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霍格莫德村显得有些冷清。这并非是因为恶劣的天气、或者出了什么事件——实际上,周末以外的日子里,这个与霍格沃茨高度绑定的村子一向如此。三把扫帚的老板娘取下招牌,用魔法擦得铮亮;蜂蜜公爵的窗户里时不时传出诡异嘭啪声,是店长在尝试新的配方;霍格沃茨的小精灵们接连消失在炉火里,口袋总是鼓鼓囊囊,给厨房带去源源不断的面粉、土豆与奶。
几家固定供货商甚至能从他们的采购清单中,推测出本周霍格沃茨师生们的饮食状况。
只有一间店铺的状况与周末一模一样——一样冷清。这是一家酒馆,门口挂着的招牌似乎很多年不曾洗过了,让上面绘制的被砍掉的猪脑袋格外可怖。人们从招牌下走过,忍不住戴上了兜帽。
喝酒的人里没有大声喧哗的。他们往往带着明确的目的而来,在窃窃私语中达成交易。老板是个上了年纪的人,他垂着头坐在吧台后,用一块脏兮兮的白色抹布——或许曾经是白色——反复擦同样脏兮兮的玻璃杯,似乎全世界除了这个杯子以外没有什么值得关注的事情了。
猪头酒吧就是这样的地方。
所以角落那桌客人才会显得格格不入。那是个顶多十三四岁的小女孩,坐下来已经二十多分钟了。在此期间,她摆正了椅子,试着找了找菜单(猪头酒吧当然不会有那种东西),然后就只是发愣。
没见过的孩子,霍格沃茨的学生。大概是偷偷跑出来的。老人在心里评价着,手上动作丝毫不停。他的常客中包括不少霍格沃茨的老师,但他又何必费劲向他们检举这不安分的小孩呢?
而且还是个格兰芬多的小孩。空谈理想,刚愎自用……老人对格兰芬多学院一向缺乏好感,不悦地皱了皱眉。
因着她袍子上的学院徽章,老人多看了小女孩一眼,不过也只有这一眼。至于她是什么时候离开店内的,他根本没去留心了。
老人很快就再次遇见了这个奇怪的小女孩,快到他还没来得及把那天店里发生的小插曲忘记。不过这次恰好反了过来,是在周末的校内。
现在的天气已经有些热了。老人仍然穿着长长的灰色法袍,戴着黑色软帽,在湖边缓缓绕行。黑湖把精力过于旺盛的青少年隔在另一端,让老人可以不受干扰地见见他的故人。
穿过野蛮生长的灌木,老人来到一块明显是备受呵护的草地上。这块草地与周遭其他地方都不一样——不仅是因为这里精心修剪过,还因为正中央有一座显眼的白色坟墓。
大理石墓碑下堆着小山般的鲜花、书信和糖果,老人知道它们是霍格沃茨的师生们不久前放的。二十年来,他每次都在忌日下午姗姗来迟,与一早盛大的祭奠仪式相错开。
这是他与霍格沃茨的教师们之间,保持的小小默契。
他无言地站在墓碑前,看着那几行他已经阅读了无数遍的刻字:
阿不思·珀西瓦尔·伍尔弗里克·布赖恩·邓布利多
1881年7月—1997年6月30日
在魔法界,阿不思·邓布利多有数不清的身份:霍格沃茨有史以来最伟大的校长、国际巫师联合会主席、威森加摩议会首席巫师、一级梅林勋章获得者、炼金术和变形术大师、曾击败黑魔王格林德沃的英雄……他的名字和整个二十世纪魔法史紧紧交织在一起。
但在老人面前,阿不思·邓布利多永远只有一个身份:他那“成器”的哥哥。
“是啊,你现在躺在里面。”老人开口对白色墓碑说话,“今年的花环好像比去年更多了。你会高兴吗?”
他等了一会儿,坟冢中的人当然不会站起来回答他。
“你可能更想要新品种的糖果吧。不过呢,反正你也吃不到啦。你曾苦苦追求的伟大和不朽……并不能阻止你在泥土里变成一具白骨。这值得吗?”
他没指望任何人回答这个问题,就像过去二十年、上百年间一样。
只是今年的情况有所不同了。
“值得。”一个声音,听着是个女孩,在背后急促地回答。
老人没有因被打断而恼怒,反而兴致勃勃地转过身去。那女孩个头不高,明显是个低年级的学生;袍子是红色和金色,哦,格兰芬多;不知为何,她古怪地在夏天戴着连衣的兜帽。
“他死的时候你甚至没有出生呢。又凭什么能这么说?”
