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依旧见不到小麦。

从她的宿舍无功而返后我回到了自己的寝室，这里荒无人烟，好像大家突然有一天都消失了一样。

室外正下着小雨，天空晦明如晞，整个世界都还没准备好迎接新的一天。

我趴在冰冰凉的书台表面，望着同样空无一物的纯白腻子墙体发呆。手机握在手里，但我完全凑不出使用的念头，一遍又一遍地解锁，然后看着液晶屏幕变暗，再回归熄灭。

手机里有小麦的联系方式，这是从一位叫做安雅的同学那里要到的，因为最近我总是见不到她，让我想打个电话给她问问看哪天返校。我在这件简单的事情上犹豫了很久，我不懂该怎样措辞来让自己显得没那么像是特地打听这件事，好像我很想见她似的，虽然我就是很想见小麦，但这个不能让她本人觉察，我会害羞。

假期前没打听好小麦的假期计划是个败笔，我寄希望于她会如我所愿留校，结果却是好好的国庆节被我过成了独立日。

清冷的室温给人的感觉很舒服。

阳台门没关，空气因雨势来得湿润，渗透进干枯的腔室。

小麦和雨水很像啊。

我觉得。

温度很低这一点很像，嗯。她的体温会比一般人低一些吗？天气热的时候贴上去感觉会很舒服啊，不过冬天应该会很冷吧，希望她别把手伸进我后背到时候。

总之这应该算不上缺点。

前段时间我有触摸过小麦的身体，就是乘坐她的车那次。她的身体没有很凉爽的感觉，至少摸起来还有恒温动物的样子，是人类该有的体温。比起温度，我的记忆点更留在它的触感。那副身体比我想象的更加可口，骨架不太大，身上的肌肉因为缺乏锻炼软绵绵的，像被压得很实的棉花糖，略微蓬松。我想亲眼确认一下那副身体，但小麦的身材应该没有很好。她经常穿夏威夷衫，这种衬衫能一眼看出身材，比较丰满的人穿着会在胸口以下撑起空荡荡的部分，而小麦穿的时候几乎紧贴腹部。因为没有感受过实物，更加私密的我也不敢就根据主观来揣测。不管怎么说，小麦的外表管理做得相当的到位，她穿着夏威夷衫的样子就像是从上世纪的古巴穿越过来的小姑娘，非常有个性。

我认为她拥有着伟大的身体。

这不代表完美或是十全十美，它可能比不上米洛斯的维纳斯，但至少双臂健全。

并且更重要的是，这幅身体里寄宿着伟大的人格。

凭此就完全能忽视掉它到底是自然分娩还是在马槽里降生的。

碌碌无为地度过一天。

第二天我再次来到小麦的宿舍。

这里依旧只有极客小姐，她意外的没打开电脑，竟然在看书。

为了避免被发现自己是为了小麦过来的，我总是先假装串门的样子在她们的宿舍里逛两圈，找其他人都搭一遍话，最后才开展有关小麦的行动。今天人都不在，要想搭话的话只有极客小姐一个目标，于是转了一圈后我停在了她的书台前。

她今天穿的是一套粉色的运动服，脚上套着布鞋，似乎是刚从室外回来。我有听小麦提起过她，极客小姐好像姓高，至于名字我是完全记不起来。想找她搭个话却不知道该用什么来称呼她，最后只普通地打了招呼。我有带着两杯奶茶，跟极客小姐打过招呼后我把其中一杯递给了她，就像熟络的朋友来做客那样。

“伪善！”

极客小姐接过那杯表面凝了不少水珠的冰奶茶，没有感谢却是严厉地谴责了我。

“无源的施舍往往潜藏着巨大的阴谋。你是赌场的老板，用微不足道的赔率吸引更大的赌注。你是购物平台的资本家，用小小的优惠来让大众消费。我看透你的真面目了，魔鬼。”

她一面谴责我，奶茶却没有犹豫地插管开始喝。极客小姐爽快地“哈~”了一声，接着自己解释道：“我只是在模仿书里面的角色对话。”

“这样啊。”

我一时不知道是该吐槽还是陪她玩下去。

“啊，小麦没回来哦。”

极客小姐指了指小麦的床，平淡地告知我想知道的事情。

“我不是一定要见她啦…”

“伪善！”

极客小姐合上书，转头看向空旷室内的我，又看看小麦的床位，说道：“嗯…毕竟你用那张床也能解决的。”

解，解决？

用词也太差劲了。

我可没用那张床来解决什么。

相信我。

我觉得再这样聊下去她会说出更加没有礼貌的单词，找了topic叉开话题：“你在看什么？”

