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的晚餐是番茄牛腩汤配米饭。现在锅里正炖着牛腩，而我则是和小汐并排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如今看电视节目已经成了我们沟通的必要环节，每天下午五点都会坐在这，看一档音乐类节目。就像无限猴子定理一样，只要增加了被迫相处的时间，话题就会自然而然地从脑海中蹦出，即便气氛寂静也可以把注意力聚焦节目来无视尴尬——连电视广告都变得如好莱坞大片般。
此刻，电视中的歌手正手持民谣吉他缓缓歌唱，他坐在椅子上，左脚踩着小马扎似的脚凳，琴颈上倾，一副弹古典吉他的姿势。嗓音浑厚而悠扬，典雅又庄重，像是与吉他共奏的中提琴。
和前面选手的风格很不一样呢——我本想如是张口评价，但这样一来就像我想主动和她搭话一样，感觉顷刻间就会失去心中某种重要的东西。
心中的零件松动不代表崩溃，所以如今坐在这里的我与上周无差，不会想主动亲近某人，亦对某人的接近怀有抵触心。
但明明客厅里有两人在，且小汐近在咫尺，却只有电视独自喧闹，仿佛它才是唯一的活人——我俩把电视孤立了？
“小沫姐姐有没有想过，学唱歌，或是学一门乐器？”
不经意间，小汐平淡地说。我用余光瞥她的侧脸，发现她正直勾勾的盯着电视，没有要和我发起对话的架势。最近我们的聊天都是如此。视线交错就意味着无法忽视，进而不得不接受来自对方的交互，否则就会有漠视感，疏离感，这可是人际交往中的大忌。所以目光即是猫咪，又是逗猫棒。
“音乐吗……没想法。”
我对音乐不感兴趣，也不曾学过。我讨厌音乐，更讨厌可能会演唱乐曲的自己。若是问我原因，很抱歉，我无法回答，就当是我失忆了，不记得了，心中徒然留下对它没道理的排斥吧。
可若真是如此，为什么我会坐在这里看音乐节目？为了和小汐搞好关系？不，那就更荒唐了。我真是矛盾。究其原因倒是简单，我只要稍一思考就能脱口而出，但那可不行，又欺骗自己又道出真相的人不止矛盾，还自欺欺人。
“感觉小沫姐姐特别适合长笛？悠扬又柔和……好像小提琴更合适，明亮有冲击力，又有吟唱感。”
“指我说话像锯木头一样聒噪？”
“不是不是。为什么这么说？”
“小提琴就是这样吧，初学起来音色很差，认真学很长一段时间才能渐渐变得悦耳。”
吉他间奏时，小提琴插入合奏，填补了高音部的乏力，整个曲子就显得更加厚实有韵味。
“可这提琴听上去过于尖锐，技术有点生疏。”
我如是评价道。一但以挑问题的角度切入，就发觉其歌唱时气息不稳，吉他和弦也按地不准，同时奏响的音偶时相互切磋过招。
“但感觉演奏者很尽力了呢。用心演奏就能让观众感受到情绪吧，就像在气势上赢了比赛一样。”
“再加个煽情环节感动观众？”
“对的对的。”
“那不是俗套音乐节目的黑幕吗？那种东西已经脱离音乐本身了吧。”
“有点像故事汇。”
我和小汐稍加探讨一番，最终得出的结论是这首歌的演奏确实有够烂。
“这么想来刚才好像白感动了。”
小汐有些失望地感慨着，抻了个懒腰。我最近发现，只要找到合适话题，小汐也是能流程沟通，可能我们的关系没我想象的那么差？这或许对我不算什么好事。
歌手演奏完毕，起立鞠躬致谢，台下居然有人疯狂地喊“安可”？
“还要再来一首吗？那我可要切台了。”我向前弓身试图去抓茶几上的电视遥控器。
“说不定下一首会好些呢？”
“不见得。”
“他的歌起初能煽动听众，说不定是他在其中掺杂了沉重如海的情感呢？这样想会不会浪漫些，就不会觉得自己的感动被浪费了？”
“我觉得不会。那就再听一首，看看是不是你说的那样。”
突兀的广告闪现于电视机上，打破了我和小汐的语境——小汐一旦脱离适应语境就又会变得怯怯地，这也是我最近的发现。
若再多加练习，磨合，那首歌就能变得更悠扬动人——这是广告期间，我们零星话语中凝集的结论。
练习，磨合，多接触，大致如此。
在广告结束后的片刻，耳边忽然传来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随后房门被打开，一个纤瘦身影映入眼帘。
“我回来啦。”
母亲蛮有精神地打招呼，将外套挂在门旁挂钩上后，就踩着碎布走到小汐左侧坐下——明明我的右侧离她更近。
“好香啊，牛肉的味道，让我想想，土豆牛肉？”
她向前弓腰，视线跨过小汐而抛给我。
“是番茄牛肉。”
“诶？好吧，番茄也很棒，妈妈我最不挑食了。这几天小汐怎么样？住得还习惯吗？”
她的目光在我和小汐身上不断游移，犹如小猫在追逐散乱变换的光影，真是精神过头。明明在医院连续上班接近一周，居然看不出疲惫感，为什么我没遗传她这点。
“多亏了小沫姐姐照顾我，已经习惯了。”
不要说这种引人误解的话。我根本不会照顾人。
“那就好。沫沫，我饿了，什么时候吃饭？”
“小孩子吗？”
“你们小时候互相不一直这么叫吗？沫沫，梦梦什么的。”
“你看我还像小学一年级吗？”
“或许吧。晚饭还有什么我能帮忙的？”
