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言妄，被逼到了绝境。
因为此时此刻，她最不想见到的俩人，居然同时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一位是梳着高马尾、戴着时尚的圆框眼镜，脸上常挂着礼貌的微笑，却只让她觉得笑里藏刀的一位同班女生，自称为小语的好朋友，白叶。
至于另一位——
记忆一时有些模糊，但却总感觉非常熟悉。
到底，是过去的什么时候相见、相识的呢？
……想不起来了，只知道是一些让人有些伤感的回忆，大概是因为离那段日子已经有些久远，很多细节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不管怎么样，有熟人找上门来，怎么想都不是一件好事。如今最好的应对方式，便是趁着她们还没认出自己，走为上计——
“小语？”
刚一转过身，还未来得及故作镇定地悄悄溜走，身后却还是传来了白叶的声音。
好麻烦啊，这个家伙……
此时此刻也不得不转回身来，哪怕墨言妄心中的紧张感已无以复加，却依然还是尽可能挤出了一个看似温柔的笑容来。
是了，自己与妹妹在长相上几乎没有区别，想要互相代替身份是轻而易举的事。所以，只要让她们把自己当成是妹妹，然后自己再说几句话糊弄过去，然后再找个借口脱身……总比慌慌张张地溜走要来得好吧？
“咳咳，白叶，你——”
然而，她清了清嗓子正打算说些什么，一个阔别已久的轻灵的声音，却在此刻突然在耳畔响起——
“小妄？”
一听这话，墨言妄只觉得灵魂都仿佛僵住了。却并不是因为被认出了真身而感到惊诧，而是这个声音、这张脸，以及这对让她记忆深刻的、仿佛蕴藏着万般情愫的，让人无比怀念的眼睛——
小、小尹？
是小尹吗？
“好凉。”
一个遥远的感触毫无征兆地袭来。
记忆中，她曾怀抱过这样一具冰冷的身躯，那是在……医院的病床上。
在肌肤相触的时候，墨言妄首先感受到的便是刺骨的寒意，顺着对面的身躯传了过来，简直像是碰到了一块坚冰，都要忍不住打寒噤了。
而那个“枕边人”是——
一个身材瘦小、看着弱不禁风的女孩子，即便是和个子不高的墨言妄比，也几乎和个豆芽菜一样。
她的名字叫做尹煜，由于罹患先天性的心脏病，她还没上幼儿园时就已经住进了医院，长年累月几乎把医院当成了家。
而那时，正是她入住医院的第三个年头了……
不行，不能去回忆！
现在不是这么做的时候！
“小尹，你这是什么眼神啊，墨言妄可不会穿着这样的衣服上街的，这肯定就是小语本人了！”
墨言妄正想解释，倒是白叶先替她圆回来了，明显有些不太认同尹煜的说法。说完后还向着墨言妄一笑，道：“对吧，小语？”
尹煜却执拗地摇了摇头，也不说话，而是死死地盯住墨言妄的眼睛。
四目相对之时，情感之间的流淌与爆发，仿佛变成了一件预定了的必然发生的事，顿时便让墨言妄有些不知所措，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为好。
偏偏该死的记忆，又在此时找上了门来——
“我能让你变得暖和一些吗？”
那时，她脑子里冒出这样的念头，用力抱紧了那团冰冷的、瑟瑟发抖的“萌物”，额头也与额头相碰在一起，就像是平时和妹妹一起玩的游戏一样——她知道这种能传递体温的方法。
“好、好暖和，谢谢……”
被裹在温暖的被窝中，那个女孩低吟了一声，脸上顿时泛起了红霞。
记忆中的自己，对此只是莞尔一笑：“不客气——对了，还没问过你的什么名字呢。我叫墨言妄，你呢？”
“尹煜。”
“很好听的名字呢！虽然还是不知道怎么写……”
“我……我还不太会写自己名字，我没上过几天学……”
女孩怯生生地低下头，双手紧紧攥着床单。墨言妄却并没有听出话中的弦外之音，而是接着兴奋地追问：“那你看得懂书嘛？”
“好多字我都不认识，看不懂。”
