：“有求必应屋是霍格沃茨传说中一间神奇的房间，可以变幻自己的形态来满足使用者的需求。或许它并不是单独的一间，而是很多屋子的共同入口……也许只有发生打斗的那一间被厉火烧毁了……对，这样才能解释，那可是厉火啊！”

灯专注地听着，祥子意识到自己一时激动说得过多了。总不能对灯承认丰川家在厉火上颇有研究吧，它可是黑魔法。尽管丰川家在纯血巫师群体里一向名声不好，但祥子还是不希望在灯脸上看到任何抗拒的神色。

说实话，祥子曾无数次庆幸于灯的麻瓜出身：她只是高松灯，与魔法界的其他任何都无关。

“真是太谢谢你了，灯。”

“真正的礼物……还没出场。”灯小声说，牵住祥子的手，把她带到木头台子前。

台子上的东西居然是一套圣诞老人的衣服，还附带惟妙惟肖的白色胡子。

“原来灯也要送我礼服呀。想看我穿着这身在舞会上弹琴吗？”祥子明知故问。

“不是晚上，是白天。”灯认真地解释，“祥子其实，一直很想去霍格莫德吧。圣诞老人可以去霍格莫德。”

祥子已经猜出了灯的用意。城堡里曾有许多通往外界的密道（基本都被老师们堵死了），其中之一就在有求必应屋。只要能偷偷溜出去，没人会掀开街上圣诞老人的帽子，核查他的外出许可。

“不，灯，这……”祥子想问灯为何要记住一个没有向谁许过的心愿，为何要为仅仅作为娱乐的活动而违反校规，可那双清亮坚定的眼睛提前公布了答案。

于是祥子顺从地脱下了长袍。

密道就在帷幔之后。圣诞老人的套装束手束脚的，祥子小心翼翼地维持着平衡，跟紧了灯的脚步。祥子很想知道为何这条路没有被教师管住，但灯按捺住她的疑惑，说一会儿就会明白了。长长的石头甬道拐过一个小弯，尽头是一幅橘黄色的画，画里火苗在小屋的壁炉中跃动着。

灯越走越快，走到画前时也没有停步，而是直接撞了上去。祥子没有询问，紧随其后。没有传来触碰到任何物体的实感，就这样自然而然地，两人站到了画中小屋的木质地板上。祥子回过头去看，身后墙上挂着一幅描绘了长长隧道的油画。

“嘿。”

祥子听到一声熟悉的招呼，连忙把身子扭了回去。

白衬衫、黑马甲、一条正红色的围巾。椎名立希将一只手臂放在胸前，浮夸地喊道：“欢迎来到猪头酒吧！特殊的客人一位！”

“猪头酒吧？这里已经是霍格莫德了？”

“当然。老实说，这年头要找一条没被城堡管理员堵住的路可不容易……但这绝对是最安全、最稳定的一条！老师们再怎么严厉，也不可能管到猪头酒吧老板身上来的。”立希狡黠地笑了笑。

“立希在这里打工很久了。”灯小声补充。

立希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一下子压起了嗓子：“呃——对，工作久了，自然也是有一些意外收获和便利的……但你们从楼上下去时，最好还是别让人注意到。我也小声一些。”

“没别人知道这条路吗？”祥子好奇地问。

“在霍格沃茨大战后，许多人都知道了霍格莫德有一条通往学校的路。但老板拒绝任何出版物指名道姓地提及他的酒吧——他不想被打扰。他需要休息。”

“嗯。我也以为这条路随着有求必应屋一起被烧毁了。”况且邓布利多这个姓氏就足够引起围观了。

“总之今天这里归我打理。具体的始末之后有空慢慢聊——”立希轻轻地推开门，指了指通往楼下的楼梯：“太好了，现在下面没人。客人都被我安排在靠外侧的桌子上了。你们就假装是喝完酒要走——”

“我们的年龄还不能喝酒。”祥子提醒立希，看见旁听的灯被逗乐了。

“那就喝果汁，喝黄油啤酒（一种实际上没什么度数的饮料），喝什么都行。出了门就是霍格莫德的主干道。”

“你不和我们一起吗？”

“都说了，我今天要打理店呢！”立希说着，把一条毛巾挂到臂弯处，看着真像个帅气称职的侍者。

把两位“客人”送出门前，这名侍者悄悄说了一句：

“你穿这身真有意思，圣诞老人同学。”

