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我抚碎了一个人的喉咙。她咽喉以下的触感坚韧粗糙，像鳄鱼的皮肤。

  我之所以施加伤害，是梦里的游戏这样规定：我们所有人被困在漫无尽头的回廊，要想找到建筑物唯一的出口，只有敲碎别人的心房，最终出口才会显露。

  我醒来发现手臂露在被子外，太冷，我又蜷缩回被窝深处。阿玄在我熟睡时来过，整理了房间，重新灌满我的水壶。浇花的壶，饮水的壶，月亮壶。我把水重新烧上。

  水沸腾的工夫，我忘记方才的梦。我灵窍被外力堵住，受此封印，我时常健忘，顺带抹去许多不属于我的人生路途。有天我在冥河玩水，阿玄路过，问我为何摸鱼。我说我的命是一条细细的索，我用它织成松散的网，许多人从网眼漏过，有些生灵被我接住。

  我在杯底存了凉水，续上开水，冒起绵绵的热气。我一边喝下，一边摇匀手心的月亮。月亮以水做成，如果不经常摇动，水就沉淀，凝结为冰霜。

  阿玄说我摇月亮虽然白费力气，到底是我贪玩，故意捉弄月亮。其实月亮本身不爱移动，总想静静待着，沉寂下去，直到化作冰冷的石头。我不愿意遂了月亮心意，由着它怠惰。我摇动它。月亮圆完总要亏回去，它虽不情愿被我搅起波澜，可地上的海随着月的圆缺来回掀动。世间有了潮汐，阴阳合，万物生。我喜欢成全，不喜欢离别。

  我摇匀月亮，听济胥讲些没边际的闲话。

  济胥是日神，每天乘龙驭乌，西游四海，闲来寻我顽皮叙话。今日济胥同我讲到颜真。颜真早年当值月神，误闯上古禁地，混淆神魔二气，不知不觉有了身孕，一朝诞下新神，自此灵根破损，失去御龙巡天的神力，日渐萧索，终于化作一阵尘风，魂归太初。

  我不禁缩了缩身子，仿佛看见我自己的结局。

  济胥见我抖作一团，也不多劝我，嬉笑离去。

  天道并无私情，规定神明不得藏有私心。我仰慕阿玄。这段情被天道判作私情，我领了上界诛罚，灵窍被封，贬落凡间，揣着我的月亮瓶，几度浮沉。我记性变差，好多事情听过也不记得。我灵窍既被堵住，很难从里边把它疏通。我大概是困住了。

  我梦见阿玄。我问阿玄，我是谁。阿玄摊开手。我见到一盏千瓣白花，纤纤的，在阿玄手心绽放。

  我就这样被阿玄打开，里里外外，毫无隐藏。

  济胥忽然庄严来访，少见。发生什么事？

  “你师父堕了魔道。”济胥严肃说，“玄天真君以混沌元气祭阵，七枚天火雷符镇住诸天万神。四位帝君先后不敌其手，缚灵索捆成一束，石沉九幽之海。现在一切乱套，宝，你可听你师父讲过谋逆的因果？可有受人冤枉的前情？”

  “我，”我一时气结，“我没听过。师父不是正要历劫，性命攸关，怎会？”

  “阿玄一贯性情温驯，从不跟人动气。”济胥说，“你被诛罚下界，阿玄一句也没有辩驳，自觉封了你的灵窍，却不愿任你跌得粉身碎骨、灵识尽毁。玄天真君对你可是留了一手，转头几下拆毁了天庭。如此磅礴怒气，小神我哪招架得起。宝，你在师父面前好大的情面，我找你避一避，好不嘛。大人您可千万为小的做主啊。”

  我被济胥的恳求逗了一下，心底还是闷闷的，想不懂师父何以大闹天宫。那么清高又自傲的人物，筹谋作乱，埋设伏笔引而不发。我能想象这一切顺理成章发生，唯独看不透祸患何以出自我师父之手。玄天真君，本该是持守纪律、卫护天道的急先锋，可如今？

  “好啦，”我说，“师父怎会为难你一个赶大车的小仙君。放宽心。”

  启开月亮瓶子，我默念心咒，杨枝蘸满甘露，在济胥掌心点了一划。

  “放心好了，我保护你。”我说，“你方才说，师父在哪？”