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轻轻将伊利斯放平，让她闭上双眼。

她眼皮还在颤动……不论是可可的事，还是治病的事，都让她很难平静下来。

指尖溢出淡色的催眠雾气，待她气息平稳，我伸出触手丝线刺入她的血管和内脏。

意识下潜，嗯……

心脏没事，血管还算正常……肺部确实有些问题，不过病根不在肺部。

伊利斯说过，她的身体从小就不算健康，这种情况有可能是肠胃出了问题。

伊利斯便是如此，触觉反馈回来的信息构建出了她的脏器全貌。过于简陋粗糙的食物让她的胃部反复受损，胃壁上的疤痕如腐烂的苔藓般斑驳，肠道的蠕动微弱且僵硬，常年卧床造成了严重的关节硬化。加之药物滥用，以及那次几乎要了她命的生产，肝脏和肾脏的情况也不容乐观。

她的身体早已处在极限的边缘了，再吃一次变质的食物、再熬一次夜、再受到一点风寒，都有可能彻底击垮她。可能是对可可的留恋，让她不舍得离去，她能坚持到今天实在是个奇迹。

即便如此，只要还没有死，我都能让她恢复如初。我操控触手，将她胃内的病灶切除、治疗发炎部位、调节体液平衡……

其实直接把病变的器官完整吃掉，再制作一个新的出来会更简单，但这样会破坏她的魔术回路。内脏中的回路远比四肢的复杂，如果我溶解了伊利斯的内脏，那么她以后可能就再也无法使用魔法了。

治疗没有花费太长时间，当我将触手从伊利斯的内脏中缓缓抽出时，她依旧处于沉眠中，只是原本苍白的脸颊泛起一丝久违的血色。

带着洁米离开前，我将一枚银币弹入房东的手心。

「给伊利斯买些易消化的食物，等她醒了喂给她。」

一枚银币绰绰有余，剩下的就当是酬劳。

走出阴暗的巷子，还未拦下马车，洁米的一连串追问便迫不及待地砸了过来。

「薇德莉娅小姐，那名叫“可可”的女孩到底是谁？您这几天从来没离开过我们的视线，您什么时候去帮助了那个叫“可可”的女孩？您这样做我也很难办啊！她是这两天才失踪的吗？您到底做了什么？」

洁米目不转睛地看着我，急得几乎要哭出来。

「这个嘛，我其实是个经验丰富的骗术师哦，刚刚的对话，一大半都是我编的，至于真相……我觉得你很快就能知道了哦。」

「唔……您这样做，我很难办啊！这也太可疑了吧！这件事我能跟公爵大人说吗？」

「这种问题你竟然问我？好好履行自己的职责啊！」

公爵已经拿到了参与者名单，而且房东说这几天总有人来。公爵没有理由不知道可可的存在，但他还没有动作。估计早就在等我主动向他回复了。

「不过就算你什么都不做，过两天我也会自己去跟公爵大人坦白，而且公爵大人肯定已经知道了。」

说起来，明天就是爱丽丝的成人礼了。

「啊啊，对了，你要是能帮我隐瞒一下就好了，明天就是爱丽丝的成人礼了，这时候还是别节外生枝比较好。」

「……这时候提起大小姐，太狡猾了！」

洁米不是死板的人，如果她对亚拉托斯公爵抱着不知变通的忠心，我也不会带着她一起来。

不是怕被发现，主要是被刨根问底太麻烦了。

「下午继续带我去图书馆吧，这件事暂时就当没发生过如何？」

「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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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下午从图书馆回到艾比街时，伊登已经带回了为我定做的礼服。

公爵女儿的成人礼，不是随便穿件衣服就能出席的场合。

我不喜那些袒胸露背、堆砌珠宝的款式，所以我选的礼服非常保守，深蓝色长裙，没有露背，没有低胸，甚至配有披肩。不过样式很华丽，饰有暗金色刺绣和蕾丝飘带，是件符合贵族晚宴的衣服。

今天没有在外预约晚餐，在家里简单吃了一些肉汤熬煮的谷物粥和烤面包。

饭后，伊登和洁米陪我闲聊了几句如今三圣教的信仰与教义。不过我对三圣没有丝毫信仰，她们也不是虔诚的信徒，真是亵渎！

明天还要为爱丽丝的成人礼做准备，所以闲聊结束后她们便早早睡下。

我该去办正事了。

「嗯……唔！唔唔……啊啊啊！」

我解除了可可身上药物的影响，她缓缓地从昏迷中苏醒，但还是耷拉着头。

「这是……哪里……」

还没彻底醒来吗？

我扶正她的脸，让她直视着我。

「咦……咿咿咿咿！放开我！」

刚刚清醒，她的表情就很丰富，但她还没开始挣脱，就想起了什么似的，紧紧地抓住了我的胳膊，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你……我，我的妈妈……她没事吧，你没去找她对不对？刚刚我昏迷了多久？你……求你……别动她！」

看着她那双蓄满泪水的眼睛，我舔了一下嘴唇，露出了自认为卑劣的笑容。

「我让你昏迷整整一天了，至于你的母亲……」

我凑近她的耳畔。

「伊利斯夫人还真是漂亮，她直到最后还在念叨你的名字，你有个好妈妈啊……」

可可愣在原地，她松开了抓着我的手，身体像被抽去了脊骨般瘫软下去。她那一直因为泪水而闪耀的双眼，现在逐渐干涸，最后只剩下一片死寂。

我一言不发地看着可可。

沉默了许久，她终于张口，吐出了没有一点生气的话语。

「我……我恨你。」

再无声息。

即便我强行撑开她的嘴，也得不到任何回应。

「……结束了吗？」

我一开始的目的达到了，但这时的心境和一开始已经截然不同了。

我放开了她，她的身体昨天已经被我恢复到了正常状态，替她擦去身上的粘液，将那些被我缝好的披风和衣服，一件一件帮她穿上。

随后，我抱着她走到了屋外。

夜风微凉，即便时隔多日重见星空，她依然毫无反应。

「走吧。」

我把她放下，将她向外推了推。

「恨我也好，想报复也罢，按着你想的去选择吧……」

如我所说，我就是个骗子。

可可是我发泄的牺牲品，我对她做的事情，远超她犯下的错该有的惩罚。

她失去了父亲，如今又在我的谎言里“失去”了母亲。

如果我失去了希尔，我也会像她现在这样吗？

我不知道。

我希望可可对我更害怕一些，不能奢求她全部忘掉，但至少在我离开贝尔纳兰之前别再靠近这里。

……算了，就算之后她选择向卫兵报案、被公爵抓住、或是她走向一些别的错误选择，在我离开这里之前，我都会帮她一把，让她和伊利斯夫人能活下去。

我看着她摇摇晃晃地没入夜色，影魔法悄无声息地笼罩了她的身影。

胃开始疼了……

她虽然接了这种委托，但她也同样接受了我对她的暴行，而且没有丝毫怨恨，我不可能在这种情况下还坚持将她推入深渊。

那么，我做这一切到底有什么意义？

如果可可能够怨恨我拥有的力量，怨恨我阻挠她完成委托就好了……或者我是个能无视这一切，将她折磨到死的恶魔……

我做什么都是半吊子。

不仅仅是半吊子，离开了希尔和艾尔文，我连一半都做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