“那——”
她将手中的那本《安徒生童话》翻开，一下子就翻到了她最喜欢的那一篇，然后将书本立了起来，借着医院微弱的灯光，把书页上的文字与插画摆到了那孩子的面前。
“我来一个字一个字念给你听吧。首先是《卖火柴的小女孩》，说在很久很久以前……”
“……”
记忆在此中断。
她终于全部想起来了。
原来是小尹，那个曾经在医院里相识，共度了一段美好的时光，互相约定好了要做一辈子好朋友的这个女孩子……居然再一次和自己见面了啊。
犹记得，那曾是一段灰暗而无助的时光，谁让她在上学路上不小心跌断了腿呢？最后，不得不在这满是刺鼻消毒水味道的医院中好好静养，无论是父母还是妹妹都只能在闲暇时才能来探望，除此之外她只能和纯白的天花板与床单打交道，直到——
这位叫做小尹的朋友，为她填补了这段空虚的时光，让她终于不再寂寞。
但出院的时间还是很快到来了。
两人的分别几度让她难过了许久。但，彼时的墨言妄，仍有一个父母双全、姐妹和睦的幸福美满的家庭，过去的朋友很快便被时间长河所冲刷掉，最终被深埋在了记忆中，难以再找寻。
可，为什么这段尘封已久的记忆，如今再度找上门来了呢？
“小语，你怎么……一直不说话？”
白叶看着墨言妄始终闷声不响，只是干瞪着眼在原地发呆，有些担忧便问出了声。她当然不知道此刻的墨言妄正在头脑风暴，只是觉得莫非小语是遇到些什么事了，正在为之烦恼……可若是真有烦恼，为什么又不向自己这个最好的朋友倾诉呢？
她怎么也想不明白。
至于对墨言妄而言，若是之前没发生这么多事，再能和小尹相遇这事儿也足够让人开心很久了。但，这个时机……很不对！为什么偏偏是现在，追魂一样地找上了门来？
是为了来找自己的吗？
因为自己突兀地请了几个礼拜的病假，一直没有去上学什么的，所以她们便主动地来找她们姐妹俩了，想要打探消息？
试想一下，如果让她们跟到了家里，自己和小语这段禁断的关系就会大白于天下！到时候……
不行，绝对不能和她们接触！
想到这儿，墨言妄心中再无犹豫，直接扭头就跑。这可把尚在原地的俩人吓了一跳，尤其是白叶，急得大喊道：“小语，等一下，我有事想问——”
然而无用，墨言妄头也不回，自顾自地飞快逃跑。
“追！”
还是尹煜反应快，当机立断提步便赶了上去，脚下生风一般。或许是她几乎是铆足了全身的劲儿死命地跑，光从速度上看，竟全然不像是个久病初愈的人，一溜烟地便紧跟在了墨言妄的身后，彼此间的距离，很快便到了触手可及的地步——
真麻烦！
墨言妄心急如焚，即便不回头看光听脚步声，她也知道必是什么人追赶了上来，不管来的是谁都很不妙。
这下糟了，如此之近的距离，就算是逃回了家也无用，反而会白白暴露自己家的位置！必须再更快一些——
“哎？！”
然而，也就是这分神的一瞬间，她一脚便踩进了路上的水泊中，顿时脚底一滑便一头栽在了地上，摔了个七荤八素头晕眼花。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令她发懵，而身后追赶的那人也因她的突然跌倒而来不及停步，竟也因脚下一绊而失去了身体平衡，伴随着一声惊叫而不受控地摔在了她的身上！
“呜！”
从被压住的少女口中发出一声微弱的悲鸣声。
好疼！
胳膊、膝盖、脑门……但凡是与路面磕碰的地方，都产生了一股刺骨的疼痛感！有许多裸露在外的肌肤，破了皮的伤了肉的……要命，额头上不仅是疼那么简单，甚至还有些温温热热的，是血……更不用说刚刚摔在自己身上的这位，真的是弄得一团糟，本来就已经够痛了，居然还……
“小妄，对、对不起……”
听着身后传来的熟悉的声音，墨言妄心头一颤，却还是强忍住疼痛的泪，手撑着地面吃力地站起了身来。她并没有叙旧的功夫，刚一站稳拔腿就想再跑，却被一把抓住了左腿的脚踝，好悬就要再度往地上摔去，拼了命地才勉强稳住了身形。
为什么！
为什么偏偏是你……为什么就不能放过我呢？别再找我了，让我先回家不行吗？！
