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松灯坐在格兰芬多公共休息室的窗边,听到门口传来了胖夫人的歌声。
她是休息室门口肖像画中的白裙女士,负责根据口令决定是否放行。但在本职工作之外,她总喜欢在众人面前来上一两句,向学生们展示自己的歌喉,年复一年,乐此不疲。
——灯对此无比钦佩,在亲耳听到实际音效后,更加惊叹于她放声展示的勇气了。不愧是格兰芬多的守门肖像。
此时她开始歌唱,也就意味着有学生回来了,人数还不少。
果然,一大群人乌泱泱地涌了进来,休息室里的安静一下子被打破。
灯放下笔,犹豫是否要趁还没人占据,坐到最角落的那张椅子上去。
“喂,灯!”有人注意到她,强制地挤到这边,让她也加入讨论中来。
是立希,她当格兰芬多魁地奇球队的击球手快有一年了。
“你今天没去看最后一场魁地奇真是太可惜了。上次不是有斯莱特林的爬虫嘲笑我们用女生当击球手吗?嘿,刚才三角初华,就是拉文克劳的明星追球手,一口气连投进了三个!今年的学院杯是他们的了。”
“那是因为你的力气比一般的三年级男生还大上许多。”海铃笑着跟了过来。
“我只看院队参加的比赛。”灯指了指草稿纸,“而且我想在暑假离校前,把这份星图补完,拜托辛尼斯塔教授检查。”
霍格沃茨四个学院之间存在积分比拼,由日常行为增减和魁地奇比赛两部分组成,最终总分最高的学院将在学期末捧起学院杯。
魁地奇通常由四支学院代表队两两相碰,进行积分制比赛。上一场中格兰芬多憾负斯莱特林,同时告别学院杯,让大家都憋了一口气。
“明明都考完了,灯你也真是的。”立希瞄了一眼图纸,有些畏惧。
海铃拍拍她的肩膀,戳穿好友的心思:“你是在担心她给你低分吧。”
“……虽然平时作业有你帮我,但期末考试居然让我们独立观测那么多的星系!我看,就算是灯,也不可能全写对。”
“无所谓,海格教授会在他的那门课上给灯两倍于满分的数字的。”海铃耸了耸肩。
灯不好意思地低着头,但开心不起来。在这两门课以外,就只有草药学得还可以了。最被重视的几门课程——魔咒学、黑魔法防御术、魔药学、变形术,她都一塌糊涂,仅仅通过而已。
海铃看出她的不安:“没事的。你看我旁边这位,在变形术考试上搞出一瓶长了四条腿满地乱爬的洗发水,又养死了海格给的几条弗洛伯毛虫,照样没心没肺地跑去看魁地奇。”
“我在魁地奇选修课上飞得很好。而且谁知道那些毛毛虫吃多了莴苣就会死啊?”
旁边一个男生听到这话,哈哈大笑,轻轻锤了立希一下:“那你下学期还选海格的课吗?”
“当然,”立希毫不示弱地回答,“我一直想试着骑一下会飞的神奇动物。难道你不想吗,雷蒙德?”
“我吗?算了,我喜欢的是打球,而不是飞行本身。”
灯标注完了最后几颗星球的位置,把稿纸整理好。
“你可以在今晚的年终宴会上交给辛尼斯塔教授。她出身拉文克劳,今天的夺冠功臣又是她的爱徒,一定会参加晚宴的。”海铃建议道。
“功臣?”灯疑惑问。
“我提过的,就是那个金头发的三角初华。打得真是聪明,几个反复变向就把斯莱特林的守门员蒙晕了。”
“我把录像发给了希尔伯特学长,建议他暑假好好研究,特别是阵型和配合。”
“海铃,你又不是我们队的,干嘛比队长还上心?今天只要敞开肚皮吃一顿就好了。”
礼堂被彻底换上了拉文克劳的颜色。青铜色的墙壁、立柱和吊灯,深蓝的窗帘、帷幔和旗帜……不知谁还施了个巧妙的法术,让一只栩栩如生的雄鹰盘踞在主宾席上空。
天花板倒是没有被重新着色,还是一片星空——但灯驻足仔细看了一会儿,分明被变成了期末考试当晚的状况。
看来海铃猜得对,辛尼斯塔教授对本届学院杯的确在意。
星图还被灯捧在手中,是昨晚她偶然看见的特殊星象,出于兴趣记录了下来。它们移动得真奇妙。
人与人是否也像星星一样呢?轨迹变动……然后错开。灯一时间被上涌的情绪堵住了胸口。
两年多过去,自己始终没能释怀。
尽管还是做不到干劲十足,但我会继续一边寻找着你,一边在这个越来越亲切的学校里生活。
灯来到格兰芬多长桌时,千早爱音已经留好位置等她了。
“我觉得那只鹰是弗立维教授的手笔。还有人比副校长兼拉文克劳院长更适合做这件事吗?”