圣诞老人同学和她的女伴大摇大摆地走在霍格莫德的街头。起初她们还想避着人，没一会儿就发现这根本不必要——也不可能做到。还有什么日子会比圣诞节更热闹吗？

祥子的胆子渐渐大了起来。她把假胡子伸到旋转女巫体育用品店的橱窗底下（那里陈列着一把新款扫帚），拉着同行人的袖子点评马戏小丑的喷火伎俩（“听说麻瓜们也能模仿出火焰咒的效果来，灯？”），还对路边的常青树施着变形术，试图将一颗松果变为飞翔企鹅队的发光徽章。

路过一堆木桶时，灯手忙脚乱地拽出一张麋鹿头样式的连帽披风盖在身上，祥子愣了几秒钟，然后捂着肚子笑了起来。原来鹿角和系铃铛的红绳缠在了一起，显得这头麋鹿不像来给圣诞老人当助手，倒像进了圣诞老人的陷阱。祥子没止住笑，手上动作也没有停，费一番力气将铃铛重新系好，全然忘了自己会整理物品的法术。她时不时拨弄一下鹿角上铃铛，留下一路清脆晶莹的铃声。路过的巫师们纷纷回头，看向这个快活的小圣诞老人。

感觉只是一眨眼的工夫，中午就到了。祥子早上几乎没吃什么东西，同行人咕咕叫的肚子说明她也一样。兴奋的学生和居民们挤满了三把扫帚酒馆的正厅，臃肿的圣诞老人挥舞着手套在前开路，找到一张深处的双人桌坐下。

祥子将手套摘下来放在桌角，双手规规矩矩地摆在并拢的膝盖上。唔……还有胡子……

她捻了捻脸上挂着的白胡子，有些痒痒的，蹭得自己想呵呵笑。

“先摘了吧。”

祥子非但没有听话，还缩了缩脖子：“要是被看到了怎么办？”

“那帽子不摘……把头发藏起来。”说着，灯从口袋中掏出一枚杂绿色的石头：“小爱留在城堡里准备晚会呢。假如麦格教授突然决定出来，她会提醒的。”

原来还是“团伙作案”呀！就用这颗玉石一样的小球吗？祥子很好奇会是什么样的“提醒”方式，但眼下还是不要上演实践的一幕比较好。

祥子觉得这么冒险的事不像是灯会做的，追问连连。原来格兰芬多几人在庆祝上一场比赛时，发现祥子请了病假缺席，趁机瞒着当事人把这份礼物敲定了下来。立希就在三把扫帚打工，开创性地提出了这个独家计划。

三把扫帚的餐食品类自然远不如霍格沃茨的丰富，但假如此刻能不断地延长、再延长，顿顿吃炸肉、薯条和烤土豆也没问题。看着桌对面用力叉起一小片鱼肉的女孩，祥子的脑海里突然蹦出了这个古怪的想法，把她自己都逗笑了。

有这一次最棒的体验就够了，祥子想。很足够了。

人潮流动着，渐渐从三把扫帚里退去。两人走到中心广场时，发现这里全是兴奋地昂着头的小巫师。祥子顺着他们的视线看过去，被一颗高耸的金色圣诞树吸引了目光。长翅膀的礼物包裹绕着圣诞树飞来飞去，灵巧地躲避着从下方射来的咒语。

“蜂蜜公爵在搞圣诞活动耶。”祥子兴奋地说，“就是灯之前给我带糖果的那家店？”

“……嗯。祥子想试试吗？”

祥子努力踮起脚尖，但她悲哀地发现这里几乎所有人都比她的视线更高。她想告诉灯人太多了，但在回头前想象出了女孩强掩失望的脸。

“唔……灯，有个办法可以试一下，但是要你帮我。”

“我能做什么？”

“披风给我。鹿脑袋的那件。”

祥子接过披风，用魔杖指着它念了句咒语。披风变形、膨胀，最终变成了一个大大的、印着圣诞麋鹿的红色袋子。祥子又敲了敲自己的衣服，一瞬间整身装饰和糖果圣诞树显得像是同一位裁缝的手笔。

留意到这个朝中央前进的小“圣诞老人”后，人群自动分开了一条裂缝。有的人甚至用目光追逐着祥子，以为她是圣诞活动的一环。

“这不算欺骗，对不对？我可是一句话都没有说。”祥子在灯耳边小声说，“人心里的固有印象会驱使他们做出很多荒唐的事。”