“即使不依靠记叙的故事,我也能看到邓布利多教授在这世上留下的痕迹。”女孩摘下兜帽,一字一句地说,“用我的双眼。”
那的确是一双干净、富有朝气的瑰紫眼瞳。尽管颜色不同,还是让老人读出了一丝令他怀念的锐利感。
“他的小崇拜者可真不少。你是谁?”老人叹息道。
“椎名立希,来自格兰芬多。”女孩为自己的学院而骄傲,“你又是——”
老人笑了笑,也摘下了自己的软帽,露出银丝遮盖下布满皱纹的脸。
这个举动把椎名立希的诘问推了回去,让她一下子结巴起来。
女孩局促地揪着领子:“对不起,我不知道是您,呃,邓布利多先生——”
“我不喜欢这个称呼,”老人打断她,“直接叫我阿不福思吧。”
“好的,阿不福思先生。”
年龄一老一少,身形一高一矮,头发一白一黑,这一对奇怪的组合站在墓碑旁,山雀在他们肩头栖落。立希还在为刚刚的“顶撞”而惴惴不安,阿不福思则不想,也觉得无需自我介绍。
阿不福思的肩膀沉了下去,惊走敏感的小鸟。
“你是不是来过猪头酒吧?”
立希像应对课堂提问一样,诚实地回答:“只在上周去过一次。您当时也在那里吗?”
“我是店主,”看到立希吃惊的样子,阿不福思尖锐地说,“你记不得也正常,难道会有人在乎一个整天缩在柜台后、皱皱巴巴的老头子吗?”
立希小声说:“我没有点酒。我……我不知道哪种是我可以喝的。”
“晚一点碰酒,对小孩子倒也不是坏事……不过,我的酒吧不是孩子该来的地方。我下次要是撞见你,一准把你丢出去。”
“其实那是我第一次去霍格莫德村里。”
“逃课出来的,嗯?”
立希摇了摇头:“我不逃课。我——”
阿不福思倨傲地摆摆手:“可以不说。你们霍格沃茨的学生为什么从城堡偷跑出来,我才管不着呢。”
立希比他还固执:“我的确不太守规矩,但我不想被认为是个糟糕的学生。实际上,我们早就考完试了。尽管麦格教授说我的变形魔法用力过猛,但其他课还可以。”
“米勒娃啊。”
“米——哦,您是说麦格教授吧。她是个很厉害的变形术大师,我学不会。”
“你不擅长变形术?”阿不福思像是看见玩具的孩童,笑了起来。
立希双臂抱在胸前,顽强地重复:“但我其他课还可以。”
“这学校的亚裔并不多,”阿不福思重新把帽子戴正,“我似乎在更早些时候见过你。”
“我去年才入学。”立希矢口否认。
“哦,我想起来了。”阿不福思狡黠地笑着,“没有隔很久……一位出色的球员,因为给格兰芬多拿下学院杯而上了报纸。是有这么个事。”
立希的身体抖了一下。
“人尽皆知。”
“什么?”阿不福思似乎没听清立希的嘟囔。
立希揪着领口的金线:“应该是我姐姐,不过我和她长得也没有很像啦。她马上要毕业了,新队长要我去试训补追球手的位置。”
“你通过了吗?”
“我没有去。他们现在就在球场上选拔新成员,”立希遥遥指向门柱的方向,“瞧,那边在比谁投进的多呢。”
“你不喜欢魁地奇吗?”
