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轻轻地把门推开了一条缝。面前是一条只有外部一半宽的过道,地面铺着柔软的牛毛地毯,棕色的医疗用品架子(与麻瓜世界不同,那上面堆的尽是灯不熟悉的器材和魔药)靠墙摆在一侧。几米外的一页蓝色布帘遮住了光线,使得校医室入口十分昏暗。
灯侧身钻进去,大门在身后自动合拢了。她刚迈了一步,突然听到帘子后传来了谈话声。
“我差不多该走了。”
“这就要走了,不等她醒吗?”
“都一样的。”
听出其中一方正是祥子,灯想单手揭开布帘,告诉她自己在这里。但没等她走过堆放医药的架子,就被迫刹住脚步:
里面进行的话题,听起来似乎不属于朋友间友好的、正常的聊天。
“哪里一样了?你应该和小睦多聊聊的。”
这是长崎同学的声音,只是不似她平时那样柔和。
“如果她想的话。”
长崎素世似乎因祥子轻飘飘的态度而愠怒:“什么叫‘如果她想’?这三年来小睦一直在等你。”
一片寂静。室内无风,可灯的感官好似变得更敏锐了,突然能感受到撞击着皮肤的、细微的气流。
素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也一直在自责。”
祥子终于有了回应,语气里很是惊讶:“因为什么?”
祥子是真的不知道。灯先是理解了这一点,紧接着才想起自己屏住了呼吸。她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吞着宝贵的空气,为了不让自己在这狭窄的走道中窒息。
灯算不上睦的好友。但这一刻,她是多么希望祥子能知晓那个浅绿色头发女孩的心意啊。让祥子知道有人在等待她;有人因她而改变了;有人因她的失踪而茫然自责,抱着过去的残影流连不去。
丰川祥子,原来你从来就不是敏锐的人。只是你身上的光把这点掩盖得太好了,好到你的固执都成了温柔的地方。
她站直身体,鬼使神差般地往前走了一步,声音重新流入她的耳朵。长崎同学在讲祥子的事情?我漏听了多少?
“……所以睦觉得是自己伤到了你,让你不想继续留在霍格沃茨。”
——正正好好地把缘由的部分错过了。
灯不知道睦到底是说了什么才刺激到祥子;她反而庆幸于自己走了神,没有撞破这个尴尬的秘密,仿佛这就能显得此刻的窥听不那么逾越。
她该走了。可双脚有特别的想法,不肯服从头脑的指挥。
素世还在滔滔不绝,像是囤积几年的话语开了闸。
“我想,我多少能理解一点当时大家的心情。我在进霍格沃茨以前……”
即使隔着一段距离,灯也听得出来她在“大家”这个词上的重音。意思是祥子以前的朋友吗?灯觉得思考这个行为困难极了,可她现在能做的只有认真地听、认真地想。
但长崎同学为什么突然抛开原有的话题、讲自己的事情呢?
“我们聊的不是睦吗?”
是祥子发问了。两人想法的一致让灯有些开心,她旋即按下了这份小小的雀跃,因为祥子似乎不怎么愉快。
素世立刻停下了讲述,几秒钟后丢出一句感慨:“你和小睦的关系真好呢。”
“是啊,”提到睦,祥子的语气都融化了几分,“我……我很感谢她,不过现在这样就好。”
“即使是你离开她?”素世依然紧咬不放。
“对。她也知道什么样的距离最好。而且她的身边有你和其他朋友了,我很安心。”
灯正聚精会神地听着,突然察觉这嗓音的音量越来越大了。
不,不是音量越来越大。
是祥子在向门口,向自己走来。
灯本来弯着腰,现在触电般跳起,同时听到了素世平静的嗓音:
“原来你也以为,我算是小睦的朋友吗。”
“什么——”脚步声停下了,祥子似乎猛地回头。
“我是说。我不觉得自己是她的朋友。”
什么意思?灯听得茫然极了。她们不是一年级就认识了吗?