“如果祥子是骗子，那我也是共犯了，明明知道却不拆穿。”

“这些礼物不能被飞来咒召唤，看来设计者是打定主意要考考大家的准头了。实战不是只凭法力，身体条件也是天赋的一环。”

“这时候就很想念新星了啊。”

祥子相信如果给小找球手一把扫帚，整棵树准会被洗劫一空。

“既然飞不了，那就请它主动下来找你吧。”祥子答道。说着，她抽出魔杖，浅色的杖身直指天空：

“统统石化！”

灯没留意到咒语是否有光亮，只见头顶上一只包裹的翅膀突然僵劲住了，打着旋掉下来。她轻巧地小跳，接住了这份礼物。

祥子故技重施，又用冰冻咒捕捉到一只。她们相视一笑，不约而同地向后退去，利落地退出了人群。

灯拆开了礼物包装。一只巧克力蛙跳了出来，内衬纸变成了一条绣字的金色丝带：

许下你的心愿，梅林会满足它。

祥子伸脑袋过来一看，好气又好笑地说：“巫师们怎么开口闭口全是梅林？看起来恨不得绣在自己的羊毛袜上！”

灯没有接话，默默地闭上双眼，几秒钟后才睁开。丝带落到掌心中，失去了力量。

“灯这么快就决定好愿望了呀。是什么？”

“不是什么厉害的想法……祥子呢？”

“我想要的东西，巧克力蛙或者梅林都给不了。要不你替我许一个吧。”

灯摇了摇头，把巧克力蛙掰给祥子一半，继续向前走去。

中心广场外，一个黑袍黑发的小女孩抱着双臂站在路边，仰头看着远远的圣诞树尖尖。簇拥着她的几个较高孩子跳来跳去，但始终挤不进广场中间。

“算啦……我们还没学到厉害的咒语呢。就算进去了，也没有用呀。”路过她们身边时，祥子听见黑发女孩说。祥子认出她正是早上在礼堂中送来小纸条的赫奇帕奇新生，于是把那份礼物递了出去，看到了对方惊讶的表情。

这缕惊讶只出现了一秒，就被狡黠所取代了。

“谢谢你，圣诞老人——”她踮起脚，轻声说：“或者说丰川姐姐？”

现在轮到祥子被吓一跳了。她之前可是从不认识这名低年级学生，怎么还会被认出来？

“哎呀，我不是故意的——但既然和高松学姐在一起……”

祥子无奈地向灯寻求帮助，看到后者用力点点头，一派十分认可赫奇帕奇女生推论的模样。

“谢谢你啦，约翰逊。”灯从背后理了理祥子的帽子，把漏出来的头发掖到不显眼的地方。

“如果能在海格教授面前多美言几句更好啦，他那门课的分数可不好拿。”那女生轻快地回答。

她追上同伴们，拍了拍谁的肩膀，打闹着远去了。

祥子直愣愣地看着她们的背影，胸口泛起一股闷闷的涩意。自己十一岁的冬天是否本该像她们一样，更早地站到朋友中间？

不过我决不会后悔，祥子想。昨天就很快乐，今天更好。缺失掉的三年时光，大概总会有填充上的一天吧。

前夜刚下过雪，柔实绵密的雪被裹住了整座村庄，两人踩在上面一脚深一脚浅，足底传来沙沙的、无数微小冰晶共同发出的声音。走到上坡，木篱笆上积了一层两指厚的雪，偶尔有小鸟的足迹显露。路边长椅上也一片洁白，远远看去像两个依偎在一起的雪人。

灯对长椅施了清洁咒，然后拉着祥子坐下。祥子一靠到椅背，就感觉再也不想起来了。她张开手套，礼物已经送走了，手心空无一物。她慢慢地合上双眼。

“我想要的东西里，现在就够得到的，或许还是有的。”

“什么？”

“再送我一个礼物好吗，灯。一会儿就好。”

祥子把头枕到旁边人的肩膀上，任由精神坠落。

好像有一只蝴蝶在雪地里拼命地挣扎，等它没力气的时候终于意识到那些不是雪花，而是银白色的茧。

蝴蝶更拼命地扭动着身体，于是祥子睁开了眼。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脑袋仍然传来温暖的触感。