“我的过去，依然在纠缠着我，就像是索命的厉鬼一样……”
想到这儿，墨言妄心中郁闷，连回头去看尹煜的心情都没有，铆足了劲想把脚从她的怀里抽出来，可却始终没法脱身。心烦意乱之时，又听尹煜这么说道：“你不要逃走嘛，我还有很多话想和你——”
“走开！”
小尹啊小尹，从前怎么就没有发现，你是个这么执拗的人呢？
“别走！”
尹煜抱得更紧了一些，言语中的恳求感愈发强烈，墨言妄却已然听不下去了。想到若是再纠缠下去后果不堪设想，她心一横直接脚上死命一蹬——这一下便把尹煜整个人蹬回了水泊中，溅起了一地的水花；却用力过猛，硬是把穿着的凉鞋都蹬了出去，左脚便只能可怜兮兮地光着了。
然而事到如今，墨言妄也顾不得这么多。她抓住了这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逃命似的飞快躲进一旁巷子里。
“小妄，你——”
尹煜也心急了起来，不顾自己这一身的泥水连滚带爬地占了起来，匆匆赶到了巷子口——可此时再往里面一看，墨言妄的身影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了地上的几滩血迹证明了她曾经来过。
“太晚了。”
她像是失去了全身的气力一样，灰着脸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手上却仍紧紧抓着那早已被扯坏了绑带的、属于友人的那一只鞋子。
小妄，她以前不是这样的，怎么会……
又看一眼小巷之中的光景，尹煜的心顿时揪得更厉害了。
这么多的碎石，光着脚踩上去会疼得要命的吧，小妄到底是怎样忍住不叫出声来的呢？她这么顽强，痛得要死却连哼也不哼一声，又是为了什么东西、为了谁才牺牲了这么多呢？
尹煜一时想不明白，索性也不去想了。
与那时候一样，虽然一开始不会说，想必小妄最后一定会告诉自己事情的真相吧。
至于现在……
既然地上留下了血迹，那么顺着找过去也一定能找到小妄的家，到时候就可以——
“下雨了？”
脸上传来了些许湿润的凉意，伸手一摸才发现居然是雨水。
抬头看一眼天，这刚刚还晴天万里的天色，一下子顿时又阴云密布了，显然天这一次并没有晴上多久呢。
“啪嗒啪嗒……”
身后传来了脚步声，是白叶撑着伞赶来了。
“小尹？！你为什么身上会……先起来吧，淋雨会着凉的。”
她说着便把伞往尹煜那边靠，随后伸手把她从地上拉了起来。尹煜站起了身，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急忙回头一看——果不其然，地上的血迹很快被洗刷干净了。
心头顿时一沉，好容易才有的线索又断了啊。
“刚刚，我追她，她跑了，很慌张，结果我们都摔在了水坑里。”
尹煜简单交代完了刚刚发生的事，又问道：“现在，还要追上去吗？”
“往哪儿追？连小语住哪儿我都不知道……”
白叶无语地叹了口气。
“有战利品呢。”
尹煜说着，把那只凉鞋举了起来，送到了白叶眼前，介绍道：“是小妄的鞋子，刚脱下来的那种。”
白叶盯着仔细端详了一会儿，很快便摇了摇头。
“不是，这明明是小语的鞋子，我以前见她穿过……话说小尹，你刚刚的说法也太奇怪了，让别人听了一定会误会的吧。”
“真的是小妄的，我能闻得出来。”
尹煜说着凑上鼻尖嗅了嗅，随后笃定地点了点头，如此变态的行为看得白叶满头的黑线，忍不住吐槽道：“你这——”
话刚说出口一半，她顿时便没心情了。毕竟这一段时间相处下来，这位小尹电波的一面与变态的一面也让她见了个遍，久而久之竟也慢慢习惯了，她只得悻悻地回道：“算了，反正你最喜欢的小妄也是个奇葩，你们俩奇葩配一对，也算是卧龙凤雏了。”
“不过还真奇怪，为什么小语一见到我们头也不回就跑了呢……”
“白叶——”
尹煜刚想接着再说，被白叶干脆地打断：“喊我叶子也可以哦。”
