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找到祥子时，已经是第二天下午了。当时祥子坐在图书馆的一把高脚椅上，面前摆着厚厚一摞草药学的书籍，一边翻页一边记录着什么。

眼前的好友沉着而温柔，看上去和昨日判若两人。或许只有同时旁观到这许许多多种“丰川祥子”的人，才能窥见她不同脸孔下共通的东西。

灯还不敢下定论说自己能掌握这人的全部模样。但她确信自己迄今为止最接近祥子内心的一次——在拉文克劳的高塔上——是那场关于束缚与阴影，自由与飞翔的谈话。至少灯觉得：那晚的祥子，以及她展露出的对飞行的渴望，无比真实。

所以，做目前能做的事，先问问她的魁地奇计划吧。

周日的图书馆十分冷清，灯一发出声音，祥子就意识到了她的存在。

“灯？”她惊讶地问，“你没有去霍格莫德吗？”

今天的霍格莫德村一定热热闹闹的，挤满了荷尔蒙旺盛的新老学生，但我不算喜欢这种地方。灯举起手里的小袋子，把它展示给祥子：“我在找你。”

祥子认出了上面印着的蜂蜜公爵商标：“还是滋滋蜂蜜糖和巧克力蛙吗？谢啦。”

“还没打开看过，立希和海铃买的。我昨天没去……”

灯把后半句话吞回了肚子里，她不想被追问为什么不自己去霍格莫德买。总不能回答“当时我忙着偷听你”吧？

好在祥子并没有起疑，而是整理起了纸张，一本本地把书抱起来、塞回对应的架子上：“在图书馆里吃东西会被平斯夫人说教的。我们去找个地方——”

她眼珠一转，用手指抚摸过笔记本的牛皮书脊：“比如说，外面的草坪如何？我们还能看别人玩魁地奇。”

以苏格兰高地的普遍气候而论，今天的天气相当不错：有点风，但太阳恰到好处地驱散了寒意。祥子对草皮施展清洁咒时，灯认出上空飞来飞去的几人正是爱音、雷蒙德和阿诺。

“他们从霍琦夫人那里拿了个鬼飞球。飞贼容易丢，游走球可能打到别人……所以他们练起了配合？”祥子兴致勃勃地说。

三人在传球接球间远去了，灯这才发现更远处的三杆门环边，还有守门员马休的存在。祥子顺势翻开笔记本，正是对各个球员的分析和总结——而且不限于企鹅队。

具体到开学以来的每一场比赛，甚至偶尔瞥见的其他人的训练，全部都记录在这里。爱音名字后跟的字数最长，评价从“生疏，速度还可以”变成了“大局观强，应对突发状况慢，但是积极性很高”以及“值得期待”；最短的是马休，只有寥寥几句，至于推荐的训练方案则是一个字也没有。

“马休学长比我更熟悉魁地奇。”祥子笑笑，“唔……灯，你觉得阿诺飞不好是因为什么？”

阿诺？灯把视线转移到祥子指的那几行，是他上一场表现的评语。灯承认祥子写得很对：阿诺头脑很好，但一旦到天上，便灵活与速度不能两全。

“被人近身纠缠时尤其明显。”祥子随手撕开一包糖果，“这在面对威洛克他们时会成为很大的破绽。”

“我觉得，可能不是他的问题。”灯把手伸到祥子腿边，帮她抓住要逃走的糖果，因为后者没有注意到那是一只巧克力蛙。

“哎哟——有点痒，谢谢。”祥子从灯的手心里接过它，“我也这么觉得。”

在祥子的呼唤下，队员们降落到了草坪上。观战的这段时间里，三人组一个球也没能攻进去，但没有任何一人沮丧——拜托，那可是自己这队的守门员！

“阿诺，让我看看你的扫帚。”祥子直白地说。

瘦削的棕发男孩似乎明白了什么，顺从地把扫帚递过去：“这是二手的。我之前只用过学校的练习用扫帚，所以感觉不出来它有问题。”

阿诺的话语依然理性，但他微微晃动的身体出卖了主人。

其他人围着“确诊”了这二手扫帚已病入膏肓，但因为知道阿诺是麻瓜出身，没有指责他为何会犯不了解扫帚的低级错误。

祥子不忧反喜：“太好了，我还担心是你技术有问题……别有压力，新的扫帚已经准备好了。”

爱音也笑嘻嘻地说：“原来全怪这破枝子！”

