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朗气清,枯枝林立,无垠雪地,了无人迹,冬日乡下的小路上大致就是如此。
我坐在老旧大巴车上呆呆地望着窗外,无论如何改变视角,小汐睡眼惺忪的侧脸都能映入我的眼底,或许是最近已然习惯她在身边,所以我并不觉烦躁。倒不如说已经对心理斗争麻木了。
车厢上下颠簸,靠在窗边的她也随之摇晃,不时头撞在窗上,她就一脸厌烦又迷惑地眯着眼,用头轻撞向窗表示抗议,然后又倒在窗边,表情放松,安然睡去。
今天的她很反常,早饭时就在犯困,我本怀疑是发烧了,给她量了体温,并不是。她说是自己昨晚失眠,没什么大碍。
还有精力和窗户较劲,想必确实没生病。
大巴车行驶了大约二十分钟,车内开着暖风,坐在过道一侧的我感觉舒适,也渐渐有了困意。但这种老旧巴士的窗边并不牢靠,会有风钻进来,被忽来冷风一吹,身体就倏地一抖,又精神了过来。
所以能靠着窗睡着的小汐,还真是厉害。
我伸手敲她的肩,她迟了几秒才半睁开眼,缓缓向我转头。她靠窗那半边脸被凉风吹得泛起红晕。
“别靠窗睡了。”
“好。”
她悠悠地说,闭上眼,整个人向我倒来——她靠在了我的肩上。
我没说可以靠过来啊。
我们都穿着厚重冬装,自然无法通过感受对方体温来取暖,可她这样靠过来,就帮我挡住了袭来的风。好暖和。
“冷吗?”我轻声问,小汐拖着长音,以否定的语气说“嗯~~”,像是撒娇小猫一样。原来她睡迷糊了是这样。
我并没完全接受小汐的存在,但作为同居人,如果她生病了我会很困扰,所以一般意义上的关心还是必要的。
再次将视线抛向窗外,这次视野里终是不见小汐了,可徒是雪白蓝天的风景自是没什么好看,所以我也闭上眼小憩一会儿。
此行是去外公外婆家。自从前几年城市郊区的房子拆迁后,外公外婆就搬回了乡下老宅。老宅是十几年前盖的自建房,从外面看去可能不太美观,像是美剧农场里的二层仓房,但内部还是住家模样。实木地板,大理石瓷砖,精致的木质茶几,竹编摇椅等等,我印象里装修风格质朴讲究,很符合外公的风格,包括以上这些东西都是便宜假货这点。
屋子温暖舒适,离郊区医院也近,很适合老年人住。林还在时,我们除夕也不曾来这栋房子,也就是说,这间房内没有在除夕夜戳我泪点的事物,所以我很乐意在这过年。我虽然喜欢宅在家,但还是相信在这里跨年会更快乐。
站站停停,转眼间巴士行驶了一个多小时,已经到了终点站。
“小汐,醒醒,要下车了。”
“嗯~醒了~”
她摇摇晃晃地挺起身子,眯着眼,一脸满足地对着我微笑,可就在下一刻,大概是意识终于冲破梦乡回到现实,她身体一怔,瞪大了双眼,而后泄了气似的弓着腰,在座位上缩成一团。
“抱歉,我睡迷糊了。”
感觉她的头快要埋进座位下面,声音也被前排椅背吸收而变得和车内空气一样稀薄。
“缩在那里可下不了车。”
我打算起身,可看着她那红透的耳朵,便长舒口气,稳坐下来等待其他乘客下车。
害羞,胆怯,慌张,小汐倒是会这样。自从书架事故那天开始,我可能渐渐对她有了些了解。这样就好,一点点认知她,就大可避免被她看似赤诚的黑洞吸引,也不怕她被我内心的阻力推得太远。若即若离,只有如此才为尚好。
距离感很重要。
大概。
……
我们走在去往外公家的路上,地段偏僻,没人清雪,却总有汽车行过,把路面压地像溜冰场,所以我们小心翼翼地踱步。
迈步向前,虽步幅小,但也算是在坚实地前进着,若我的心境也能如此线性变化,大致就能知道自己何时会发生转变,为了改变,自己又该付出些什么。可身处昏暗汪洋中的我看不清现状,光线在海水中散射,被海水吸收,所以映入我眼中的部分已然不让我觉得光亮。
换言之,积极的情感被过去回忆所层层剥削,能抵达我心底的也徒剩“积极”这一概念本身。我明明已经习以为常,却从不得领悟这点。迫使我如是思考领悟的人,现在就在我身边。
可学习与领悟往往是痛苦的,它们让我从不同角度来审视世界与自己,简直像在一层层剥开我的心。那里满是欲望与贪婪,又嚎叫着自己痛苦;那里向往温暖,而语出冰冷;那里渴求安稳,却渐渐被拆去根基——我所眷恋的回忆,也仿佛被贬为瘾品。所谓觉悟正教唆我,试图让我相信自己从未享受它们,只是在记忆中挣扎、徒劳!
寒风呼啸而过,远处林中树的枯枝相互碰撞、摩擦,活像是只有中音部的、嘈嘈切切的合奏。我和小汐并肩而行,踏在雪上,咔擦咔擦,踩在冰上,会发出碎冰破碎声,与冰粒刮擦冰面而惹起的急促尖锐声。真是一场不和谐的交响乐。
“那个,小沫姐姐。”
并肩而行的小汐忽然唤起我来。侧脸看去,我们视线交汇,注意力都不在路上。她忽然身体一晃,一个踉跄差点摔坐在地上。
“好险。”她站稳身子,用手扯了扯双肩包的背带,然后将因晃动而甩在脸上的头发拨弄到冻得耳垂发红的耳后。
“怎么了?”
“阿姨说我和你一样,叫他们外公外婆就好,但样会不会显得先入为主,被讨厌什么的……”
“不会的,他们人很好。起码比我要善良温柔得多。”
我本是想缓解气氛,所以如是调侃,但随后想来,就发觉其中真意未免过于凝重。小汐也不再言语,只是闷头走路。
不出十分钟,我们就站在了外公家的院前。乡下特有的铁艺门挺立眼前,现在长大的我已不觉它们高大。仿佛将手伸入栏杆间就能进入门后,这种门常给我不够安全的错觉。
小汐躲在我的侧后方,仿佛要贴在我的背上。回想起来,半个月前她刚来我家时也这般胆怯,如今却也能安然生活,说不定她是个很能适应环境变化的人。
我按动门框上电灯开关似的门铃,没一会,门后房中健步如飞地走出一个黑发老人。是外婆,她裹着一件宽大的棉军大衣,明显是外公冬天常穿的款式。
“沫沫啊,沫沫来啦,快进快进。”
外婆笑着帮我们开门,眼角上堆满了皱纹,这么多年,她还真是一点都没变,身体说不定比我们还硬朗。
“这位就是小汐吧?”
听外婆叫到她,小汐上前一步,“外婆好。”她怯怯地道。外婆看着她,先是稍有愣住,而后更灿烂地笑着,“好好,外面冷,快进屋快进屋。”
外婆接过我手中拎的大纸袋,里面是些母亲昨天托我带的一些东西,有保健药,还有些塑封食品。
“那里是我妈托我给您带的东西,食物和保健品,具体使用方法留了纸条在里面。”
“呦,小春这孩子真是,把这些东西带来人就不回来了?”外婆有些埋怨地说着,热情地迎我们进屋。
“她说要加班,初一来。”
“她还知道来啊?那还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