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银杏叶(重制版)

作者:一木
更新时间:2026-05-19 19: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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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字数:39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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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瑾瑜觉得这个逻辑没什么毛病,因为对于程悦这个无忧无虑的小姐来说,好好吃饭确实是一件挺重要的事。


食堂里人声鼎沸。


新生和家长把整个一楼大厅塞得满满当当,每个窗口前都排着长队,空气中弥漫着各种食物混在一起的气味。路瑾瑜端着餐盘在人流中穿行,目光扫过一片片黑压压的头顶,寻找那两个熟悉的身影。


程悦在靠窗的位置朝她拼命挥手,动作大得像在机场停机坪上引导飞机降落的工作人员。


“这边这边!”


路瑾瑜走过去,把餐盘放在桌上,在程悦对面坐下来。江亦舒过了一会才来,她坐在路瑾瑜的旁边,餐盘里的东西少得可怜——只有一小碗白粥和一个水煮蛋。


“亦舒,你又只吃这些。”程悦看着江亦舒的餐盘,眼睛瞪得溜圆,“你这样会生病的,你看你瘦的……”


“还好。”江亦舒用勺子轻轻搅动着白粥,让热气散开,“没什么胃口。”


“你中午就吃这些下午会饿的!”程悦说着就要把自己盘子里的鸡腿夹过去,“来,分你一个。”


江亦舒用筷子轻轻挡住了那只鸡腿。“真的不用,这两天胃不舒服,你吃吧。”


“好吧。”程悦把鸡腿收回去,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含混不清地说,“那亦舒你要是饿了跟我说,我包里还有面包。”


“嗯。”


程悦吃饭的速度很快,像是有人在跟她抢一样。不过路瑾瑜二人早就习惯了这种速度,高中三年她们几乎每天都一起吃饭,程悦永远是第一个吃完的,然后就会托着腮帮子看她们吃,嘴里还不停地念叨“你们吃得好慢啊”。


今天也不例外。


程悦把最后一口米饭扒进嘴里,心满意足地靠在椅背上,摸了摸肚子,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活过来了。”


路瑾瑜低头默默吃着自己餐盘里的东西,没有说话。


“对了对了,”程悦忽然想起什么,身体前倾,两只胳膊撑在桌上,眼睛里闪着光,“你们听说了吗?S大有个传说!”


“什么传说?”江亦舒放下勺子。


“就是那个啊,”程悦压低了声音,表情神秘兮兮的,“据说据说学校图书馆后面有一棵很老很老的银杏树,那棵树已经有好几百年了,如果在秋天落叶的时候,两个人一起在树下捡一片完整的银杏叶,他们就会——”


就会怎样?”路瑾瑜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就会一直在一起啊!”程悦说完自己先笑了起来,“是不是很浪漫?”


“你从哪听来的?”路瑾瑜满脸黑线,完全想象不到都已经21世纪了,还有人会相信这个。


“刷校园论坛看到的,”程悦一脸得意,完全不在意路瑾瑜的表情,也有可能是她此刻已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完全没有注意到,“怎么样,要不要哪天我们去看看?”


“三个人一起捡叶子算什么?”路瑾瑜面无表情地说,“三个人一直在一起?”


程悦愣了一下,然后眼睛更亮了,“也行啊!我们三个一起捡一片叶子,然后我们三个就一直在一起!多好啊!”


江亦舒没有说话,低下头继续喝粥。勺子碰触碗壁发出细微的声响,她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亦舒你觉得呢?”程悦转向江亦舒。


“嗯?”江亦舒抬起头,脸上带着一贯温和的笑意,“什么?”


“银杏叶啊!我们三个一起去捡叶子!”


“好啊,”江亦舒笑了笑,“等过了十月,银杏树开始落叶了就去。”


“那就说定咯!”程悦高兴地伸出小拇指,“拉钩拉钩。”


路瑾瑜看着程悦伸出来的小拇指,沉默了一秒,然后也伸出了手。


三根小拇指勾在一起,程悦用力摇了摇,嘴里念叨着“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然后便心满意足地松开手,像是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大事。


路瑾瑜收回手,低头继续吃饭。


她的余光里,江亦舒正在看自己的小拇指,白皙修长,指尖微微泛着凉意,刚才勾过程悦的小拇指,也勾过她的。江亦舒看了一会儿,慢慢把手收回去,放在了桌面下。


“瑾瑜,你下午有什么安排?”程悦从椅子上站起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脊椎骨发出一连串细碎的响声。


“没什么安排。”


“那就一起去逛校园嘛!”程悦说着已经开始收拾餐盘,“我刚才来的路上看到好多社团在招新,可热闹了!亦舒你也一起吧?”


“好啊。”


江亦舒用小勺子把碗底最后一点白粥舀起来,慢慢送进嘴里。她的吃相总是很优雅,不紧不慢。


路瑾瑜吃完了自己餐盘里的东西,把筷子放在盘沿上,靠在椅背上看窗外。食堂的窗户很大,能看见外面那条种满梧桐的路,阳光把树叶照得发亮,绿得几乎不真实。有人在路上走,拖着行李箱,或者背着书包,三三两两,像一幅流动的画。


食堂里人声嘈杂,各种各样的声音混在一起——餐盘碰撞的叮当声,椅子拖动时的嘎吱声,人们说话时忽高忽低的嗡嗡声。程悦在对面说着什么,好像是关于她那个室友林疏影的事,路瑾瑜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偶尔“嗯”一声表示自己还在。


一切都很平常。


平常得像任何一个九月的正午。


但程悦的声音突然矮了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蒙住,变得遥远而模糊。路瑾瑜转过头来,发现四周的嘈杂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不,不是消退,是被什么东西吞噬了。


