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黑暗之中，有孩子在轻轻啜泣着。
“我还在梦里吗？”
疑问如冰凉的露珠滑过路瑾瑜的心尖，她能感受到自己正躺在坚硬冰冷的水泥地上，寒意透过单薄的衣衫，丝丝缕缕地侵蚀着她。她试着睁开双眼，但眼皮沉重，拼命试了几次都没能如愿。她又尝试着支起这具躯壳，然而四肢百骸就像是被冻僵在冰层深处般，任她怎样驱使却纹丝不动。她的身体此刻宛如一具冰冷的棺材，将她的灵魂囚禁在了这里，她意识清醒，却也什么也做不了。
“姐姐......”黑暗中的女孩还在哭泣着，声音带着令人心悸的颤抖。
女孩细弱的哭声在路瑾瑜的心头漫开一片无边无际的悲伤，她想要去安慰女孩，哪怕她清楚自己此刻正身处梦境，哪怕这里的一切都是镜花水月的一场幻梦，她也不愿让这小小的灵魂如此悲伤地哭泣。
可她什么也做不到，现在的她只是一缕被锁死在冰冷棺椁里的幽魂，她所能做的，只有在这具躯壳里无力地沉默。
“对不起，姐姐，都是...都是我的错......”女孩的声音破碎，充满了自我厌弃的绝望，“都...都怪我......都...都是我不好，才害得姐姐......”
“没有姐姐会怪罪自己的妹妹，请不要这么悲伤。”路瑾瑜很想这么说，但她却没有。随后，她感受到自己的嘴巴一张一合，可吐出的字句却像淬了毒的冰凌，带着刺骨的恶意，“都是你的错，都怪你！”
这具身体不受控制地猛然弹起，路瑾瑜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双手正带着不属于她的狠戾，死死掐住了女孩那纤细的脖颈。
“不！停下！”
路瑾瑜竭力想要控制这具身体，用尽全部意念想要夺回哪怕一根手指的控制权，但她只能感受到自己的双手在愈发用力，只能听得到女孩愈发细微的呻吟。
“这......这样......就好......”女孩的声音断断续续，混杂着缺氧所导致的呛咳，“姐姐……杀…杀了……我吧……”
路瑾瑜猛地睁开双眼，看到的只有女孩那张因极度缺氧而呈现出死灰般苍白的小脸，而扼住那纤细脖颈的，正是她自己那双沾满暗红、粘稠血污的双手，指节因过于用力而狰狞地泛白。
女孩的面容让路瑾瑜一怔，她看着女孩那陌生的脸，心里一阵悲伤汹涌而出。她头痛欲裂，无数的记忆碎片在眼前闪过。
“我要和姐姐永远在一起！”怀里，女孩笑容稚嫩，洋溢着幼稚的幸福。
“姐姐！姐姐！你看我叠的花！”女孩带着献宝似的、纯粹的快乐，高高举起手中歪歪扭扭的彩色纸花。
“姐姐，这个木屋好棒啊！”空荡的木屋里，女孩穿着一袭水蓝色的连衣裙，像只轻盈的蝶雀跃地起舞。她裙摆似海，她笑靥如花。
路瑾瑜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确实是这小女孩的姐姐。
是她，把自己的妹妹弄丢了。
“瑾......璃......”
她终于喊出了那个名字，迷茫而又痛苦。然而指尖下那温热的脉搏早已沉寂，那纤细脖颈的冰凉触感如同万载寒冰。
女孩已经死了，什么也听不见了。
路瑾瑜猛地从冰冷的床铺上坐起，大口呼吸着屋内新鲜的空气，她单薄的衣衫被冷汗所浸透，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屋内一片寂静，只剩下她自己粗重的喘息声在冰冷的房间里回荡。路瑾瑜下意识地抬起手腕，腕表那荧光的指针在黑暗中幽幽地勾勒出精确的刻度，十二点零七分。
她环顾四周，屋里空空如也，家具也就只有自己身下的这张床与墙上的空调。屋里没有窗户，她没有办法判断出现在是晚上还是白天。
“刚才的梦，是怎么回事？”
路瑾瑜迷茫地看着自己的双手，胸腔里充斥着一股莫名的悲痛，像大火过后沉积的灰烬，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口。第一个梦境的情景与云惊秋说的话她都清楚地记着，然而关于那第二个梦，她的记忆却像被投入了浓稠的灰雾沼泽，无论她怎样奋力挣扎，能捞起的只有一片模糊、沉重、毫无意义的灰色。
稍歇半刻，回过神来的路瑾瑜翻身下床，穿好鞋子又整理了一下衣服，径直打开了屋门。
“哦，你醒了？
客厅里，云惊秋慵懒地瘫在沙发上，正午的阳光自她身后的窗户倾泻进来，为她披上了一层流动的金纱。她修长的手指间，一枚银亮的硬币正被随意地抛起、接住，划出单调而冰冷的弧线。
“嗯。”路瑾瑜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干涩。
“午饭在你身后的桌子上。”云惊秋用空出来的左手指了指路瑾瑜身后的餐桌。路瑾瑜扭头看去，一张普通的木质餐桌靠墙放着，上面静静摆着几个透明塑料的密封饭盒。餐桌旁的垃圾桶里，扔着几个同样材质的空盒子，盖子敞着，残留着油渍。
“刚才的第二梦，是怎么一回事？”路瑾瑜依旧站在卧室门口那里，不为所动。