“喜欢。”立希干脆地回答。
阿不福思捋了捋胡须,用眼神询问她不去参训的缘由。
“明明不止一名队员毕业,他们却都认为我应该当追球手……像姐姐一样。这会儿她大概在满场地找我吧。”立希努力不去看球场那边,但她偷偷转动的眼球出卖了她。
“喂,把脑袋抬起来,别拐弯抹角的。你刚刚那副盛气凌人的样子被谁偷走啦?”阿不福思毫不客气地说,全然不顾他自己才是最拐弯抹角的那一位。
“是,阿不福思先生。”
他点了点头:“这还差不多。说实在的,我已经很多年没遇到因为他而反驳我的学生了。”
“您也没有给他们遇到的机会嘛,”立希苦笑,“大部分师生在上午就结束悼念了。”
“我就知道。跟他的崇拜者碰上一准没好事。”
“我刚刚确实太急着维护邓布利多教授,但即便知道了是您,”立希侧身向大理石墓碑的方向,眼睛一点点亮起来,“我也不会收回刚才的话。邓布利多是个很棒的巫师,很棒的校长。”
“啧。”
“谢谢您,”立希深深地鞠躬,“果然我还是一个没那么听别人话的孩子。”
女孩选了一处大理石墓碑下的角落,轻轻地把糖果放下,然后利落地转身,跑向操场的方向。
阿不福思静静地望着她的背影,许久后拾起那枚锡纸包着的硬糖,剥开外衣。它像一颗带棱角的琥珀,传出隐晦绵缠的蜜香。
她果然是个不听话的孩子。猪头酒吧是低年级学生不能来的地方吗?椎名立希一边想着阿不福思先生上次的警告,一边从流血猪颈的招牌下走过。
“一杯黄油啤酒。”立希模仿着刚刚走过去的兜帽人,煞有介事地点单。
“黄油啤酒也是酒。”老板在吧台后擦着杯子,头也不抬。
“那有更柔和的吗?”
阿不福思没回答,只是默默地推过去一个脏兮兮的瓶子。
立希用袍角擦了擦,看清标签:“还是黄油啤酒。”
“本店酒精度数最低的酒就是这一款。三个银西可。”
猪头酒吧的玻璃杯很厚,立希尽力把五根手指张到最大,才勉强端得起来。她眯起眼睛打量,透过积灰的外壁看见略微浑浊的泡沫酒花。吧台处没有设置供人落座的高台,立希便从角落拖来一条歪歪斜斜的板凳。
“等放暑假回来,我就是格兰芬多的击球手了。嘿,我打得比那些男生都远好几码,可把他们吓了一大跳……”
阿不福思鼓捣着一杯冒烟的饮料:“你通过了?”
“当然。有个朋友说我天生就该跟球棒在一起,我觉得这话对极了。”
“倒是你姐姐,没看出来你有击球手的天赋?”
立希不作声了。她喝了一大口黄油啤酒,然后剧烈地咳嗽起来。
“或许它对小孩子还是有点烈吧。”
“只是呛到而已。”
这是今天两人之间说的最后一句话。随后的时间里,阿不福思重新低下头去擦他那永远也擦不完擦不净的杯子,立希则啜饮着酒液表面,直至整杯黄油啤酒见了底。因为离得很近,立希甚至能看清他脑袋上突兀支出来的发丝。
立希突然发现阿不福思先生的头发不是她以为的银色——和哥哥邓布利多不一样。邓布利多的那头银发茂密洒脱,仿佛永远不会被吹垮。而阿不福思的头发短上许多,干巴巴的像是灰色的金属丝。因为此刻他低着头,立希才敢大大方方地观察。也是在此刻,立希第一次直观感受到眼前是一位已有一百三十多岁高龄的老人。
立希端起杯子,把最后的液体一饮而尽。她把三枚银币连同空杯子推过去,整了整领子,踏出了这间灰暗的小酒吧。
阿不福思似乎没注意到女孩的离去,只是换了一组带金边花纹的碟子擦,仿佛这就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
这之后,阿不福思有两个月没再见过她,直到新的一个学年。周末的猪头酒吧又有了女孩的身影,她和其他熟客一起点单,落座,来来往往。阿不福思每次都皱眉,却也没真的赶她走。整个秋天里,只有货架上多出的果汁诉说着老板的动摇。
作为“英雄”牺牲后唯一尚存于人世间的亲人,阿不福思这十多年来过得有些糟心。不断有狂热又敏锐的学生找上门来,以至于他不得不要求出版社在各种传记中隐去猪头酒吧的名号,并对那些烦人的小崇拜者和记者发出一道道逐客令。
这个叫立希的孩子似乎与他们不同。她明明敬仰着阿不思·邓布利多,却一次都没提到过他——立希不算健谈,但也在高兴时聊过许多城堡里发生的事:关于自己的朋友,关于魁地奇球队,关于这周有谁惹到教授、被罚抄写有十二寸羊皮纸长度的论文。
偶尔,她会和人一起来写作业,甚至是交易违禁品、讨论怎么使用速效逃课唐,俨然一副把这里当秘密据点的模样。阿不福思数着多出来的银币,提醒他们小心教师的巡查。
至少这不是个讨人厌的学生,阿不福思想。至于这孩子为什么总来找我聊天?我才懒得去思考。
首次代表格兰芬多学院出战的前一周,立希在猪头酒吧提起这件事。阿不福思冷着脸没有表态,但还是准时出现在了魁地奇球场的看台上。又过了半个月,一个细雨连绵的周六,阿不福思看见立希从三把扫帚的后门离开,脸颊绷得很紧。
立希没有注意到路边的阿不福思,转身扣响了蜂蜜公爵糖果屋的门环。阿不福思还没琢磨完她在这种天气来霍格莫德的原因,刚一分钟,就看见她又悻悻地走了出来。
这次立希显然是看见了阿不福思,朝招牌这边挥挥手,冒雨小跑而来。阿不福思皱着眉头,抽出魔杖,轻轻一挥就清掉了女孩身上的水渍。
“之前倒没发现你这么喜欢霍格莫德村,嗯?”阿不福思用重重的鼻音表示质疑。
“多谢。”立希微微喘气,“麻烦您了。店里有热茶吗?”
