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身體裏有一股力氣，把她往樓下拉。

她打開門時，動作輕得幾乎聽不見。

客廳的燈還亮著，父親坐在沙發上打盹，電視畫面跳動著光影。她輕輕穿過，鞋都不敢穿，赤腳落在地板上，涼涼的。

走廊上有風。

女孩一邊走，一邊在心裏打鼓。

她怕陳小姐已經睡了。

更怕——她再也見不到她的那個“隨時都在”的樣子了。

她站在門口，猶豫了很久。

不敢敲門。

也不敢離開。

她輕輕靠著門，想聽一聽裏面有沒有動靜。

可她聽到的，是自己急促的心跳。

突然，門從裏面打開了。

她幾乎是貼著門的，門一開，她一個踉蹌。

陳小姐一楞，語氣是控制不住的驚訝，““妳……妳怎麽來了？”

“對不起，我不該突然跑下來。”

女孩掩飾不住的慌亂，她退了一步：“妳要睡覺了吧，那我回去了。”

可她還沒轉身，手腕就被人輕輕拉住。

陳小姐的聲音比夜色還輕：“進來吧。”

她看著她。

女孩的眼神一下子亮了。

門在身後關上，屋裏一下子安靜下來。

陳小姐把水杯放回桌上，擡手看了一眼時間。

已經不早了。

她原本是準備睡的。

燈只開了一盞，小小的，落在客廳角落，

沙發上搭著她隨手丟下的外套，

空氣裏是洗幹凈的布料味道，很幹凈。

女孩站在玄關，像剛從一場逃跑裏停下來。

鞋沒穿好，呼吸還亂著。

她看了一圈屋子，

心裏忽然湧上一種不真實的安全感。

陳小姐看著她，語氣很自然：

“這麽晚，怎麽跑下來了。”

不是責怪。

只是陳述。

女孩的手指攥著包帶，攥得很緊。

她低著頭，小聲說：

“我……有點睡不著。”

女孩撒謊了，但這句話是真的。

她這幾天根本沒怎麽睡好。

陳小姐“嗯”了一聲，沒有追問，

只是走到廚房，倒了杯溫水遞給她。

“先坐。”

她說。

女孩乖乖坐到沙發邊，捧著杯子，小口小口地喝。

水是溫的，順著喉嚨往下，

她的肩膀這才慢慢放松下來。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

她卻沒有要走的意思。

陳小姐察覺到了。

她把燈調暗了一點，

靠在沙發另一側，看了她一眼：

“妳要不要回去？”

這句話問得很輕。

女孩的手指一下子收緊。

她擡頭，看著陳小姐，

那一眼裏全是還沒退下去的緊張，還有一點點……

藏不住的不舍。

她猶豫了很久。

久到陳小姐都以為她會點頭說“我現在回去”。

可她卻忽然開口，聲音小得不像話：

“我……能不能留下來。”

陳小姐的動作頓了一下。

女孩立刻補了一句，語速很快，像怕被拒絕：

“我睡沙發也可以的。

真的，我不會吵妳。”

說完，她又低下頭，

臉紅得不行，

卻沒有收回這句話。

這不是任性。

而是她現在唯一不想做的事，就是回到那個家裏。

陳小姐看著她。

燈光下，女孩的睫毛在輕輕發抖，

杯子被她握得發白。

她沈默了幾秒。

然後，她站起身。

“妳先洗個臉。”

她說，“浴室在那邊。”

沒有回答“行不行”。

女孩楞了一下。

“……好。”

她站起來，幾乎是小跑著進了浴室。

水聲響起。

陳小姐站在客廳裏，

擡手按了按太陽穴。

她原本是準備睡的。

一個人，安安靜靜。

可現在——

她卻很清楚，

她已經不太可能把這個女孩趕回去了

水聲停了。

女孩走出來，臉被水打濕過，看起來更乖了。

她站在門口，有點無措。

“那個……”

她小聲說，“我真的睡沙發就好。”

陳小姐看了她一眼。

目光很平靜。

然後她轉身往臥室走，

留下一句：

“床很大。”

女孩楞在原地。

“……啊？”

陳小姐停在臥室門口，回頭看她：

“妳睡床。”

不是詢問。

也不是命令。

是那種已經替她決定好的語氣。

女孩一下子慌了。

“我、我會不會打擾妳？”

她急急地問。

陳小姐看著她，輕輕笑了一下：

“妳剛才都敢大晚上跑下來，

現在開始擔心這個？”

