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高松灯一大早就起了床。她哼着简单的调子，照例把飞天扫帚擦拭一遍，然后裹好绸布，放到父亲的旧雪板包中。收拾好了一切后，她才意识到现在出门太早了。

三天前，祥子在来信中提及她今天将要来伦敦，随长辈办些事情。

“灯同学，我中午应该就能结束，下午在球场见面如何？”她在文字末尾这样邀请。

而灯哪会有一丝一毫拒绝的念头？当即把月长石放飞传信，又在它回来后慷慨地把一碗新鲜蛙肉放在巢边。

她把背上的雪板包卸到沙发上，取出《魁地奇溯源》。立希听说她要练习飞行后，一股脑地寄来了许多书——不知为何，其中还有一本《八百年球队：在霍利黑德》。立希大概是这支队伍的球迷吧，灯猜测。

读了大约十多页后，灯按捺不住迫切的心情，重新把雪板包背到肩上。早去一会儿也挺好，还可以练练飞行。

灯踩着地铁口的楼梯回到了地面上，天空很低，晦暗地压在行人们的头顶上。

魁地奇球场就在一块不起眼的、破破烂烂的公交站牌后，它不在任何地图或导航上，让路过的顽皮小孩以为它已被废弃，顺便踢上两脚。

但如果用特定的顺序，轻轻抚摸铁皮背后的纹路，另一个世界便会为你敞开大门。灯对这里已经很熟悉了，她先是慢跑一圈作为热身，然后骑上了飞天扫帚。

立希对这把新星Ⅲ型给予了很高的评价。虽然已停产，但那绝不是因为质量不行——“那家公司的股东一半是食死徒”，立希说。

新星在灯的手中微微颤动，好似在因重见天日而嗡鸣。

“走吧。”灯轻声对它说。

灯在风中飞了一圈又一圈，中午吃过三明治，便捧起那本《魁地奇溯源》，坐在抬头便能看见入口的地方。

她在不知不觉间沉入了鬼飞球、游走球与金色飞贼组成的世界。直到读完了魁地奇传入新西兰的始末，她才意识到天色已经不早了。

由于太阳整日被乌云盖住，灯没有注意到它是在何时偷偷溜走的。并不明亮的太阳被大门吞掉了一半，但自己要等的人还是没有出现在那个地方。

风渐渐地紧了，天空开始掉下浑浊的泪滴。

灯放下书本，把它放回雪板包中。飞天扫帚本身是防水的，因此灯把它抱在怀里，拎起包走到看台下方。

这里有一块很窄的台沿可以挡雨，而且视野范围包含门口。

场地中的人是那么少，甚至不够组出一局魁地奇。立希和海铃今天也不在。

或许祥子被什么事情绊住了，或许她看到恶劣的天气，觉得我不会来飞行。

仅剩的几个人也收拾好东西，有说有笑地向门口走去。他们消失在门口的几秒钟后——

两个人影冒了出来，其中一个毫不犹豫地向这边跑来。

“灯！他们说还有个女生留在看台下，我就猜肯定是你——你留在那里，会淋到雨的！”

灯看起来想离开看台跑过来，让祥子吓了一跳。

“祥子。祥子，你——”

“抱歉，今天有事耽搁太久了。还好我决定来看看，你在这里等得很辛苦吧。”

灯用力地摇摇头。

“下次如果有类似的事情，”祥子的声音放得很缓，“你可以不用等我的。”

灯低下头去，刘海在额头前盖得有些凌乱。

祥子在雨中站定了，打量着面前的友人。因为避水咒，自己的衣着和发型都保持着整洁，对方却刚刚运动过，衣袍沾染上尘土，显得狼狈不安。

“但看到你还在，我居然有一点高兴，很自私吧？新星在你的手中，我很安心。”

灯猛地抬头：“那要看我飞吗？”

“欸？”祥子顾不上其他，拉住灯的衣袖，“这个天气？”

“立希说我练得很好，飞起来也……也不比一般追球手差。”灯吞吞吐吐地说，“你难得来一次。”

祥子看着执拗的朋友，无可奈何地回头：“老师。”