于是第一次地,阿不福思带立希穿过吧台,走上一道摇摇晃晃的木头楼梯。尽头的房间里有一座壁炉,炉火旁吊着一个铁皮罐子。
“热茶没有,蜂蜜酒要多少有多少……我喜欢喝这玩意。当然,不是免费。”
立希再次道谢,讲起挨家挨户敲霍格莫德商铺大门的缘由。她快速地略过了魁地奇比赛的赛果(“哦,您可能不知道,我们输了,不过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并表示自己的失利源于经验不足。
“此外,海铃——我的一个朋友,她一向很有见识——建议我换一把扫帚。霍格沃茨库房里的那些木头枝子恐怕称得上是宾斯教授的老同事了。”
作为一个幽灵,宾斯教授在霍格沃茨教了不知道几百年的魔法史,而且预计还能一直教下去。
“你难道没有自己的飞天扫帚吗?”阿不福思惊奇道。
“呃,之前用我姐姐的就够了。现在她已经毕业了,总不能留半把扫帚给我吧……”
经过这些日子的相处,立希在阿不福思面前已不再拘束。她喝了一小口蜂蜜酒,把自己算的那笔账和盘托出:姐姐答应给她一把扫帚作为圣诞礼物,但多半只够买个二手的;如果立希能自己想办法攒一点钱,就可以开口要“彗星”乃至“横扫”系列的新款。霍格沃茨是有校内岗位的,但那是给勤工俭学的学生——特别是麻瓜家庭出身的孩子——准备的,于是立希打起了校外商铺的主意。当然,在实实在在地拿到金加隆前,打工的事得瞒着家长。
立希自忖在做帮手上有几分经验,可又有哪个店老板会愿意收一个才十三岁的学生呢?他们纷纷以霍格沃茨的规矩为由挡了回去。
立希熟读校规,知道里面并没有这一条,多半只是习惯成自然。但这事确实是自己有求于人,一时间犯了难。
阿不福思静静地听着立希的讲述,难得地没有插话。听到这里,他正了正身子,突然仰起头问:“你怎么看?”
“欸——”立希顺着阿不福思的视线回头,差点把凳子打翻。原来壁炉上方挂着一张巨大的油画,里面那位灵动的姑娘已经注视了二人不知道多久。阿不福思发问的对象,也这正是这位姑娘。
立希方才进来时一直低着头,以至于忽视了这么显眼的画作。此刻她大大方方地观摩着姑娘的肖像,目光在柔顺的金发和白皙的脸蛋上流连。
“她真漂亮。”立希赞叹道。
金发姑娘仍旧一言不发地微笑着。
阿不福思却仿佛已经收到了答复。
“我明白了。”他微微点头,给自己斟了一杯蜂蜜酒。
“近来一些客人索取更多,他们想要更甜的酒,想要更舒服的座位,甚至还要施了法的泡沫。”阿不福思冷哼一声,“我才懒得去干。但总有这样的声音环绕在店里,嗡嗡嗡地,实在打扰阿利安娜休息。”
阿利安娜便是那位姑娘的名字:也是邓布利多家最小的妹妹的名字。
立希还不擅长掩盖自己的兴奋,此刻听出阿不福思的言外之意,猛地坐直了身体。
“您不担心霍格沃茨可能不满?关于雇佣——雇佣学生?”立希试探地问。
“我一向不担心。”
“遵命,店长!”立希大声说。
阿不福思抬起双手,做了个向下按的动作:“别急。在签协议前,先听我讲个故事吧……我可不希望自己店里有阿不思的盲目崇拜者。”
“我恨我的哥哥。”
阿不福思一开口,就把立希吓了一跳。关于伟大光荣的阿不思·邓布利多那不体面的家世,立希其实早有耳闻——英雄的牺牲可以抹平非议,却也让一部分人更加卖力地挖掘他的“事迹”,并把其中一部分添油加醋,蜚短流长。
锒铛入狱的父亲;突兀离世的母亲;一直在哥哥阴影下的怪人弟弟;精神错乱又死于非命的妹妹……以及那个从来辉煌的哥哥本人。立希对这些流言不感兴趣,也未考证过有几分真实。
但如今其中一个当事人就坐在她身前——还表现得比“兄弟不睦”的传闻更夸张。