“我自己来就好。”
母亲总是对我表现的很积极，却也在有意无意地疏离我，我深知这点。我想不明白，明明曾经关系甚好的母女为何发展成了这种疏远关系。宁愿加班也不在我醒着时回家。若不是有小汐在，她今天恐怕也不会回来，居然还要和我们一起吃饭。
是因为我是父亲的女儿吗，她恨着父亲，也同样恨着身为父亲女儿的我？不，林还在时母亲并非这样，她是在林离开后才像变了个人。
可为什么妹妹不在了就疏离我呢？
我甚至怀疑过只有林是她的亲生女儿，但只要我和母亲站在一起，就会让你打消这种念头。我相信二十年后的自己一定就是长成那样。
她从不提及我在想的那些事，所以我也用报复式的冷漠来反抗不愿接近我的她，渐渐的，这份冷漠在我心中生根发芽，变成了我的一部分。
“音乐节目啊，小沫最近又喜欢上音乐了吗？”
母亲靠在沙发上看着电视节目，忽有感慨似的说道。
“我没有，也没有过。我去做饭。”
我越来越看不懂这个家了。
……
小汐和母亲有说有笑，关系尚且不错？无论是我做饭时，还是在饭桌上，她们都在进行着良性互动，仿佛我才是那个一周半前搬进来的人。
一定是我太矫情了，才会误认为自己与她们不在同一世界；也一定是我太怀旧了，才站在远处望着她们，不愿戳破抹在我眼前的虚幻泡影。
这就是吴梦所谓的代餐吗？不，绝不是。倒不如说只是水中月，无法得到，一触即破，徒为幻象。
“汤很好喝，小沫的手艺越来越好了。”母亲酒足饭饱后慵懒地瘫靠在沙发上如是说，小汐也跟着母亲乖乖坐在旁边。她们二人相谈甚欢，但我认为小汐比和我相处时坐地更正，双腿并拢——更加拘谨。
我寻着声音望去，竟发现母亲向我投来了温柔的目光。
我不高兴，也不难过，这种不合时宜的神态只会让我困惑。不要在这时候露出母亲会有的样子啊。
“小沫姐姐做的饭，很好吃。”
“对吧。以前可不是哦——小沫变了呢。”
“我没变。”
我决绝地否定道，捧着手中玻璃杯，里面是刚沏上的滚烫红茶，茶汤还仍是亮黄色，卷曲的茶叶也半数荡在表面。
仍没浸透的茶叶无法沉底。
“是吗？”
“我们都没变。”
“为什么要把‘没变’二字咬得那么紧呢？”
“因为事实如此。”
因为我生怕稍一松口它们就会逃窜。
空气变得稍有混浊，但没有火药味，小汐微微晃着并拢的膝盖，轻咬下唇，明显是有点不安。
我和母亲不会因这种没来由的话题拌嘴，她也懒得和我吵架。母亲只是为了让小汐不觉尴尬而活跃气氛罢了。
“诶对了，小汐，今年春节期间你父亲出差，我除夕当晚要值班，所以只能你和小沫先去外公家了。”
“……没关系的。”
小沫这般说着，眼角下垂略显失落，却在嘴角挤出一抹还算自然的微笑。
没关系就是不要紧，没什么，并非评价好坏，而是仅表迁就。她语气夹杂迟疑却额外坚定，那不只是“没关系”，还有“别在意”。
若说是什么在困扰着她，我能猜出很多，有此起彼伏的阵痛，亦有持续不断的刺痛。并非所有痛苦都令人困惑，所以心病难医。
这番话不只是说她，还有母亲和我。
“那你们就除夕前两天去吧，妈妈说还挺想小沫的，也想见见小汐。”
一提到外公外婆，就一定是新年话题，换言之，若非如此，这二老大概就不会出现在我们的交谈中。
自私到无暇他顾的我们……
或许一切本非如此。我的自私源于我不可被满足的欲望，母亲一定也是，小汐大概也会有这一面。
广阔如海的记忆，深邃如海的记忆，每段记忆都并非完美，于是它们每一段都溶解着我对完满的奢望。所以我欲求不满——沉入名为记忆的海洋。
“外婆她，想我吗？”
我愣愣地发问，视线抛于如雪的天花板，若再失神地盯它一会，这目光就能一头扎进此雪堆中不见踪迹——我精神涣散，闭上双眼。
心头涌上了对外婆的愧疚，并渗出了某种不知名的感触——思念。
人为什么会思念另一个人呢？眷恋她给予的感触？明明找能带来同样刺激的人就好了。世界上有数十亿人，我们一出门就会融入人群，与人最近的往往是另一个人，人甚至想要远离人——可为什么还会觉得孤独呢？
外婆想我的话，就可以找人代替，找个和我相似的女生，比我更温柔，更懂事的。再不济，外婆非要相似感受的话，就找个同我一样性格恶劣又冷漠的女生，一定能找到的。
可她还是想见我。
是因为血脉吗？因为有源自她的血脉，所以我独一无二？
或许是，但最终结果就是——我无可替代，外婆要见的一定是我这个独立个体才对。
这样想来，对我也好，外婆也罢，林也是那个无可替代的人。日月也好，地球也罢，住房也好，饮食也罢，只要找到与其功能类似的事物几乎都能替代，可人为什么就那么特殊呢？
依托于宇宙万物而存在，又不愿与“物”共类，人就是如此的傲慢。我总是这么傲慢。
那小汐呢？外婆也想见见小汐？为什么？明明只是个陌生人。
因为外婆为人和善？抑或只是出于礼仪？我并非完全不理解其中缘由，但仍对所有缘由都无法欣然接受。
“是啊，妈妈说，她可想自己的宝贝外孙女了呢。爸爸也是，听了你和小汐要去，早早就开始打扫房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