极客小姐把书本的封皮展示给我看，上面彩印着标题：Target Individuals Handbook

居然是英文出版物。我的英语还算过关，逐个单词翻译了过来，即便如此我也没弄懂这是讲什么的书。

“这是什么？”我问她。

“目标个体指南，里面有很多有意思的内容。比如说短波电磁波跟一些冷战有关的内容，哦对了，里面有说有些人能通过脑电波影响别人的心智，怎么样，你信吗？”

“哈啊？”

“说不定小麦就是这种天赋异禀的人哦，你最近有没有感觉心智被其他人影响过，像是听见一些奇怪的声音或者总是想一些特定的事情。”

我想说这太扯了。但我感觉自己最近满脑子都是小麦，是被脑控了吗？不不不，怎么想这都太扯了。

怎么可能有人通过脑电波就做这种事情，不，这种事情根本不可能做得到。

我想说没有，然而实际情况却是确实有。

因此对于她的问题我只好不作任何表态。

极客小姐看了看我的样子，跟我说这很好区分，只需要一个小小的实验就能知道有还是没有。接着她让我到学校的超市里买一盒锡纸，但学生宿舍根本没有烤箱和微波炉，不知道要做什么。我照做跑了一趟，买来了厨房会用到的锡纸。

“你平时会戴帽子吗？”极客小姐拿着那盒锡纸，问道。

“我只有兜帽耶，而且一般不怎么戴。”

“那好，你在这乖乖坐好，稍等一下。”

极客小姐一张一张地从盒子里抽出锡纸，然后把它们像搓衣服那样揉皱，再重新展开。锡箔纸的声音回荡在两个人的空间里，我们没人说话，静静地看着她的准备工作。

稍微过了一会，她将那些皱巴巴的锡箔纸以一个圆锥形的模板一层层包起来，最后搓出了一个圆锥形像实验室的滤纸一样的漏斗状物品。她将那个漏斗扣在我的头上，因为事先不是以我脑袋的尺寸来加工的，产品的外廓要比我的脑袋大上不少。极客小姐继续在我的脑袋上下功夫，最后缝缝补补算是完成了这个合身的锡纸帽。

她对我说：“好了，现在你保持这个样子，去小麦的床上坐坐看。你可以就这样坐到晚上，看看有没有什么变化。”

我遵命照做。

这顶锡纸加工出来的帽子意外的没什么分量，仿佛是不存在之物，然而头发被压塌的异物感还是无时无刻宣告它的存在。我想找个镜子看看自己的样子，于是去了趟阳台的梳妆镜前。镜子里的自己穿着时髦的衣服，染着显眼的发色，没化妆但显然是个正常人。银色的锡纸帽套在脑袋上，形状已经没有了半成品时规整的圆锥形，极客小姐用手压下空腔使其紧贴我的头皮，让这顶帽子看起来就像电椅的头部电极，还带着根天线。虽然说看起来比起死刑犯我更像精神病人就是了。

返回室内前我再次审视了一遍周围，尤其是边上的校道，好在处于黄金周的假期校园里几乎见不到半个活人。

重新在那张床上坐好，我等待着有什么实质性的变化。

说到底，什么样的变化算是实质性的变化。极客小姐没给出规范和量化的指标啊…嗯嗯……比如戴上了之后就不会再想闻小麦的气味之类的？

我回头留意那张拉舍尔毯，小麦的味道仿佛重现，想起那天的行动，我的呼吸不觉又变得又重又沉。

果然还是很想啊。

啊，脸颊好热。

我感觉自己的体温就像黄石公园的大棱镜温泉一样迅速升高，尤其是被锡纸包裹的头顶，热量发散不出，囤积在发丝的缝隙里。额头已经开始冒汗了。

头皮像是被针扎一样的瘙痒。

我是摄入了过量的cheeba吗？我只是补充了过量的小麦能量而已。

“我能摘下来挠一下头吗？”我对着重新开始看书的极客小姐问道。

“这种事情你自己决定就好。”

得到了很敷衍的回答。

最后我在这个呆子实验上花了一整个下午，实验的结果很明显，这个滑稽可笑的神秘道具没有半点作用。它既没让我弄明白有没有被所谓的“脑控”也没给当下的我带来什么变化，甚至连心理安慰都没有。

直到下午四点钟，我已经戴了它数个小时。我因为期间高度集中的精神感觉有些疲倦，把肩膀靠在床铺的喷漆钢架上眯起眼睛。

就在我即将就此睡着时宿舍的门被从外面打开了，我听见第三个人的脚步，听见极客小姐对着那位不速之客问好：“啊，是小麦啊。”

我顷刻清醒，望向门口。

身穿T恤衫的小麦背着双肩包推开了门，她跟极客小姐打完招呼过后发现了真正的不速之客。

她扫视了一眼我的行头，皱着眉头站在寝室的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