“第二个梦？”云惊秋眉梢微挑，指尖一弹，硬币再次轻巧地飞上半空，“我只给你施加了那一个梦境而已，原本梦境结束后你就该醒过来的。至于后面的梦，我想只是因为你太累了。就像熬夜的人明明定了早晨七点的早起闹钟，结果却因为太过疲惫，导致自己的身体在闹钟刚响起来的时候便直接潜意识地给它关掉，然后又一觉睡到了大中午。”
云惊秋不以为然，毕竟这种情况她见得多了去了。她接住下坠的硬币，随手揣进口袋，“怎么，做噩梦了？脸色这么差。”
“……记不清了。只记得是一个很奇怪的梦。醒来之后心里很难过。像丢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路瑾瑜一边说着一边拉开餐桌旁的椅子坐了下来，她打开那几个打包盒，发现这几个饭盒里装的都是自己喜欢吃的菜。
“梦这种东西，醒了就忘了吧，人一直计较这种无意义的事可是会很累的。这些菜还合你口味吗？”
“还好。这里就是你在梦里提到过的安全屋吗?”路瑾瑜边吃边环顾周围，屋里看起来平平无奇，米色的墙壁，普通的布艺沙发，略显陈旧的木质家具，还有一台蒙着一层灰的电视机。
“对，看起来怎么样？”
“很普通，和寻常人家一样。”路瑾瑜的目光再次扫过那些家具与窗外的阳光，最终落回云惊秋那张在光晕中有些模糊的脸上。
路瑾瑜又吃了几口便放下了筷子，这几日的事情太多，她没有什么胃口。
“我吃好了，我们可以继续聊一聊吗？”
云惊秋闻言一笑，“你该知道的我都告诉你了，剩下详细的东西入局培训你还会再学一遍的，而且——”她拖长了调子，“最后还得考试呢。”
“不，我是说学校里的昏迷事件，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和你一起行动。”路瑾瑜秀眉微蹙，“毕竟我的朋友们也被卷了进来，我不能袖手旁观。”
“这个请求容我拒绝，在任务结束前你要做的和你能做的，就是一直呆在这里等我回来，学校那边局里会帮你交涉的，这你不用担心。”云惊秋从沙发里起身，伸了一个舒服的懒腰，就只像刚刚结束午睡后舒展身体的猫，“而且说难听一点，你现在只是个半觉醒者，目前看起来你的身体素质还是和普通人无异，和我一起行动只会拖后腿。”
“至于你的朋友们，那个叫程悦的小家伙和餐厅里的其他人一样，昏迷只是因为那只灵畸的能力罢了，等我杀了它之后你的朋友就会醒过来。”云惊秋耸耸肩，“而关于江亦舒，我只能告诉你，她现在和我的另一个同事在一起，而且在那之后我会保证她的生命安全。”
“她和你的同事在一起？那她现在怎么样？”路瑾瑜敏锐地捕捉到了云惊秋话里的信息，语气急切。
“放心，一只小灵畸对那个疯子造不成什么威胁，你的小女友和她在一起很安全。”云惊秋一边说着一边向门口走去，“所以你就放宽心，安安静静地呆在这个安全屋里，看看电视，吃吃零食，顺便帮我看看孩子。”
“孩子？你结婚了？”路瑾瑜满脸问号，云惊秋明明看着才二十五六岁的样子，怎么都不像是有孩子的样子。云惊秋取下挂在门口衣架上的大衣，在路瑾瑜看不到的地方露出一脸坏笑。
“哦？不否认我的前半句话，那就是说江亦舒真是你的小女友咯？”
“等等！”
云惊秋不等路瑾瑜否认便直接走出了房门，回应路瑾瑜的只有一声轻轻的关门声。
随着云惊秋的离开，屋子里重回寂静。路瑾瑜拍了拍自己的脸，长舒一口气，连着多日紧绷着的神经在她确认自己朋友们都安然无恙后终于得以放松片刻。
而正当路瑾瑜发呆时，另一间卧室门却悄无声息地打开了。
“你就是路瑾瑜？”
童声响起，甚至把发呆的路瑾瑜吓了一跳，她循声望去，只见得卧室门口，不知何时站了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是个约莫十一二岁的女孩，穿着明显大了一号的米白色棉质睡衣，柔软的布料松松垮垮地罩着她纤细的身体。领口随意地歪斜着，露出小半截同样纤细的、线条清晰的脖颈。她赤着脚，小巧的脚趾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没有丝毫瑟缩。
她那头几乎及腰的黑色长发没有梳理，如同倾泻的墨色瀑布，笔直地垂落。几缕发丝拂过她光洁的额头和毫无血色的脸颊，衬得那皮肤如同新雪，苍白、细腻，也透着一股冷意。
路瑾瑜的目光最终落在她的脸上。
那是一张极其干净，也极其缺乏表情的脸。轮廓柔和却线条分明，下巴小巧而尖削。鼻子挺直，嘴唇是极淡的粉色，薄薄的，抿成一条缺乏弧度的直线。她的脸上没有孩童常见的红晕或睡痕，只有一片近乎透明的苍白。
“你就是路瑾瑜？”
女孩又问了一遍，路瑾瑜回过神来，点了点头。
“我叫白於。”
白於微微牵起裙摆，向路瑾瑜行了一个标准的屈膝礼。路瑾瑜见状连忙起身，照着她的样子回了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