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下高铁,潮热的空气扑面而来,闷得人呼吸不畅。现在是八月中旬,一年里最热的时节。北方的燥热晴天朗日,江南的溽热么,汗流出来,被衣服闷在皮肤里,发不出去。这里的气候果然和北方截然不同,吹过一阵风也带不走一点儿署意,空气黏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江南的夏,末伏天。终于到了熬到了大学,我计划的第一步算成功了。站台人多,大多和我年纪相仿,手里一只拉杆箱,也有少数监护人帮着拿行李的人。
我只想赶紧逃离这个人山人海的车站,干脆拉着身后那个人的手腕走上楼梯——上行的电梯排满了人,还要等不知道多久才能坐得上。只是走楼梯更热一些,行李箱的轮子在楼梯边的坡道上骨碌碌地响,比嘈杂的人群还更恼人。
到了站内,冷气开得很足,不那么热了,终于能稍微静下心来。我才想起来自己牵着个人,平常牵她早就习惯了,一时也没在意她怎么一路上都不说话。
“怎么去学校?地铁?”
“我叫了出租,地铁今天应该挺挤的。”
声音没有从我后面传来,而是从我的侧后方传过来,还有些冷淡。
我回过头去,却见自己正牵着一个不认识的女人,一脸状况外的表情,而潘暖在她的旁边,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我赶忙放开手。
“抱歉,我还以为你是我朋友。”
“噢?这样。”
那人自顾自地验了出站票,走时还不忘打量我和潘暖一眼,倒也没有发难。
“你怎么不提醒我一下?”
“毕竟我只是小凉的朋友嘛。”
“还在生气?”
“我哪会生你的气呢?”
我知道这个家伙还在记之前的仇了。只是高考结束后没有马上答应和她发展关系,也值得记这么长时间。说来她这一年多确实变了不少,也渐渐会和我表明她的情绪了,长远来看是好事。
我牵住她的手。
“还要去报到,快走吧。”
她总算挂上平时那副似有若无的微笑。
“嗯,报到之后是不是还有事对我说呀?”
“看情况。”
其实也不是想要吊着她,最大的原因是我的心里有一种类似近乡情更怯的感情,越是和她关系紧密,我就发现所谓“喜欢”比以前更加难以言明,即使说出来也不过变成两个人一起烦恼。我就想,人心真是奇怪,我不关心别人的看法,偏偏对在意的人别扭得不行;明明以前说过的喜欢,到现在竟然再说不出口。就好像这一年把什么东西磨掉了似的,临门一脚却跨不过去了。
离开高铁站,坐上出租车。一路上由她应付司机师傅的打探,我则看着窗外,认识这座陌生的,水汽氤氲的城市。以前总在书里听说江南的青砖黛瓦,现如今亲眼看见,其实是刷得白白的墙和黑色的檐瓦斗拱绵延起伏,到处能看得见这样的建筑,维护得很好,依旧在住人的样子。也有过小河的小拱桥,不过那不在我们的路线上,只能从车上近近地旁观,这样的天气也没什么人在外面,倒显得树叶翠绿,一片生机。
堵车许久,总算到了大学正门的牌坊前。下了出租车,就嗅到北方空气里没有过的,一种淡淡的植物香味。直到此刻我才终于有了实感,来到江南的实感。
“到啦,谢谢师傅。”
“不客气!”
潘暖拎着行李,拉着我进了学校的大门。
“这边天还真挺热的,走去买两根冰棍先。”
“先去报到。”
“中暑可就不好啦。”
她还是领着我找到校内的超市,这段路很长,大学比我想象中要大很多。我们来得不算早了,所以人不多。她买了草莓味,我买了蜜瓜味。
清凉解暑算不上,只是聊胜于无,有超市的冷气作为补充也还好。没等我们吃掉冰棍,潘暖那边打来了她母亲的视频电话。
“妈,怎么了?”
“你和小凉到学校没有?”
“到了,我们正要报到呢。”
“那我就放心了,你把镜头往旁边移移,那是小凉吗?”
潘暖于是把手机前置摄像头对准我,我下意识地看向屏幕,那上面的是监护人,我这时才恍然惊觉监护人也已经在两千公里外的北方了。
手机被递了过来。
“到了大学,也得好好学习。”
“我知道。”
“嗯,缺钱了就和我说,别舍不得花,平时跟小暖互相照应,也试试多交几个朋友,等以后到了社会上也可以多多联系。遇到事了打电话回来,别让老师操心……”
“知道了……妈。”
对面又传来程姨模糊的声音,电话被挂断了。
“报到去?”
“走。”
时间,时间真是最让人捉摸不透的东西,它模糊中把许多确切的东西变得不再确切,却又把本来没有定形的东西定了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