灯默默点了点头。爱音是一年级圣诞节假期后,从日本转来霍格沃茨的学生,正好填上了寝室里那张空余的床。
在爱音的带动下,整个寝室终于有了“一家人”的样子。
“你看见辛尼斯塔教授了吗?”灯没有立刻落座。
“你想提前知道天文课的分数?我刚才听到了拉文克劳们的谈话,灯你是第二,第一是三角同学,第三你肯定想不到……”
“不,我有一份星象图想请她看看。”灯朝教师餐桌的方向张望着,但找不到天文课教授的影子。
“那就先听完麦格教授的讲话吧。”
麦格教授照例举行了颁奖仪式,然后对他们说了一大堆总结和祝福的话。最后,她还没忘记再三提醒学生们诸如回去要温习学业、禁止在校外施法、优先自身安全(“特别是格兰芬多的各位。”她严厉的目光扫过格兰芬多长桌,在几名捣蛋鬼那里停留得最久)之类的注意事项。
在和畅悠扬的伴奏里,堆成小山的美味佳肴冒了出来,让等待已久的学生们吃饱喝足。
“看,那是不是你要找的?”爱音惬意地靠在椅背上,指了指乐队的方向。一位戴着黑色尖顶软帽的女巫背对着她们,用魔杖打着拍子。
灯说了声谢谢,然后小心翼翼地取出袍子里的稿纸,从两排木椅的椅背背间穿过。
乐器摆在礼堂一侧墙壁下,与格兰芬多长桌前端挨得很近,灯在那里看到了立希和海铃。
“曲子是辛尼斯塔教授选的,她很喜欢。”立希朝天文学教授抬了抬下巴,后者正与一名金发女生说着话。
灯认出那名女生正是三角初华,同为天文学的爱好者,二人互相认识。
当然,也仅仅是聊过几句的程度。灯不习惯主动找别人攀谈、拉近关系,何况是三角初华这种身边随时围着一圈同学的人呢?
辛尼斯塔教授看上去很高兴,答应了初华的请求:“哦,当然没问题了,亲爱的孩子。她是学院杯的大功臣,可以有一点小小的特权,何况成绩是那么令我惊喜。”
初华弯腰行礼,伴随着她的举动,吉他、架子鼓等等的声音都停了下来。另一种乐器的声音缓缓响起,回荡在整个礼堂中,却不吵闹。
我的归宿不在这里,只能这样告诉自己。
如果不想着逃离,又能如何寻求慰藉。
歌词击中了灯的心脏。旋律像是从心底奏响。
因为想要找到,而只顾盯着脚底走下去。
明明和大家在一起,却还像孤身一人。
明明好想和大家一样活着,
我注视着镜子,一个无法成为人类的自己。
钢琴的三角琴盖遮蔽了灯的视线,她能想象到那纤长手指在键盘上的飞舞,却看不清弹唱者的面容。
是谁。
她是谁?
想立刻冲上去,此外的一切事情都不重要了。
曲子只有半首,很快便结束了。女孩从琴凳上站起来,先朝教师席鞠了一躬,然后转向四张长桌一侧。
那几张熬夜整理、精心绘制成的星象图,慢悠悠地飘落到了木地板上。但纸张落地的声音完全被巨大的掌声淹没了:大家欢呼着,有人跳上桌子,有人拉响纸炮,拉文克劳长桌尤为喧闹。
灯死死地盯着鞠躬致谢的蓝发女孩,在她慢慢抬头时屏住了呼吸。
除了那抹浅蓝,视野里的其他地方都变成了白茫茫的一片。
海铃的声音仿佛从很远处传来:“同级生里居然还有这样的人物。你们听说过吗?古老家族的继承人在一年级时突然消失,大家还以为她回远东去了呢……拉文克劳队的那些妙招其实出自她之手。”
立希居然没有接关于魁地奇的话题,半闭双眼,沉浸在歌曲的余韵中。
“她就是天文课的第三名。早知道日本的老师这么会教学生,我就不特地跑来霍格沃茨了。”爱音半真半假地调侃着,“还有——灯?灯,你——”
爱音从来没见过灯这样的脸色,也是第一次清晰地听到她的心跳。
辛尼斯塔教授听到自己另一位得意门生的名字,关切地走了过来。
“教授,辛尼斯塔教授。”灯梦呓般提问,“这位是?”