灯这才注意到另一个人的存在。那是位上了年级的白发女巫，一直静静地站在几步之外。

“水火不侵。”白发女巫用魔杖指着灯，念道。

原来祥子能在雨中保持干燥，是因为这个魔法。真方便啊。

灯鞠了一躬，走到球场上。

祥子看着新星跳到她的手中，看着她双脚一蹬，脱离地面的束缚，灵活自如。

祥子仰起脖子，雨滴从很高的地方落到眼眸中，又因魔咒的效力隔开，顺着眼角滑落。

她有远超同龄人的、对魁地奇的认知与思考。她曾旁观过拉文克劳院队的训练，但没有哪名球员能让她看得这样投入——仿佛让飞天扫帚如臂指使的那个人是她自己一样。

可能是出于新星的关系吧。

灯不是在逞强。夹着雨丝的风打在她的身上，却妨碍不了女孩的翱翔。她在水雾中越升越高，画出一道莹白的轨迹线。

“真好。”祥子喃喃地说。

灯落到她的面前，脸庞上带着满足的笑容，目光亮晶晶地看着她。

祥子知道自己该走了，但很突兀地，她不想破坏女孩表情的美好。

“老师，”她用恳求的语气望着白发女巫，“我能在伦敦多留一天吗？嗯——嗯，快开学了，我好久没准备过霍格沃茨的物品，我觉得我应该去对角巷一趟。”

老人眯起眼睛，微笑着偏了下头，算是默认。

第二天上午，两人便在破釜酒吧碰头了。祥子到的时候，灯正在绞尽脑汁地想一个婉拒老板热情推销的办法，因为后者看起来很为新研发出的无酒精混合饮料而自豪。

祥子直接拉走了灯，带她穿过后院的砖墙，进入了对角巷。

老师说要去拜访一位老朋友，把二人丢在了巷口。

“你有什么想去的店铺吗？”

“祥子有很多东西要买吧？”

“好，那我们先去一趟古灵阁。”

巫师银行古灵阁，由妖精们建立和运营。两人在大理石大厅分开，灯用英镑换了一把各色钱币，同时在心里吐槽着诡异的货币制度。一个金加隆等于十七个银西可，每个银西可又折合二十九个铜纳特——想出这些数字的巫师一定是疯了，倒是和英国非巫师的币制有异曲同工之妙。结束后，灯看到祥子走来，身上挂着一个沉甸甸的布袋，不用想也知道里面堆满了黄澄澄的金加隆。

灯这时才想起来，自己的这位朋友还是个大小姐呢。

两人并肩走过卖袍子、坩埚、书籍或魔药材料的一大堆店铺，灯看着祥子在货架之间穿梭，挑挑拣拣。

毕竟她好久没上过霍格沃茨，什么东西都需要准备，灯想。

“你觉得我有必要买一些干草根吗？”走进一家药店时，祥子踮起脚来，观摩着墙壁上挂的鲜艳羽毛和药草捆。

“学校会提供课上的基础材料的。”灯认真地回答。

“嗯，其实我想替老师买一点。她今年要去霍格沃茨当魔药课助教呢，正好她的孙女也要上学了。”两人从散发着腐烂和刺鼻气味的草药店出来时，祥子突然提起。

“好厉害。”灯由衷地赞叹。

“麦格教授会在开学时介绍她的。现在让我看看，《标准咒语·四级》，礼服长袍……我们该去丽痕书店和摩金夫人那里一趟。”

她们从摩金夫人服装专卖店出来时，手里又多了两个袋子。慈爱的掌柜看见祥子，坚持要她试遍半个店的产品，最终女孩相中了一件藏青色镶银边的礼服。

“居然选了严肃的款式。”灯忍不住吐槽。

“哦，实际上你可以说得更直白一些，比如老气。但是灯，我帮你挑的还不错吧——这件黑底红纹的做工很好，领口绣着玫瑰花，我想会很配你的眼睛。”

“嗯。”

“你想找什么？”

“室友以前跟我聊过，有一家她很推荐的店铺，在巷子中段。”灯继续左顾右盼。

很快她意识到特地寻找根本是多余的。那家店大大方方地占住了一个三岔路口的尖端，还用很高的分贝播放着音乐，配上极其醒目的、尖叫着的亮紫色招牌，极尽风骚之能事。

“啊，它霍格沃茨学生中间相当有名。大家都说，如果想在对角巷找乐子，去韦斯莱魔法把戏坊准没错。”

“速效逃课糖，安全无副作用，生效和停止都很快——”