她看见离她最近的那桌新生,一个女生正端着汤碗,手在半空中忽然停住,碗从指间滑落,摔在地上碎成几瓣,汤水溅了一地。但那个女生没有任何反应,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身体开始向一侧倾斜。


然后她看见了更多的人。


端着餐盘的、正在吃饭的、低头看手机的、站起来准备走的、站在窗口前点菜的——所有人都在同一时刻失去了意识。他们的身体像被收割的麦子一样,一排排地倒下去,没有挣扎,没有声响,只有肉体撞击地面和桌椅翻倒时发出的沉闷声响。


程悦的声音彻底消失了。


路瑾瑜转过头,看见程悦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呼吸均匀得像是在午睡。筷子还握在右手里,另一只手里还攥着半块啃了一半的鸡腿。


整个食堂在一瞬间变成了一座巨大的、无声的坟墓。


不对。


不是无声。


路瑾瑜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很清晰,清晰得有些不真实。


她转头看向江亦舒——


江亦舒没有趴下。她还坐在那里,手里还握着那根瓷勺,她的眼睛还睁着,看着路瑾瑜,瞳孔里映出路瑾瑜的脸。但然后那双眼睛慢慢合上了。瓷勺从指间滑落,掉在碗里,发出清脆的一声响。江亦舒的身体开始向一侧倾斜,像是某种慢镜头里的画面,每一帧都清晰得让人心慌。


“亦舒?”


路瑾瑜伸出手,扶住了江亦舒的肩膀。


指尖传来的触感是温热的,隔着那层薄薄的衣料,她能感觉到江亦舒的体温。但江亦舒没有任何反应,她的头靠在路瑾瑜的肩上,长发散落在路瑾瑜的锁骨处,呼吸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的叶子。


路瑾瑜的手指收紧了一些。


她环顾四周,整个食堂里还醒着的人,就只剩下了她一个。


路瑾瑜的大脑在高速运转,她想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她想拨报警电话,但拿出手机才发现没有信号。


这不正常。


她的目光落在食堂的门口。


门开着,她能看到门外面的景象——花坛、小路、远处的教学楼,还有几个正在走路的行人,和正在往食堂里走的同学。


他们似乎都没有发现食堂的异常,而那几个有说有笑往食堂这里走的同学,刚刚迈进食堂便直直地倒了下去。几个行人从食堂门口路过,脚步悠闲,其中一个人还侧头朝食堂里看了一眼,但很快又把头转了回去,步伐没有任何变化。在那些路人的眼里,食堂大概还是原来的样子,喧嚣、热闹、人声鼎沸。而不是现在这样,像一座被掏空了内脏的巨兽,只剩下安静和死寂。


突然,一个身材高挑的女人出现在了食堂门口。


不是从外面走进来的,而是从门口的光线里慢慢浮现,就像是从另一个维度里渗透进来的。


黑色的长发被她束成高马尾扎在脑后,她穿着一件不合时节的黑色长风衣,风衣的下摆长及膝盖,底下是深色的长裤和一双军靴,她的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靴跟敲击地面的声音在死寂的食堂里格外清晰。


她的目光扫过倒伏的人群,最后落在路瑾瑜身上。


路瑾瑜的手还搭在江亦舒的肩上,指尖微微收紧。她看着那个女人,对方也在看着她。隔着食堂里那些横七竖八的桌椅和倒地的人,她们的目光在安静的空气中碰撞了一下。


女人先移开了视线。


她继续往前走,靴跟敲击地面的声音很有节奏,她没有绕开地上的人,而是直接从他们之间的空隙中穿过去。


路瑾瑜看着那个女人朝自己这边走过来,大脑里的警报在疯狂地响。她的身体比大脑更快地做出了反应——她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侧身挡在了江亦舒前面。


女人在离她两步之外停下了,仔细打量着路瑾瑜。


这个距离足够路瑾瑜看清她风衣上的褶皱、军靴上沾着的灰尘,还有她左手无名指上那枚银色的戒指。戒指的样式很简单,没有任何装饰,只在戒面中间嵌着一颗暗红色的宝石,颜色深得像凝固的血。


“居然有人不受影响。”女人的语气夹杂着一丝好奇,“我记得没错的话,你叫路瑾瑜?”


“你是谁?你要做什么?”


“你不用知道我是谁。”女人把目光从路瑾瑜身上移开,落在她身后江亦舒的身上,“把她给我。”


“为什么?”


“她不属于这里。”


“你要带她去哪?”


女人没有回答。她抬起右手,修长的手指在空中划了一道很轻的弧线,像是在弹奏某种看不见的乐器。


“你很特别,但你还没准备好。”


一股无形的力量从女人的手指涌了出来,将路瑾瑜打飞出去,狠狠地撞到了墙上。


女人俯下身,一只手托住江亦舒的后背,另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将她从椅子上抱了起来。


“放下她。”路瑾瑜忍着疼痛爬了起来,死死地盯着女人。


女人看了她一眼。


那双眼睛里没有敌意,甚至没有任何攻击性。有的只是一种很深的疲惫感,像是一个走了很远的路的人,终于快要到终点了,但却发现终点不是他想去的地方。


“你会明白的,但不是现在。”


她抱着江亦舒转身朝食堂门口走去。


路瑾瑜试着去追女人,但她的大脑忽然变得昏沉,浑身的力气都像是被抽空了一般,追了没两步便倒了下去。


“你到底是谁——”


路瑾瑜渐渐虚弱的声音在寂静的食堂里回荡。


女人没有回头。


路瑾瑜最后看到的,是女人抱着江亦舒走进了门口那一片明亮的光线里,身影在光中变得模糊,像一幅正在褪色的水彩画。然后她消失了,连同她怀里的江亦舒一起消失了。门口只剩下阳光,和阳光里那些细小的、永远在飞舞的尘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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