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小时前，她们在会议室里陷入僵持，似乎又有一场毫无必要的架要吵的时候，曲野珉没有继续死要面子，而是说，她跟从前不一样了，希望曲野筱能够给她一个机会。对于曲野珉斯人来说，放在从前她绝不可能真心实意地讲出这番言论，她知道，曲野筱也知道。所以，曲野筱一脸难以置信的神情。其实曲野珉也很想露出同样的神情，因为就连她自己都对自己感到不可思议。此时此刻，她并不认为这种“低姿态”是错的，反而从前那种“高姿态”才会让一段关系变得不健康。也许，曲野珉和从前一样渴望着曲野筱，但还有一种心情是从前没有的，那就是“珍重”。她珍重这个人。

原则上，曲野筱当然是可以拒绝她的。那时，曲野筱没有说话，转头看向了窗外。曲野珉站在一旁默默看着她。这段沉默异常漫长。自然是不知道曲野筱在想些什么，但是曲野珉自己倒是想起了从前的许多事情。她还记得第一次遇见曲野筱的时候是在葬礼上，记得那时的湿热空气和嘈杂声浪。在那座让她厌恶的曲野大宅里，她们一次又一次相遇，她们的命运也以痛苦又热烈的方式愈发纠缠在一起。读研的时候，她们曾在两座校园里肩并肩散步。如今，当曲野珉在公司匆匆一瞥电脑前工作的曲野筱时，除了其依旧英气逼人的面容，似乎无法将这个正在敲键盘的青年和多年前穿着中学校服的阴郁少女联系在一起。

真是走过了漫长的时光。尽管如此，厚重的时光不能成为让痛苦继续循环的理由。如果曲野筱选择不信任她，要将和她相识的时光统统抛却，她就只能无可奈何地作罢。——她会老老实实地让旧日的爱意和悔恨像恶狗一样啃食自己的血肉，就算痛得要死也会昂首挺胸承受这个结果。曲野珉的骄傲并未褪色，可她已经认定一点，那就是尊重曲野筱的决定。

长久的沉默之后，曲野筱朝她走来，并在她面前站定。曲野珉并不躲闪对方的目光，她已经下定决心。曲野筱慢慢伸出手，轻轻地碰到了曲野珉。曲野珉盯着曲野筱的手，克制着自己去牵住它的冲动。那只手有些迟疑地移动着，曲野珉不由得屏息。

——曲野筱还是牵住了曲野珉的手。曲野筱没有太用力，但她的手掌确确实实包裹住了曲野珉的手背。这样对曲野珉来说已经够了。她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而此时曲野筱忽然上前一步，抱住了她。在曲野珉的印象中，曲野筱很少这么主动，而曲野筱每次主动的时候，几乎都是情不自已的时候。所以此时此刻她的惊喜之情实在是难以度量；她脸颊发烫，笑意也从嘴角溢了出来。两个人谁也没说话，但此时言语已经没太多必要了。

曲野沧博死了。死亡很早之前就盘旋在他身侧，阴恻恻地蓄势待发，如今彻底将他掩埋、吞噬了。稍微有点出乎曲野珉意料的是，曲野沧博的三个子女继承其遗产的时候并没有什么争执。曲野沧博有一份很久之前通过公证的遗嘱，他早就规划好了如何处分他的财产。反而是其他的一众亲戚就位于奉原的曲野大宅的归属而闹成一团。他们声称这些年来自己对大宅有过维护，比如装修、添置家具等等，总结来说就是他们认为自己也有权参与到大宅的处分中来。

曲野随甫自从被曲野珉夺权后，在家族中的地位也一落千丈，早已经没有了宗亲族长的威风，在曲野沧博死后，他无力主持局面。曲野随怀本人似乎对大宅并不感兴趣，在败给曲野珉后亦安分不少，况且他目前正牵扯进官场斗争，貌似因为站错了队而遭到明升暗降，大概正在日夜斟酌着自己的政治生命。曲野随思也总算吃到了教训，在此事上主动表示愿意听曲野珉的安排。