“祥子睡得很沉……不想叫醒。”灯以为身边人的颤动是担心迟到，补充道：“来得及的。”

她们沿着土坡向下走，很快更结实的砖石路板出现在了脚下。祥子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以约翰逊——那个赫奇帕奇新生——的年龄，她显然也是偷偷溜来霍格莫德的，一时间哑然失笑。两人聊着这个话题，慢悠悠地走回了猪头酒吧。

客人们已经走了，临时的一日店长正把打烊的牌子往门上挂。立希一看到二人，就张开了嘴。

她的话语被另一个懒洋洋的声音打断了：

“只是差一岁而已。我知道你不想跳舞，没关系，只用带我进去。舞伴是不限制性别的！”

祥子睁大了眼睛。她想不通为何都筑诗船的宝贝孙女会出现在猪头酒吧这么乱的地方，还一副缠着立希的样子。上次和她打交道就在七天前，自己的笔记本被她捡到还了回来。

拉文克劳的转校生，三年级的要乐奈也看见了门口的二人。注意到灯时，她双眼一亮：

“听说你会在今晚的圣诞舞会上演奏？”

灯点头，然后又摇头：“我只能唱歌。”

乐奈的瞳孔向左平移，定格在与祥子对视的方向。祥子咽了口口水，她确信这身圣诞老人衣服把自己裹得很好。

“那么演奏的就是旁边这位了。”她听到乐奈笃定地说。

“没有。”灯的声音干巴巴的。

“圣诞快乐，祥子。摘下来吧。”

祥子叹了口气，老师的这个孙女一向敏锐得不像话。这甚至已经是今天第二次被学妹拆穿了，想到这一节，她大大方方地脱下帽子，蓝发瀑布般倾泻下来。

“你怎么能确定是我呢？就算和灯一起进来，也可能是别人吧，比如爱音同学。”

乐奈侧身让出向内的道路，吧台边上坐着两个女生。海铃似乎刚刚吃下一枚怪味糖果，表情严肃地冒着蒸汽；爱音兴奋地朝门口挥手，露出标志性的虎牙。

“还真是不巧。”

“奶奶很期待晚餐后的圣诞舞会。她说祥子要弹琴，会比平时在礼堂里更好。”

祥子受宠若惊，她没想到老师居然会赞赏自己这有些胡来的举动。

“可她说只有到了四年级才能去，”乐奈轻描淡写地说，“就像霍格莫德也只有得到许可的学生能来一样。”

……

乐奈的话有着惊人的杀伤力，连爱音的笑容也石化了。

立希重重地把门一关：“好吧，好吧。总比撞见哪个男孩带孙女当舞伴强……如果都筑教授怪罪下来，你可要帮我开脱啊。”

灯拿稳了魔杖，站在礼堂的灯光下。扩音魔咒的效果远超话筒，但灯还是喜欢手里抓着点什么有实感的东西。开场时，她变着花样唱了霍格沃茨的校歌——分别以圣诞歌、赞礼诗和摇滚乐的曲调，获得了全场的激烈掌声。还有人大声地吹起了口哨，用魔杖把挂在墙上的槲寄生搞得光芒变幻。

在巫师乐队的伴奏下，男男女女们涌进舞池，跳了一轮又一轮。现在到了尾声，三角钢琴被重新请回右墙根边的舞台上，麦格校长上台致辞，讲了一番关于学院团结的话。

灯深吸一口气，缓慢地环顾四周。学生们穿梭在场中，从漂浮的托盘里拿取饮料和各种点心。四周墙壁上布满了晶莹的糖霜，星光闪烁，反射着一万束光芒，照得她有些发晕。

“这是我们的歌。开始吧。”侧后方传来的嗓音鼓励她。

灯闭上双眼。

“请听。《春日影》。”

她用英文复述了一遍歌名，然后唱起一种这里绝大多数人都听不懂的语言。

尽管听不懂，却好像能连在一起。舒缓的钢琴声拉开了厚重的幕布，神圣的星星从遥远的地方落下来，在礼堂中央无声地发光。来回奔跑的脚步停了下来，取高脚杯的手停了下来，魔杖尖头发出的白光不见了，舞池里手牵手的人们顿了一下，放轻了脚步，跳起温柔的舞蹈。