“店员，有没有店员在？刽子手在砍我的手指！”

“自动羽毛笔能替我写作业吗？”

“想得美，除非是宾斯教授让你抄一整本魔法史。”

祥子拉住灯的袖子，从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穿过。许多男生围在一张巨幅海报下，那是一张会动的卡通画：癞蛤蟆似的女巫被彩色螺旋纹的火箭追着跑，更多彩炮呲呲地喷出火花和热气。右上角逐渐浮现出黑色大字来——“亲身回到上世纪！使用各种魔法把戏物品，与救世主一同在霍格沃茨城堡勇斗邪恶鹰犬！”

“店主真懂宣传。”祥子不得不提高音量，以让灯能听清楚自己在说什么。

灯赞同地附和。如果爱音和立希在这里，恐怕现在已经冲上去抢着体验了。

十多个孩子则聚拢在靠近橱窗的区域，兴奋地看着一大群紫色和粉色小球在笼子里挤来挤去。

“侏儒蒲，”穿着皮夹克的红发男子介绍道，“是我们最新培育出的一种微型蒲绒绒，改掉了旧版本的一点小缺陷。”

他凑到一个正想偷偷用手抓出毛绒小球的男孩耳边，吓唬他：“比方说，喜欢伸长舌头到你的鼻腔或耳洞里。”

几名女生被这话吓了一跳，从一个奇形怪状的透明容器边移开。

“当然，经过改良的品种就完全不用担心，可以放心地把它散养在笼子外面。它们很亲人，而且比较安分。孩子们，如果谁能在一分钟内引导它们走过这个透明弯道，自愿跳到你的手里，那恭喜你，它是你的宠物了。”

“它真的会动吗？”刚刚尝试过的女生们表示怀疑。

祥子也觉得这是店家制造噱头的把戏，跟着其他人看向那边，等一个自信的挑战者。

但已经有个女孩站在那里了，一只紫色小球正在她的掌心蹭来蹭去，好不亲热。

红发男子咧开了嘴，夸张地喊：“哦——这位可爱的小女巫已经成功了！太快了，刚才有人看到她是什么时候过去的吗？”

别说其他人了，祥子默默地想。十秒钟前我还抓着她的手。

女孩伸出手掌，献宝似的把侏儒蒲展示给好友看。

祥子用手指挠了挠它的背，然后手里就被塞了这团毛球。

“给你。”灯低下头说。

“灯，”祥子愣了一下，“这是你——谢谢。”

“灯？”身后有人重复了这个并不常见的发音。

红发男子冒了出来，这时祥子意识到他其实只有一只耳朵，但这个人本身的气场过于独特强烈，把这个缺陷完全盖过了。

“难道你的姓氏是高松？当然，当然能让蒲绒绒们乖乖听话了。海格前阵子帮我解决了它们的繁殖问题，他的信中提到有个格兰芬多女生帮了很多忙。”

灯不好意思地问好。

“那再给你和你的朋友一只吧，”他从笼子里拎出一个粉色小球，“这只很健康，毛色也更亮。需要我带你去看更多好东西吗，比如白日梦体验系列？甚至一般学生到不了的区域、买不了的物品也任君挑选，全场五折！”

祥子替灯婉拒了韦斯莱先生的热情陪同，和她在店里转了一大圈，最后买下一把玩具魔杖、弹跳纸牌之类的东西，还有一件反恶咒斗篷（“这是给你的回礼，灯”）。

黄昏时分，两人站到了魔杖店的门口。

灯收到猫头鹰寄来的入学通知书后，和其他非巫师家庭出身的孩子们一起，由一位赫奇帕奇的学长领着采购了必需物品。

“我当时几乎什么话也没讲，”灯慢吞吞地解释，“包括买魔杖的时候。但现在我知道魔杖也在选择巫师。”

“所以想再来详细问问，这根魔杖为什么会选择你？”祥子听过灯在霸凌者面前的坚持，也读过她在笔记本中对分院制度的彷徨。

“嗯。魔杖与学院，会不会是相似的呢？”

“也许吧，”祥子耸耸肩，“其实我不太认同。”

这是灯今天看见最狭小、敷衍的招牌，但店内还算整洁。上千个长条盒子从墙角一直堆到天花板，让人疑心它们会不会突然垮塌。

从木墙后绕出来的是一位留着络腮胡子的中年人。他听完灯的来意，接过魔杖仔细端详：“我还记得这一根，应该是两三年前卖出的？”