灯想起魁地奇场上那颗最引人注目的红色鬼飞球。如果听到“长崎素世和若叶睦不是朋友”这种论调,它一定第一个不同意。今天稍早些时候,鬼飞球还在被两人传来传去,乖巧得就像染上花衣、供人观赏的走兽。
那种配合建立在绝对的信任和依赖之上。
“我最开始会走入那节火车包厢,坐到你和小睦身边,其实不是偶然。在入学以前,我就经常帮在魔法部工作的妈妈整理非机密的文件。有一段时间她格外忙碌,在家的日子里,十天中有九天都伏案皱眉,连我送去的热茶都忘了喝。我开始好奇妈妈是为什么,为谁而忙——于是我知道了你,丰川祥子。”
“这种事,你没说过。”
灯听出祥子的声音很奇怪,像是在极力抑制什么。
素世笑了一声,但凝重的气氛有增无减:“因为我发现你真的很好,让嫉妒这个词变得不可理喻。”
“不,我……不。”
“还记得我们在火车里聊过的分院吗?每一名新生都会谈论的话题。我说妈妈觉得我会去赫奇帕奇;睦从没考虑过,但父母都出自拉文克劳;而你,我一早笃定丰川家的继承人,特别是丰川祥子——没有斯莱特林以外的可能性。”
“学院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你当时也是这么说的。”
祥子微微吃惊:“记得真清楚。”
“因为我一度以为那只是天真大小姐的大话,直到你真的不去在乎它。分院帽的决定很奇妙,三个带着家庭光环的孩子的确进了斯莱特林、拉文克劳和赫奇帕奇——以错误的排序。我听分院帽喊出‘斯莱特林’时没有慌张,是因为我以为丰川祥子很快也会坐到这张长桌旁。”
“我在乎学院,否则也不会去拉文克劳,”祥子纠正,“我只是不在乎学院间的……死板的界限。”
“是啊,你确实能接纳不同学院的朋友,但不是所有人都这么豁达。我没法在用餐时坐到拉文克劳桌边,没法在休息时从黑湖底爬上高度仅次于天文塔的塔楼,没法打破截然不同的时刻表、坐到那个被视作天才的新生身旁……这些将让我失去在斯莱特林的立足之地。”
她说得对。一段段记忆开始在灯心中复苏,有些很久远,有些清晰得仿佛就在昨天。霍格沃茨的课堂安排是学院两两一组,一年级的大多数时候都是格兰芬多在和斯莱特林当同学。如果不在一起上课,又无法主动寻找,便只能期待走廊上的擦肩而过,图书馆里的偶然碰面,或者神明指引下的某些巧合。而且灯因笨拙离群便被欺负,斯莱特林的一年级新生想与同院学长学姐打好关系只会更费心力。
“我其实不在意,因为本来想接近你就只是因为好奇嘛。——直到某天才猛然发现,我整周都没看见过你,而我连该向谁打听都不知道。我因妈妈而产生的小小好奇心,就这样再得不到答案。”
祥子默然不语。灯看不见她脸上是什么表情,只觉得这沉默有些令人揪心。
“某一天我路过温室,看见了一个人在最角落里捡毒豆荚的睦。于是我走上前去打招呼,想找机会问她。”
“原来你去亲近睦,原因在于我啊。所以你才会说,不觉得自己算她的朋友。”祥子笃定地说。
灯隔着帘子偷听,掌心冒出了细细的冷汗。她的确想听到更多关于祥子的事情,但不觉得这里是个吵架的好场所。从头到尾,她都记得一件事——承载着睦的病床,此刻仍横卧在两人中间。
万一睦突然醒来了该怎么办?
争执的双方似乎都没有顾虑到这个可能。听了祥子的判断,素世用默认作答——也或许是点头,毕竟灯只能凭借声音去揣摩状况。
沉默持续了一段时间,祥子再开口时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开朗阔洒,甚至带了一点跳出迷宫后回头望着迷失者的狡黠。
“我是一定要走的,”她说,“这个房间里确实有人有资格质问我,但这个人并不是你。长崎同学——我希望你好好想一想,你到底是以什么身份说出的前面那些话,你苦苦想从我这里得到一个答复——为的到底是谁?”
