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子，圆桌。盘子叠盘子，把桌子垒得满满登登，肴馔横陈。这场面我没见过，四个人围着坐了一圈，我的左手是潘暖，右手监护人，那位程姓女子在对面。

监护人一通忙活下来，一桌菜也算模有样，她久违地换上一副笑脸，那让我觉得陌生。

席间比较安静，没人主动开口说话。监护人频频夹菜过来，潘暖也频频给我夹菜，我看着菜渐渐覆盖下面的米饭，一种难以言喻的荒诞笼罩了我。我想说自己有手可以自己夹，最终没有说。可能因为我不嫌弃潘暖，连带着对监护人也没那么嫌弃了。抬头只能看到那个程姨，潘暖和监护人在余光里，虽然她保证了自己不会说出去，难保不是缓兵之计，我盯着她的眼睛，她没注意到似的，只顾吃吃喝喝。我总会预想很多种情况，结果这次什么也没发生，直到监护人问我总盯着对面的程姨做什么，我才收回视线。

虽然完全不怕她把我和潘暖的事说出来，但我会在意她要什么时候把这事告诉监护人，那样我也好做应对的计划。她的保证难以信任——即使她表面看起来比较单纯，我依旧不能相信她，她和监护人走得太近了。

眼下潘暖就在旁边，继续瞎想也是浪费时间，干脆缓过神来，夹一块带鱼给她，这个家伙一下子开心起来，还很做作地道了谢，致使另一边的监护人敲打我不懂礼貌不会给潘暖道谢。我早就习惯了，倒是潘暖一脸始料未及的样子在表达歉意。对面的程姨开始夸赞菜的味道，监护人的注意就被吸引过去了，她们两个自然地谈起来，不再注意我们这边。

我于是也和潘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席间不好叙私情，聊着聊着就谈起未来的大学来。

“应该会去江南一带。”

我早知道她会和我去同一所大学，但是监护人不知道，所以监护人随口告诉潘暖，我也会去那里。

“挺好的，两个人也能有个照应。”

“是啊，剩下这一年半也得麻烦小凉教我学习，我才该和她道谢呢。”

“小凉学习这么好呀？”

“对呀！程姨，小凉可聪明了！”

毫无营养的闲聊，这三个人也能聊得津津有味，我恐怕这辈子也不能理解个中由头。所以不能不承认，潘暖这方面是要比我强的，我绝对没法子心平气和地应付这些毫无营养的话。然而监护人面有得色，真是奇怪，又不是在夸奖她，她怎么还能与有荣焉呢？

余下的话无非是勉励我们这两个高中生，我干脆收拾碗筷打算去刷碗，监护人却把我按了回去，又一个眼神把身边想一起站起来的潘暖也压回去。

她莫名其妙地笑着，从口袋里掏出两封红包来，不由分说地塞到我手里，又要塞给潘暖，推三阻四之下依旧没能挡住监护人，被她把红包塞到口袋里。

“这一年真麻烦你照顾小凉了，我知道这孩子孤僻，她能有你这样的朋友，我作为长辈怎么也要表示表示，这就是一点心意，你别有压力，买点喜欢的东西。”

潘暖闹红了脸，我头一次看到她支支吾吾的样子，好像红包烫手一样。

“伯母，这我不能收。”

“都说‘长者赐，不可辞’，别和你韩伯母客气，她年底可发了不少奖金呢。”

那程姓女子还嫌不够乱一样，又在另一边揶揄监护人。不过这对我来说是很新奇的体验，看到潘暖慌成这样子，我反而觉得有趣。

“谢谢伯母……”

她低着头，手攥着衣服下摆，落下的刘海遮蔽了我的视线，使得我看不到她的眼睛。我想，如果红包有让她变得这么可爱的妙用，以后我工作了可以天天包给她。

“你呢，妈以前过年也没给你发过红包，本来想着你想要什么就开口管我要，这么多年也不见你开过口。”

她叹了一口气，又把手落到我的头上。

“那妈就让你自己做决定，想要什么不用告诉我，要是钱不够再和我说，我在手机上开了亲属卡，想吃什么买什么就走那个。”

钱，以前到现在，我一直觉得这是好东西，填饱肚子，满足物欲，凡此种种……但是如果还有办法，我不想花她的钱。

我抬起头，看着她那张几乎陌生的脸。

“嗯。”

“不用”的话，我没有说出口。

“新的一年，再辛苦一年，转眼你都要上大学了……”

像是在缅怀什么，她的手很轻缓地摩挲我的头，房间重又变得安静，只有被窗户挡住的闷闷鞭炮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