“啊,她离开霍格沃茨太久,我想你可能还不认识。拉文克劳的丰川祥子,需要我介绍一下吗?你们两个一定有许多共同话题——比如天文。”
辛尼斯塔教授的语调变得更加轻快:“以及请教一下,如何连同其他学科一起学好。”
灯的大脑宕了机,然后胃部涌起一股强烈的不适,仿佛刚刚匆忙吃下的、五花八门的东西在肚子里打架。
是啊,那些歌词是很熟悉。可蓝发少女,丰川祥子,始终没有把目光投向她,哪怕好友初华和天文课教授都在这边。
如果自己现在走过去,一定会做出什么可笑的、自作多情的事情来吧。
她匆匆地向教授道了歉,跑出礼堂。
一直跑到插着火炬的门厅里,过度紧张带来的干呕才缓解。大脑变得可以思考问题,方才听到的歌词重新浮上心头。
不敢相信,但有一个方法可以确认自己的猜测。
她一路跑回寝室,从床底下抽出一个纸箱。
“灯,你的星图不给老师吗?”爱音举起从地上捡起来的几页稿纸,一路追了回来,“咦,这些是你过去的笔记吗?原来积累了这么多呀。”
灯没有摇头否认,抽出最底下的那一本。
这时,楼梯下传来一阵闹哄哄的声音。
“大家这么快就吃完回来了?”爱音疑惑地向外探头。
格兰芬多公共休息室门前出现了奇怪的一幕:
以胖夫人肖像为分界线,里面这一侧都是小狮子们,雷蒙德堵在洞口;
外面的走廊上,是拉文克劳的一位蓝发女生——以及不知为何站在她那一边的立希。
“格兰芬多的休息室只有格兰芬多能进。”雷蒙德重复道,“虽然很抱歉把客人挡在外面,但请不要闯进我们的家。”
“对不起,是我失态了。”少女马上道歉。
“立希,怎么回事?”
“我觉得她唱得真好,就在礼堂里这么对她说了。然后她说想找格兰芬多高年级的学长学姐们打听一件事,所以我带她过来了。”
“对不起,我知道这个问题很冒犯。但我一定要知道答案,为了找到非常重要的人——前年,格兰芬多是不是有人欺负过赫奇帕奇的新生?”
小狮子们全呆住了,不知道她说的是哪一出。
“我托赫奇帕奇的朋友问了一圈,但连一个可能的对象都找不到。所以,我想——”
“等等,”立希揉了揉额角,打断了她的话,“你说的该不会是11月22号那天晚上吧?”
“你知道?”蓝发少女的眼眸一下子亮了起来。
“那天是灯的生日,我怎么可能会不记得。”
提到灯,大家纷纷想了起来,七嘴八舌地说起事件始末。
“原来不是赫奇帕奇的学生,”少女苦笑着,“难怪到处都找不到。”
“那天灯确实穿着一件从盥洗室捡来的赫奇帕奇袍子。”立希补充。
“这件事和赫奇帕奇是没关系了,可拉文克劳的学生又为什么关心呢?”人群中有声音问。
少女停了一会儿,然后回答道:“我捡到了她的歌词本,但后来不小心弄丢了,想来赔礼。”
“——丰川,祥子?”
人群像潮水一样向两边退去,一个小小的身影显露出来。迟来的当事人站在原地,袍角带着灰尘。
灯从自己的名字被提到时就站在楼梯上听了。
“灯同学!”祥子看见了她,欢快地打起招呼。要不是披着拉文克劳的袍子,她一准会冲进休息室,让灯体会到太阳底下的交往方式。
胖夫人终于按捺不住了:“你们要叙旧可以,能不能别让我一直旋着呀?维持开门很累人的。”
“好的好的。”
灯也忍不住笑了一下,她手脚并用地穿过洞口,怀里还紧紧抱着笔记本,从未感到过离开格兰芬多公共休息室是一件如此美妙的事情。
“等等,丰川,我也有想知道的事情。”立希上半身进门洞后,突然想起了重要的事情,问道:“你弹唱的歌词是自己写的吗?”
“不,作者是灯同学哟。”
“啊?”立希惊讶极了,连忙转身,却看到胖夫人在眼前合拢了洞口。
现在外面的走廊上就只剩下两个女孩,以及慈爱地看着她们的胖夫人了。
“希望你不介意我改编你的歌词,在晚宴上唱。我想既然找不到你,那不如吸引你主动问我。”
“不,不会。怎么可能介意。”灯用力地摇着头。
“你刚才如果有听到钢琴就太好了,那是我们的歌呢。”
“嗯。”灯思绪乱糟糟的。积攒了许多问题,不知道该先问哪一个才好。
“可惜我们今天没有太多时间了。明天发完成绩后,我就得走了。”
走?
灯冲动地往前半步,差点撞到祥子身上:“你——你不和我们一起坐火车回家吗?”
祥子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膀:“放心。我这次复学就不会再离开了,只是还有一点手尾没处理好。”
“对了,我是丰川祥子,你叫什么名字?”
“灯,高松灯。”其实很希望你直接叫我的名字。
“好啦,别苦着脸。这可是魔法世界,联络的方法要多少有多少。暑假做好被猫头鹰轰炸的准备吧。”
“这个……能收下吗?”
“咦?”
灯从怀中掏出那本有些卷边的日记。
因为是小时候从麻瓜世界买来,封皮上的豌豆花瓣既不会随风摇曳,也不会因寒冬凋零,十分普通,却一直保持它最美丽的模样。
“这个。请务必收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