祥子说完这些话,大步流星地向门口走来,这可把灯吓了一大跳。她下意识地转身,但推门出去已然来不及了。她三步并作两步地走过药品架子,像只变色龙般贴在墙壁上——
然后墙就直接塌了。不,那是一扇门,一扇轻轻一靠就能推开的不起眼木门。灯全靠在飞天扫帚上练就的平衡能力才没有倒在地上,惊魂未定。就在门扉合拢的那一刻,她似乎听见通道口布帘揭开的挲挲声。隔着几英寸的距离,祥子从走廊中施施然经过。
“为朋友忧心是美好的品质。但不必太急,高松小姐。”正对门的书桌后,一位有些年纪的女士放下羽毛笔,慢悠悠地说。她穿着象牙白色的长袍,正是护士长庞弗雷夫人。没有哪名学生不认得这位把几乎一辈子都交给了霍格沃茨的照料者,她就像她的医术一样端正准确。
“对不起,我不知道有扇门,我……”即使是作为校医室常客的灯,也从未进入过庞弗雷夫人的办公室。她多数时候只是坐在病床上看着庞弗雷夫人给自己涂药膏,以治疗因魁地奇练习或靠近神奇动物而造成的轻伤。
“没关系。如果你想探望若叶小姐的话,现在进去正好。”
“正好?”
“我给她调配了一满杯安神药剂,估计这会儿醒来才一刻钟吧。刚睁眼时如果看见朋友们在身边,也会安心一些吧。她是个乖孩子,只是不擅长表达自己的感受。”
庞弗雷夫人的话在灯耳边转了一圈,让她捕捉到了关键信息:“睦……已经醒了?”
“嗯,若叶小姐的伤势不难控制,我何必下猛药让她昏迷一整天呢……”
庞弗雷夫人以为灯是关注朋友的身体情况,便巨细靡遗地讲解起了治疗思路。可灯的心思还盘旋在她的前一句话上:睦刚才就是醒着的。
如果是自己躺在病床上……灯想象了一下那种视角。就算不完全睁开眼睛,也能模糊感受到身边都有谁吧。就算一开始不确定,睦现在也肯定知道是祥子和素世在了——因为听到了床头的争执。
那她们两个人,知道睦在听吗?
如果知道,至少素世不会说那样的话。
祥子……祥子是和睦一起长大的。
灯含含糊糊地应着庞弗雷夫人的话,转身关门,然后被眼前闪过的蓝色影子吓了一跳。灯定睛一看才发现那并非蓝发的少女,而是飘动的布帘。
正单手掀开布帘的长崎素世也被灯的出现吓到了:“你是——高松同学?”
原来素世是想去找庞弗雷夫人。灯努力地回忆刚才听到的治疗方案,一句一句地转述着,和素世一起回到了病房中。
霍格沃茨校医室的主病房很大,两排单层架子床整齐地码在墙边。与麻瓜医院不同,这里笼罩着一层柔和的白光,氛围令人昏昏欲睡。
此刻除了最外侧的那张床外都空无一人。灯顺着素世的示意坐下,想着刚才祥子是否也坐在这把椅子上、以相同的角度看睦“熟睡”的侧脸。
灯慢慢地思考,祥子做了什么,自己又该怎么做。
素世坐得离床头很近。她蹙起眉毛,双手搭在被角,几乎要触碰到睦流下来的绿色长发。
这一幕把灯苦苦思索的答案摆到了她面前。
素世是在意睦的,所以才对故意与睦保持距离的祥子刻薄。
祥子也是在意睦的,所以才对怀着不良动机接近睦的素世发出质问。
……而睦自己,明明是知道得最多的人,却选择了礼貌的缄默。
到头来,这病房里的三个人之间的关心成了彼此的牵绊,独自揣测,言不由衷。
还好这里还有第四个人,灯想。我并不明白怎样做最好,但我不能什么都不做。身为后来的外人的我,大概是不需要顾虑那些弯弯绕绕的事情的吧。
“睦。睦……醒了吧,庞弗雷夫人说的。应该醒了有一会儿了。”
这段发言的效果立竿见影:素世腾地站了起来,不敢去看睦刚刚睁开的眼睛。
“我听到了……对不起。祥子没有恶意,她只是知道睦已经醒了。”
灯觉得自己讲得很差,完全解释不清楚祥子的苦心。祥子知道睦已经醒了,所以安之若素地离开;所以在素世诘问时澄清,让睦知道不是自己的错;所以最后反问素世是为了谁,实际上在讲给睦听,让睦知道素世只是嘴上绝情。
用头脑的聪明弥补感情上的迟钝,说的大概就是你吧。
为什么要假装成冷漠的人呢?