“我妹妹被他们毁了。最喜欢我的妹妹,被几个麻瓜小孩——阿不思后半生呼吁保护的麻瓜——当成怪物,毁了。就因为她在自家庭院里变魔法!别误会,我不仇视麻瓜,但那几个小混蛋应该付出代价。然后……”
阿不福思忍住了,没有接着讲。但立希猜到后来发生的事:由于私下报复麻瓜,邓布利多的父亲被关进阿兹卡班。
“总之,阿利安娜的一生是毁啦。妈妈和我照顾她,”阿不福思恶狠狠地说,“至于阿不思,他总待在楼上,跟他的奖杯们在一起,忙着读书和写信交际,才不管我们的事。后来妈妈死了。”
椎名立希屏住呼吸。
“他的美梦醒了:终于知道自己要承担家主责任,照顾一个半疯的累赘了。起初几个星期确实做得不错,即使没人给他发奖。直到那个人来了。”
阿不福思把眼镜深深地按到眼眶中,让立希看不清他的神情。立希听到他问:“你也不笨,应该猜得到是谁,嗯?”
立希当然猜得到。她从齿缝里挤出那个名字:“格林德沃。黑巫师格林德沃。”
百年前的、席卷欧洲乃至北美的黑魔王。后来的伏地魔和他的食死徒,在格林德沃面前只能算是恐怖分子。
“那时格林德沃也是个青年,一个同样被认为才华横溢的青年……憋闷了的阿不思碰到他,就像油遇到火,一下子被点燃了。他们策划着干出一番翻天覆地的大事,让巫师成为秩序的主人。而一个可怜的女孩,怎么能和整个巫师界的蓝图相提并论?”
立希感觉自己成为了一具不能说话的木偶。
“我终于忍不住了,而格林德沃把我当做那出色哥哥的绊脚石——他朝我发射咒语,阿不思想阻止他,最终我们三个用魔杖吵了一架。”
“我们三个的决斗,”阿不福思用力重复,“死的却是阿利安娜。我不知道是谁发出的咒语击中了她——谁都有可能。”
“谁都有可能。”
老人把整个身体埋在了扶手椅里。炉火在旁边劈啪作响,给立希的皮肤带来唯一的暖意。老人可能很久都没吐露过这件事了;但又像是无数次在脑海里演练过它。与其说是讲故事,不如说是控诉和告解。
立希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她觉得自己没有立场去评判——而且老人大概根本不需要她的安慰。
“二十年前有一个孩子,”阿不福思出神地望着立希,“比你更高,更有名气,站在我面前,对我说阿不思也从来没忘记,从来没获得解脱……我才知道,原来他是被惩罚了的。”
立希屏住呼吸:“那个孩子是……?”
“哈利·波特,邓布利多喜爱的学生,你们口中的救世主。说实在的,我不知道阿不思到底怎么看上的他——尽管他确实有勇气,也和阿不思一样顽固,一样讨别人喜欢。他选择了邓布利多的遗志……尽管成功了,但我还是觉得人要先守护伸手就能触碰到的事物。”
“我明白了,”立希望向肖像画里的阿利安娜,“谢谢您今天告诉我这些事。”
“我不该说这么多的,”阿不福思攥紧骨节分明的手,“真奇怪。我今天累了……明天别忘了来店里。”
“是,先生。”
立希走到门口,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阿不福思。瘫坐着的老人表情晦暗,袍子凌乱,唯有发力的肩胛和脊背展现出主人的桀骜。
“能问最后一个问题吗?”立希轻声说,“您——这么久了,您一直都恨着他吗?”
随着话音落定,老人的身躯泄了气。他双手抱住头,十指用力扎进金属丝般的灰发中。他维持这个姿势许久,仿佛一帧定格的黑白照片。
“恨,”老人用力地说,“一直都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