“那，叶子。”她认真地看着对方的眼眸，“你说有没有一那种可能，是小妄穿了她妹妹的衣服和鞋子出了门，所以才让你认错了？”
“……哎？”
白叶愣了一下，端着下巴稍一思索，顿时明白了什么：“听你这么一说还真是，她们俩是双胞胎，如果不和她们聊上几句的话，光凭外表的确很难分得清呢……别再闻了！被别人看到会误会的！”
眼看着尹煜又专心致志地闻起了鞋子，白叶真是气不打一处来：“我怎么会和你这个神人搭档一路呢。”
“神人的身边一般也是神人，所以叶子你也是神人。”尹煜很认真地回复。
“是是是，要论神人这一方面我可真不如你……”
总感觉和这家伙待在一起，天天都会有吐不完的槽呢。
虽说偶尔斗嘴还蛮有意思的，但若是真的考虑长期相处，那还是饶了我吧，真不知道墨言妄那家伙怎么受得了这个神人的脾气……
白叶如是想着，只得无奈地露出微笑来。
“话说回来，天色要黑了，这雨看样子一时半会儿也停不下来，我们还是先回去吧，下次再来这里找。”
“嗯。”尹煜点了点头，“离小妄家越来越近了……我感觉。”
“我也觉得。小语的姐姐应该不会步行走很远的路，她的家应该就在这附近吧。”
言至于此，她们转身便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临走之前，白叶还不忘回头再看一眼这地方的风景，嘴里喃喃道——
“下一次，我会把小语找出来的。”
……
窗外，雷声隆隆，很快便下起了倾盆大雨。
“真是个笨蛋，出门不带伞……就像以前的我一样。”
某间对外绝对封闭的房间内，某个戴着镣铐的少女正在自言自语。
“嘛，不是还有小曦在嘛，她这么精明的人肯定会有伞的，到时候说不定会一起回来……不对不对，姐姐应该不会做这么傻的事，引狼入室什么的，我猜。”
“都过去这么长时间了，怎么还没回来啊。”
担忧、在意，还有未归人。
随着整个世界都被雨幕所覆盖，此刻趴窗户看着雨景的少女，似也是觉得百般聊赖了，长长地打了个哈欠后，便朝着床上仰头躺下，感受着背后柔软床单的托举，虽然依旧没法自由自在地行动，心情似乎稍微变好了些。
“姐姐回来了？”
她突然听到了大门开锁的声音，顿时眼前一亮，急忙稍微用手理了理有些凌乱的头发，随后快步走到房门口，听着脚镣锁链“哗啦”作响，却也一时顾不了这么多了，还是迎接姐姐要紧。随后，却见少女慢慢跪在了地上，手握成小爪子放在自己的胸前，脸上像是绽放的花儿一样，很快露出了美丽的笑容来。
就这样，看着房门的锁被轻轻转开，然后门扉被微微打开。
“欢迎回家，姐——”
“哎？！”
然而，她欢迎的话才刚说出一半，门口那熟悉的身影却像稻草般无助地倒了下来。吓得她急忙张开双手，一把将人抱在怀里——然而，怀中的躯体却冰冷到令人打颤，唯有那脸庞血红而滚烫，摸上去简直像烧开了一样。她眼眸紧闭、眉头紧锁，雨水令她满身湿透，无论衣服、头发；而能够听见的，便是少女那越发急促的、好似吓坏了的小狗一般的呼吸声。
她只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一起怦怦狂跳了。
“姐姐？！”
错不了。
她是自己的姐姐墨言妄，就算化作灰都认得出来。
但，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这么大的雨，就算是笨蛋也知道要先找个地方躲雨啊！姐姐怎么就直接这样淋着回来了？好好在乎一下自己的身体啊，你……你还好吗？还能醒过来吗？说话啊姐姐，不要……不要吓我！
“振作一点！姐姐！保持清醒！千万不要睡过去啊，姐姐！”
墨言妄却已经听不见了，只是任凭着墨言语抱着自己湿透了的身体，焦急地呼喊着自己的名字。
窗外，雨声依旧隆隆，渐渐盖过了少女的呼喊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