“我将要上四年级，先生。”

“栗木，独角兽尾毛，十又三分之二英寸，是一根无可挑剔的好魔杖。额外问一下，你比较拿手的科目是什么？”

“神奇动物保护，”灯毫不犹豫地回答，“天文与草药也还可以。”

“看，这就是魔杖的神奇之处。栗木的性格是柔和体贴的，通常会选择具有飞行与照料动植物天赋的小巫师。”

灯的表情轻松了许多。

“不过，栗木是一种很依赖杖芯的材质。独角兽毛，我敢说这是它的所有搭档里最棒的一种。”

祥子随口问道：“独角兽毛有什么特殊之处？”

“这不是法力最强的杖芯，但极其稳定。”

“独角兽的眼泪有治愈作用。”灯复述了一句书中的话。

“对，它是一种美丽高洁的生灵。用独角兽毛制作的魔杖，将同它的主人一道走上对抗邪恶的道路。正义与忠诚为他们照亮前方。”

他的话让灯和祥子都怔住了，一时间店里无人作声。

深棕色木质楼梯发出吱嘎吱嘎的响声，一位老人站在中间，饶有兴味地打量着两个女孩。

“来了两位小客人？”

“叔父。”中年人快步走过去。

“这是大名鼎鼎的奥利凡德，英国最出色的魔杖制作人。”祥子悄悄对灯说。

灯注意到奥利凡德的双眼突然一亮，好像看到糖果的小孩一样，甩开晚辈的搀扶，几步走了过来——准确地说，是祥子面前。

“我还记得你，你的那根魔杖。”

祥子像受惊的小鹿般后仰，但老人贴近的速度更快。

“能让我再看看它吗？”

祥子瞟了一眼灯，认命般从口袋里抽出魔杖。

“嗯，就是它。这是我早年还在探索各类杖芯时的作品了，算不上优秀，但在有些人手里会无比契合。”

“它的材质是什么？”灯好奇地问。

“杨木，它向往着冲突。在为目标而不顾一切的决斗者和革命家手中，它会无比强大。”

不愧是祥子，灯向往地看着那根魔杖。虽然它比自己手中的短上一大截，但格外英勇。

“湿地狼人毛发，极好的共鸣材料，我的一位美国同行说这种杖芯善于施展黑魔法，但我没有制作太多类似的魔杖，总结不出规律。这并不坏，它当然也是强大的。”

灯感到祥子的身体僵住了。

“不要害怕，”奥利凡德笑眯眯地看着她，“它们的组合会很有力量，助你达成理想——无论那个理想是什么。”

两人走出魔杖店时，感觉好似过了一个世纪那样漫长。灯不安地听着晚风的呼啸，尽力不去看祥子的表情。

“分院时很多人都觉得我该去斯莱特林，因为我的父亲当年就是，丰川也是这样的家族。”

祥子轻轻地说：“他不是食死徒，以前却有一票跟他们走得很近的朋友——并最终受到了黑暗力量的反噬。”

没有哪个巫师不知道食死徒，他们在魔头的带领下，给英国带来了两代人的动荡和恐怖。霍格沃茨的一些学生会在魔头被杀死的那天，把一捧沙土洒在霍格沃茨战役纪念碑的花园里，祭奠曾在这里浴血的亲人。

灯想到了很多，却一句也说不出来。好友和自己短暂相处中的一举一动都清晰地留在心里，仿佛柔和月光带来淡淡温暖，绝不是故事中描写的、邪恶的模样。

“不用担心，”祥子笑道，“你看，认可我的是拉文克劳。我不会让魔杖或学院这类外物左右我的意志。”

蒲绒绒在灯的肩头蹭了蹭，发出短促的鸣叫。

“它是在催促你吗？时候确实不早了。”祥子用指肚擦着它的紫色绒毛，然后拎起它放回笼子里，和灯的教材、衣物等物品整理成两个提包。

“谢谢。”灯连忙说，然后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我觉得很好。”

“火车上见。”

“嗯，火车上见。”

灯穿过对角巷的入口，石砖组成的拱门旋转着将要拼合。透过缝隙，她看到祥子静静地坐在路边的长椅上，背后是窄巷两侧连起的高楼，眼前有一弧银白的残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