素世和睦没有追问,似乎都完全听懂了。三人在无言中面面相觑,素世几度开口,都被自己打断。最后她端起身子,恢复到平日矜持大小姐的模样。
“祥子说得没错。我和只是出于习惯而帮助小睦的海铃不同,我……就是这样的人。”
“谢谢。”睦轻声说。
素世被这句道谢噎住了,缓了几秒钟才认命般继续:“终于小睦对我敞开心扉,说了她自责的理由。是祥子消失前一晚发生的事。”
三年前,十一月二十二日,礼堂。灯在心里念这个日期。
“祥子收到了一个包裹,是一只特别小的猫头鹰送过来的。那时睦正好吃完主食,到拉文克劳桌边找祥子和三角同学。祥子当天似乎一直在等这个包裹,真收到后,又变得坐立不安。”
这个时间本身就有点奇怪。给学生们送信的猫头鹰到校后,通常不会立刻飞到小主人身边,而是在猫头鹰棚屋里过一晚,第二天吃早饭时统一飞去礼堂。灯之所以会在晚上收到包裹,是因为她的生日礼物——那块月长石——是通过麻瓜渠道邮寄到霍格莫德,然后再到校内的。它本该由级长希尔伯特转交,但被想捉弄灯的安德鲁截了胡动手脚,所以才在非正常的时间里、以猫头鹰的方式送到。
难道祥子的包裹也是走了麻瓜渠道吗?灯把这个疑惑问了出来。
睦摇摇头。素世补充道:“那包裹同时还带有一封信,是丰川家里人写的。他们怎么可能会用麻瓜的送信方式呢?所以只可能是当晚猫头鹰一飞到霍格沃茨,就来找祥子了。但祥子又知道会有这样一件包裹,要说是突发事件也不合理。”
“是丰川家的信封……我以为信里写了些不好的话。”睦把脸埋进被子里。
“所以小睦对祥子说‘你可以把霍格沃茨当成家’……之后祥子就拎起书包跑出了礼堂。”
灯觉得不能把祥子的失态归咎于睦——虽然她那句话确实听起来像用盐水浸泡伤口。祥子在丰川家过得并不顺心,这是连灯也知道的事实。
那该归咎于谁呢?
“大概是我吧。”灯喃喃自语。
“什么?”素世没有听清楚。
“没什么。一定不是睦的问题。”灯斩钉截铁地说。
素世把纠缠在一起的手指分开,拍了拍手:“别一直纠结过去的事了。总之,谢谢你,高松同学。”
灯认为自己并没有做什么值得道谢的事,同时默默地想:刚才最刨根问底的难道不是长崎同学自己吗?
三人一时间无言。灯和素世看着睦服下了该吃的药,给她掖好被角。
“纳克拉维骑士队的打法,比起得分首先想的是如何阻止对手。”灯临走时,素世突然对她说,“这次他们打伤了睦,但没能阻止我们的找球手。下一场他们一定会针对对方的找球手。”
骑士队的下一场球在十二月,对手正是企鹅队。
灯在门边停下几秒钟,以示自己明白了。她没有转身去和素世交流魁地奇战术,因为所剩不多的思考空间都被另一件事占据了。
穿过橡木门框时,灯想起的是三年前第一次来到校医室时的景象。立希和庞弗雷夫人都看不清楚灯的表情,只有她自己知道肿胀药水效果之下,那抹笑意的存在。自己一边松开紧握月长石的受伤了的手,一边想着明天要如何找那个不知姓名的女生道谢、称赞那个精彩的飞来咒。
走廊尽头,齿轮状大钟的时针又走了一格。灯站在钟下回头望去,校医室大门早就合拢了,与三年前别无二致,就像一把不会生锈的谜题的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