女孩被說得一噎。

臉更紅了。

她小聲嘟囔：“那不一樣……”

陳小姐沒再說什麽，

只是把床邊的燈打開了一點。

“去睡。”

她說。

女孩站在原地，心跳亂得不像話。

可她還是慢慢走過去，

小心翼翼地躺到床的另一側。

床單是幹凈的，

帶著很淡的香氣。

她整個人僵著，一動都不敢動。

陳小姐關了燈，

在床的另一邊躺下。

中間隔著一點距離。

不遠，卻也不近。

黑暗裏，女孩的聲音輕得像氣音：

“……謝謝妳。”

陳小姐側過身，聲音低低的：

“睡吧。”

女孩閉上眼睛。

心跳卻怎麽都慢不下來。

她知道今晚不會發生什麽。

可她也知道——

被允許留下來，本身就已經很溫柔了。

-

夜燈沒有關。

不是刻意留下的那種亮，

而是床頭那盞調得很暗的小燈，

像怕人跌倒，又像給夜留了一點余地。

房間很安靜，燈光暖暖的透過燈罩。

窗外偶爾有車聲經過，

很遠，很低，

更襯得屋裏呼吸聲清晰。

女孩原本是背對著陳小姐躺著的。

她一直努力閉著眼，

告訴自己要睡覺，

要乖一點，

不要再亂想。

可過了很久，

她還是睡不著。

心跳太吵了。

她悄悄翻了個身。

動作小得幾乎沒有聲音，

連被子都只是輕輕動了一下。

然後，她看見了陳小姐。

她已經睡著了。

側躺著，背對著她一點點，

肩線放松下來，

完全不像白天那個從容、漂亮、帶著距離感的人。

夜燈的光落在她身上，

把輪廓勾得很柔。

她穿的是睡裙。

不是那種規規矩矩的款式，

而是很貼身、很薄的那種，

蕾絲布料順著身體線條自然垂下，

在燈光下顯出一種不自覺的風情。

女孩的呼吸一下子亂了。

她立刻意識到——

偷看是不對的。

她知道。

她甚至在心裏對自己說了一句：

別看了。

可眼睛卻像被定住了一樣。

不是想做什麽。

也不是想碰。

只是——

太近了。

近到她能看清陳小姐睡著時微微放松的表情，

近到她能看見她胸口緩慢起伏的節奏。

那種成熟的、安靜的存在感，

讓她心口一陣一陣地發緊。

她咽了口口水。

動作很輕。

陳小姐沒有醒。

女孩松了口氣，

卻又因為這份“沒有被發現”，

心跳得更快了。

她盯著看了一會兒，

又覺得臉發燙。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一點，

想遮住自己亂掉的表情。

可目光還是忍不住往那邊飄。

她第一次這麽清楚地意識到——

這個人，是個很漂亮的女人。

不是書裏寫的那種抽象的漂亮，

也不是電視裏的距離感。

是躺在她身邊、呼吸真實、溫度真實的那種。

她忽然有點害怕。

怕自己被看穿，

怕陳小姐醒來，

又怕——

她永遠都不要醒。

她小心翼翼地靠近了一點點。

真的只是一點點。

不是碰到她，

只是讓自己離她更近一點。

她甚至不敢讓呼吸太重。

就在這時，

陳小姐在睡夢中動了一下。

很小的動作。

像是翻了翻肩，

又像是無意識地往這邊靠了一點。

女孩整個人僵住了。

心臟幾乎要跳出胸口。

她屏住呼吸，

連眨眼都不敢。

可陳小姐只是輕輕地、

無意識地停在那裏，

沒有再動。

兩個人之間的距離，

變得更近了。

近到女孩能聞到她身上很淡的香味，

不是香水，

更像是洗幹凈後的味道。

那一刻，

女孩忽然有點想哭。

不是因為難受。

而是因為——

她太清楚自己在喜歡什麽了。

喜歡得這麽明顯，

這麽藏不住，

這麽不該。

她慢慢閉上眼，

把臉埋進枕頭裏，

在心裏一遍一遍地對自己說：

只是看看。

什麽都不做。

就這樣就好。

夜燈靜靜亮著。

陳小姐的呼吸很平穩。

而女孩，在黑暗裏睜著眼，

抱著這種又甜又緊張的心動，

一直到很久很久，

才慢慢睡過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