“人与人的缘分 总是断断续续

人们在喜悦与悲伤中

细数一个又一个的爱

为了确认内心的跳动。”

灯没去注意台下的所有。她想起第一次上飞行课时奇异的畅快感，和被问“有没有打过魁地奇”时匆忙的摆手；她想起三年前的夜晚，一个麻瓜出身的女孩，独自一人在圣诞晚宴中来来回回地挪着步子寻找朋友，向天上的星星祈求答案；她想起在雨中跨上扫帚时的一瞬间热切的冲动；想起今天从甬道中钻出来后见到炉火的感动。

冬天的雪花始终是冰冷的，但在融化时是否也算见到了温暖的春天？

“为什么你的手是如此地温暖”

灯也想起悄悄许下的那个愿望。

“永远 永远 再也不要放手。”

回过神来时，灯发现自己大口大口地吞咽着空气。我唱得好吗？

“太棒了，灯。”身后传来答案。灯攥着魔杖的手汗津津的，她转身差点将自己绊倒，想等着钢琴手一起致谢退场。

但祥子没有站起来。她今天穿着漆黑的礼裙和灰白色的外套，领口椭圆形的宝石像夜空的眼睛，和灯的风格类似，漂亮极了。注意到灯关心的眼神，她轻轻地笑了笑。

“灯。我还有一份给自己的礼物。”

灯听出这陈述里带着的某种力量。

“需要我做什么吗？”

“灯已经做过了。”

祥子抬起双手，悬在钢琴上方。像是一个世纪那么漫长的几秒钟后，琴声重新流淌在整间礼堂中。

这样的旋律灯在小时候听过，但她说不出名字，更想不到会出现在霍格沃茨的世界中。

音乐没有界限。学生中有人认出来了，引发小范围的骚动，就像往鱼儿跃出水面泛起了涟漪。

“是麻瓜的作品......”灯听到他们的议论。

祥子不为所动，她纤长的手指从黑色手套中透出来，蝴蝶般在黑白琴键上翻飞。

灯仿佛回到了山坡旁的小村庄中，半空中飘着飞雪，飞过树梢，飞过山岗，飞到平静的黑湖上空，在晚风里静悄悄地落下，点缀了湖中心一轮圆月的脸庞。

祥子离开了琴凳，但琴声毫无凝滞，音符仍在流淌。在璀璨的灯光中，她一步步向前走去。人们鸦雀无声地后退，让出一条通往舞池中央的路。

祥子旋起裙摆，在星空下起舞。她入神地看着弯起的手指，仿佛整个城堡里只剩下自己一人。灯也用目光追逐着她的指尖，那里像是曾经有丝线牵连，而此刻已经断裂不见了，只剩一个精致的无瑕的、同时也跃动着红润着的人偶。

白色的月光照在结冰的湖水上，祥子在冰面上滑行。细腻梦幻的乐声渐渐哀婉沉静，光芒所照不到的湖底始终漆黑绝望。许多人的眼角湿润了，有人深思，有人悲恸，灯睁大了双眼，紧紧抿住嘴唇。

像是蝴蝶折断了翅膀，扫帚不再接触风，落下的琴点越来越稀薄，渐至无声。水晶灯下的舞者却转得越来越快，手臂高举着，如同一丝紧绷的银线。

祥子的动作比音乐停得更晚一些。她用右手按住领口的蓝色宝石，弯腰致意。宝石的形状很特别，让灯联想起幽深湖水凝结成的眼泪。

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是谁惊醒了，说：

“今夜，拉文克劳塔楼升起了一轮新的月亮。”

祥子坐回琴凳上，弹起明媚活泼的第二乐章。礼堂里的空气重新流动，人们涌回舞池里，两两一对，踩着轻快的步调。灯沉默地看向祥子，却流不出一滴泪来。这时她注意到教工长桌上有人站起，她们新的魔药学讲师走到了钢琴旁。

“我一瞬间以为瑞穗还站在这里。真高兴……这是支很棒的舞蹈，对吧？”都筑诗船说。

祥子微微一笑，礼貌地道谢。

也有别人注意到了师生间的对话，但是不以为意。在他们听来，这是全然陌生的异国腔调。

但灯清楚，这种语言自己刚刚才唱过。

她张开手心，复又握紧。空气中仿佛有她一直追逐着的蛛丝马迹，不知将蔓延到哪个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