于是，许多亲戚都掺和进来就曲野大宅的问题发表意见。有人主张仍然像从前那样对所有曲野氏开放，有人主张将其变卖并分掉这些钱。其实除开曲野沧博的三个子女，他人对这大宅并没有继承权，但他们还是毫不顾忌地掺和进来了。造成这种荒谬现象的原因大概是当时混乱的形势：曲野随甫歇菜了，曲野随怀对此事不感兴趣，刚好曲野沧博又死了，所以他们自以为是的趁火打劫来了。

看上去是很不妙的情况。但对于曲野珉来说，这些人可谓乌合之众，她知道决定大宅命运的人必定是她。阻碍是没有的，没人动得了她。有人甚至想告她，竟然让曲野随思拦下了，这位曲野珉的姑姑向那人劝告道：哎哟，算了吧。这才将这乌龙事件扼杀在摇篮里。就这样，曲野随甫，也就是曲野珉拿下了大宅——准确的说是宅基地上的房屋。像是曲野随甫、曲野珉这些城市户口的人只能继承房子，地皮还是奉原的集体所有。

曲野珉很快决定了大宅的命运：拆除。联系好拆迁队后他们很快带着家伙什来了，曲野珉在远处看着，而曲野筱站在她身边。她们静静地看着庄澜和曲野应荣设计的那个房间被搬空，看着那棵杏花树在漫天灰尘下瑟瑟发抖。

曲野筱问她：“那棵树要砍掉吗？”

“杏花树？”曲野珉：“我跟他们说了不砍。它只与它自己有关，与这房子无关。……当然，房子消失之后，无论是继续生长还是在某天死掉，都是它自己的事了。”

说完，她与曲野筱短暂地对视。这交汇的视线里是她们之间的心领神会。于是她们又继续看着拆迁队的工作。大宅门口挂着的“曲野”牌匾早早被取下。墙壁坍塌，钢铁筋骨裸露在空气中，参差不齐，而那些永远朝天的檐牙落到了地面。曲野珉目不转睛地注视这一切，她将把这场拆毁过去的仪式看到最后。她要把父辈、祖辈乃至她这一辈的恩怨一起毁掉。她一直认为大宅是一个象征，不过，从前她只认为它是宗法制的具象产物，如今，她发现大宅其实还聚集着一些东西，那就是“情感”。庄澜和曲野应荣的倨傲、曲野沧博的执着、曲野随甫的野心、曲野随怀的冷酷、曲野随思的贪婪、她和曲野筱的爱恨……围绕着血脉、亲缘所生发出的一系列纠缠。曲野珉要拆毁所有过去，这样才能迎来崭新的一切。

大量灰尘之下，远处的杏花树只剩下了模糊的轮廓。曲野筱说：“看到这棵树我想起来了。你知道吗？以前我采集过它的花瓣，还用滴胶封了起来。”

“你还有这种爱好？看不出来。”

“不是爱好啦，我就做了一次。”曲野筱继续直视远处慢腾腾地翻滚的灰尘，“十五岁那年清明节我不是来了奉原吗？花瓣是那时候捡的。”她顿了顿，“……它落在你的衣服上。我趁你不在的时候捡起来带走了。”

曲野珉不假思索地转过头看她，又赶紧将头转回去。曲野珉心想，就算已过而立之年，自以为到了沉稳持重的年纪，听到喜欢的人说出这样的往事，心也会跳得那么快吗？

“那么……你还留着它吗？”

“被我丢了。”曲野筱回答，“发现我被你欺骗感情之后马上丢了。”

此时此刻，曲野珉不知为何有点想发火，但又觉得自己理亏，只好由着曲野筱看她吃瘪的表情。不过，她毕竟是曲野珉，吃瘪只会是偶发性事件。她（竟然）温柔地笑了笑，说：

“只要你愿意的话，将来你可以再采无数片花瓣。”

曲野筱轻轻“嗯”了一声，眨着眼睛。曲野珉只消看曲野筱一眼，就知道她跟自己一样，此刻心里流淌着暖意。远处翻滚的灰尘此时总算散得差不多，屹立在一片废墟中的杏花树的轮廓逐渐清晰。身边的人和远处的树，现在都被曲野珉尽收眼底。她的笑也不再像从前那样虚假，而是发自内心地浮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