她边说边拆开一袋比比多味豆，随意扔了一颗绿色豆子到嘴里。

“怎么样？”看见爱音的脸皱在一起，灯好奇地问。

爱音缓了一会儿才回答：“尝起来就像下雨后被一万只游走球捶打过的草皮……我还以为是抹茶呢。接下来就算吃到泥土口味的，也不会有它奇怪了。”

几人你一颗我一颗地分完了那袋比比多味豆，不过并没找到泥土口味的。只有祥子一下也没碰（灯不怀疑祥子的行动力，但这行动力也许并不能给她挑战新事物的勇气），而是讲起了刚才旁观时注意到的问题。

听着听着，阿诺举起了手：“教练，这些……是不是应该等人全了再说？至少等八幡同学回来吧？”

雷蒙德表示赞同：“对啊，我身上可没有绑着海铃的耳朵。你讲得就像要我去陪鬼飞球玩一样。”

祥子低头翻了几下笔记本，然后迅速地抬头，冲几个人笑。她用一根巧克力棒当指挥杆，依次点过爱音、阿诺以及雷蒙德：“没错。下一场的鬼飞球，就交给你们三个人啦。雷蒙德，你和海铃换个位置，打一场追球手。”

雷蒙德张大嘴想发问，可意识到在自己面前的人是那个证明过自己本事的小教练，便克制住了自己。爱音的反应也很迅速，从记忆里翻出对应的规则，背了出来：“挑战赛里，每支队伍可以预设替补。学生一经报名，只能退出，不能候补——但没有限制球手的具体位置！”

阿诺不紧不慢地说：“丰川教练这么决定，一定有她的理由。”

“因为我看了昨天的比赛。威洛克作为队长，是个击球手，他们全队的节奏也是围绕游走球打开的。昨天他们的战术差一点就成功了，游蛇队的击球手不够强，让他们抓到了空档，还把——把若叶睦撞了下去。”

“你的意思是，你觉得要补强击球手？那立希呢？”雷蒙德难以置信地问，他对于自己被换位置耿耿于怀。

“不，我当然不觉得海铃会比你更有力量。”祥子斟酌了几秒钟，“但下一场，我们会需要一个更具备进攻性、更具勇气直面游走球，以突破防线的追球手。至于立希……我想她不太会去打追球手。”

雷蒙德也知道立希对击球手的执念，不再质疑了。

灯想起素世在病床前的建言——“他们一定会针对找球手”，便直白地提出了疑问。

祥子惊讶地看过来，自信地笑笑：“灯说得对。所以追球手们要当的是一支狠狠把对面注意力钉死在球门上的箭。至于击球手——哦，还是等两位击球手来了再讲吧。”

队员们把练习场地挪到了湖边，在这里可以清楚地望到从霍格莫德回来的人。祥子盘坐在草坪上一边练习变形术，一边津津有味地听灯讲黑湖底的奇妙水生生物。小企鹅聊到神奇动物、飞行和自己的收藏时会突然喋喋不休，这点祥子早已习惯了。

把石头变成纽扣或者把草叶变成纸张这种基础的课题，对祥子来说毫无难度可言。正巧岸边爬来一只黄纹陆龟，祥子用魔杖杖尖敲敲它的龟壳，盘算着如何消去变形后茶壶壶盖上的花纹。

灯也看到了，讲起了这种乌龟的习性和近亲，一副怜爱的模样。祥子心虚地收回魔杖，假装只是对这小东西本身产生了浓厚的兴趣。灯对生物的温柔与它是否具备魔法力量无关，这也是祥子所知道的。

祥子凑出一整打形状颜色材质各异的纽扣后，爱音落到了她的面前。

“她们俩回来了。”爱音收起扫帚，看起来对自己的视力颇为自得。

“不完全对，”更为沉稳的马休没有抢着报信，继续担当着天上的眼睛：“回来的不止她们俩。”

马休的情报是对的。与立希、海铃一起走来的还有另外一个不速之客：灯认出，他正是方才训练时的假想敌，纳克拉维骑士队的瑞奇·威洛克。

“威洛克一直跟在我们后面……”立希向其他人抱怨说。

听到这话，企鹅队的队员们如临大敌，纷纷把目光投向威洛克。雷蒙德本来就没有从扫帚上下来，这会儿干脆俯冲过去，绕着他做一圈又一圈的低空飞行，似是恫吓。

可威洛克比雷蒙德还高出半个头，根本不怕。他摸了摸脑后的棕色卷发，语速很快地说：“不，我不是在跟踪……相信我，我真的是恰好听到了点事，想找八……找你们问个问题。”

“真的吗？”立希没有打消怀疑，“如果你不解释清楚，就还按刺探情报来看。”

灯对威洛克受到的待遇一点也不奇怪。骑士队的队员个个都是格兰芬多的高年级学生，立希与他们相处久了，自然知道他们的性格：瑞奇·威洛克在这批人中间算有威望，十分果决，但也难免跋扈。这让他今天的唯唯诺诺显得十分反常。

“我是来找八幡海铃的，跟其他人没有关系。”威洛克把最后那个“其他人”的字眼咬得很重。

立希长长地“哦”了一声，作恍然大悟状，然后抱住胳膊，一副成竹在胸的架势。

“如果没有我，你们得等到下个月麦格宣布时才能知道！嘿，我刚才在猪头酒吧看见她了。她和人聊今年圣诞节呢，说学校会有特殊活动。”

灯连忙看向祥子，发现祥子也把目光投了过来。两人交换了个眼神，均默不作声。

“今年你们的入学物品清单上也有礼服长袍，是不是？”威洛克得意地揭秘，“那是为舞会准备的！”

“我知道。”祥子冷淡地说。

威洛克就像一拳打到了棉花上，怪异地看着眼前这群不为所动的学生。企鹅队队员们的表情一个比一个严肃，就好像他刚刚抛出的不是值得期待的乐子，而是一张标有“T”（极差）的O.W.Ls成绩单。

马休干巴巴地咳嗽一声：“威洛克，你没有注意到连雷蒙德都不窜来窜去了吗？”

“威洛克先生，你那个幻身咒用得确实漂亮。”一道冷冰冰的声音从灯的正前方——也就是威洛克背后——传来。

米勒娃·麦格大步流星地走到坡顶，她手里提着一只肉乎乎软塌塌的小玩意儿。

“但我要是连伸缩耳都认不出来，也不用在霍格沃茨当校长了。我这十多年来，年年都在和韦斯莱家卖的小东西打交道……”麦格教授讲着讲着，脸上居然泛起笑意来。

全场唯一没笑的人是威洛克。企鹅队的队员们凑成一团，刻意与校长和被训斥的学生保持安全距离。

爱音往灯这里迈了半步，幸灾乐祸地说：“也不知道麦格教授听到了多少。——可怜的威洛克，他刚才还没加敬语！”

“全听到了，”立希小声回答，“其实麦格教授也是跟着我回来的。”

灯没有参与到讨论中，但她确定麦格教授至少有听清爱音和立希的对话。因为麦格教授扶了扶眼镜，紧接着说：“校规并没有在学生对教授的称谓上作出规定，这一点还请放心。但威洛克先生，希望你能认识到偷听谈话并散播内容的行为的恶劣性。”

以麦格教授一贯的威严，连威洛克也不敢还嘴。

“格兰芬多扣二十分，”她宣判了处罚结果，“劳动三天。”

“喂——”这下，在场的几个格兰芬多都不能作壁上观了，纷纷对始作俑者发出嘘声。

立希没有急着指责威洛克，抢先对麦格教授发出请求：“麦格教授——这是威洛克的个人行为——”

“是啊，可以让他打扫盥洗室到年底。”雷蒙德唱和道。

“如果不是椎名小姐帮我找到了伸缩耳，我会给格兰芬多扣更多。”

威洛克瞪着立希，横眉竖目。

“谁让我恰好在那里打工呢？清理现场是店员的本职工作。呃，谢谢您，麦格教授。”

“这也是校长的本职工作。”麦格教授回应道，“不过你走得太快，我没来得及把它交给你。”

灯这才注意到麦格教授的另一只手也没有空闲。那个小袋子的款式眼熟极了，自己今天一直在看。

“既然丰川小姐在这里，就不用麻烦你转交了。丰川小姐，”她把面庞转向祥子，“这是对你同意在圣诞舞会上演出的一点额外报酬。”

“蜂蜜公爵？”立希扎扎实实地吃了一惊。校长周末去霍格莫德，就为了给某名学生买糖果？

麦格教授扔下这句话就走了，毫不拖泥带水。威洛克悻悻地跟在她的身后，失去了讨价还价的勇气。

其余队员狐疑地看着祥子，只有灯噗地笑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